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火 爆炸发生在 ...

  •   爆炸发生在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陆砚深是在四点三十五分接到周明远的电话的。电话响了四下,他接起来的时候意识还在睡眠和清醒之间,然后周明远的那句话把他整个人从床上炸起来了。

      "砚深。云端一号着火了。不是工地事故——是能量爆炸。赵铭在里面。"

      陆砚深赶到现场的时候是四点五十二分。消防已经到了四辆主战车和一辆云梯车,裙楼外拉了两道警戒线,白色的水柱从两台高压水枪里交叉着喷向三层窗户。火从东侧第三和第四扇窗里涌出来,浓烟的颜色是黑中带紫——他对颜色有建筑设计师的本能敏感度,紫黑色的烟意味着火源温度远高于普通的建筑火灾。

      他站在警戒线外面。消防员在喊话,水枪在轰鸣,对讲机里全是吵成一团的调度指令。但这些声音在他耳朵里被一个更大的静音罩住了——他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看着窗框在高温下开始变形,铝合金的银色边框在火光里弯成了融化的蜡烛泪,然后他想起了最后一次看到赵铭的时候。

      是两周前。在一个行业酒会上。赵铭还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样子——西装马甲三件套,头发用发蜡固定到每一根的方向都一致,笑容精确到能直接截图放在公关通稿的配图上。他端着酒杯从陆砚深旁边走过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陆砚深看了他一眼——那个看了五年的、带着越来越深的恨意的眼神。赵铭回了一个笑。那个笑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精确。对称。让人想一拳打上去。

      陆砚深后来跟时念说过——他说如果他当时知道赵铭在对他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三天后我就要替你去挡一场爆炸",他可能会在那个酒会上放下酒杯走到赵铭面前。不是打他,不是骂他,不是原谅他。是给他倒一杯酒。好好倒一杯酒。然后碰一下杯。什么都不用说,但是杯沿碰杯沿的声音,赵铭听得懂。

      他没有。他不知道。他那天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瞪着赵铭的背影看了几秒,把酒杯放在旁边的高桌上,对旁边的同行说了一句"那个人渣",然后走了。

      陆砚深站在火场前面,把这最后一天的画面在脑子里反复播放了大概一百遍。每播放一遍,胸口就多一道缝。最后他伸手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不是他自己的,是时念给他的备用手机。他按亮屏幕,看到了一条来自于"未知号码"的短信。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二十分——爆炸前三分钟。信息因为服务器延迟直到现在才送到。

      「砚深,云端二号的地契在防空洞第三棵树下面。控制人是你。我演了五年叛徒,最后一场戏我决定不演了。你爸让我保护你到2027年6月,我没失信。你别恨他了——他十五年没见你,比我还苦。对了,老地方那碗面其实挺好吃的。——赵铭」

      陆砚深按着手机的手指在屏幕上抖。他的拇指想打出回复——打一个字,删掉,打两个字,又删掉。他不知道要回给一个在三分钟前走进火场的人什么东西。最后他在对话框里打了四个字,没有发送。

      "面我请了。"

      他把手机按回胸口。手机壳是塑料的——时念给他换的,说原来的金属壳在冬天太冻手。他把塑料壳按在胸口的毛衣上,按了很久,久到消防员第三次示意他往后退的时候他完全没听到。一个年轻的消防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先生,你站安全线外面——"

      "里面的人叫赵铭。"陆砚深说,声音沙到几乎听不清。"他在三楼。他在防火隔间里。隔间的门是钢制的。他锁了。"

      消防员愣了一下,然后冲对讲机喊了一句"三楼防火隔间有被困者,确认门锁状态"。对讲机那头一片杂音,几秒后传来一声"隔间锁死了——外面有一条铁链,挂了把大锁,钥匙找不到——"

      "钥匙在配电箱上面。"陆砚深说。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知道的。可能是时念说过。可能是他梦到过。可能是赵铭在某个他不知道的瞬间用一种他不理解的方式把这条信息植入了他的脑子里。

      消防员又愣了一下,然后冲对讲机喊:"配电箱——找配电箱——"

      三分钟后铁链被剪开了。消防员从隔间里抬出两个人——一个是赵铭,被钢梁压住了腿,烧伤面积覆盖了身体大约一半的皮肤,但生命体征还在。他身上全是黑灰和烧焦的衣服碎片,右臂上有一道很长的裂伤在往外渗血。他闭着眼睛,但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只是动。像在跟某个不存在于现场的人说话。

      另一个人——另一个人是从隔间最深处被拖出来的。他的身体被赵铭用铁链锁在了消防管上。他已经没有生命体征。死亡原因是爆炸导致的冲击波内脏损伤。他的身份——消防在现场无法识别,因为他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件,连指纹都是被烧毁的。但时念知道他是谁。她在防空洞里通过时间视觉确认了——那个纯黑轨迹的男人。S派遣的第三个时间湮灭者。三月那个被赵铭用钢筋笼困住了一次,六月这个被赵铭用防火隔间困到了最后。

      赵铭用最原始的工具——铁链、挂锁、防火隔间的钢门——对抗了一个被时间规则改造过的超常人类。他不是用烙印。他没有烙印。他用的是建筑师工地上随手可得的物理手段。一个没有时间能力的普通人,用一扇钢门和一条铁链,打赢了一个被规则驱逐的异常个体。

      陆砚深跟到了医院。他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不是等候椅,是走廊地上,背靠着墙,两条长腿横在过道里。赵铭被推进ICU的时候是凌晨五点多,主治医生出来说了句"烧伤面积大概百分之四十,有吸入性损伤但气管没有大面积水肿,腿骨骨折但能保住"——后面的话他没听完。他听到"能保住"之后就闭上了眼睛。不是睡,是那种绷了太多个小时突然泄了力之后身体自己关掉了跟外界的对接。

      他闭着眼睛靠在走廊的冰白墙上,左手一直握着那台备用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赵铭的短信。他反复看那条消息,每一遍都在找新的含义。"我演了五年叛徒,最后一场戏我决定不演了。"——所以他一直知道自己在演。他每天穿上马甲、扣上最上面那粒衬衫扣子、对着镜子里的人调整表情、出门见人、对砚深笑着说"你的云端一号尾款被我吞了哦不是被法院冻结了是我自己卡着不给你"——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我今天要再骗人",是"我今天又为砚深多争取了一天"。

      "你别恨他了——他十五年没见你,比我还苦。"——陆海峰。赵铭在火上烧着的时候,对陆砚深说的最后一件事不是解释自己,是替陆海峰求情。他不欠陆海峰什么了——他已经用五年孤独的伪装和一场火还清了只值一条人命的债。但他还是要多说一句。因为他知道砚深恨陆海峰的时间比恨他更长。恨十五年,比恨五年更难消化。

      陆砚深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C市清晨的灰蓝天空,云层还很厚,但东边有一道很细的金色裂缝——太阳快出来了。他把赵铭的短信截了屏,然后把手机放进胸前的口袋里。不是贴心脏的位置——是左边的外口袋。那里原来放的是他父亲的录音磁带金属盒。现在两个都在。两个都贴着心脏。

      时念在上午八点到了医院。她提了两杯奶茶——蜜桃乌龙味,一杯给陆砚深,一杯放在ICU外面的窗台上。窗台上那杯是给里面的人的。

      "他醒了吗。"

      "还没有。医生说大概还要两三天。"

      "他给砚深留的那封信——"

      陆砚深从内口袋里摸出了信封。白色牛皮纸,火漆"Z"。"时念给我的。三天前。她让我自己来打开。"

      "你打开了吗。"

      "还没有。"他把信封拿在手里面,拇指摸着火漆上的字母,"我需要他醒着。他自己写的道歉,他自己念给我听。念完了我再决定要不要吃他的面。"

      时念没说话。她把奶茶递到他手里。奶茶是温的——她来之前特地用微波炉热了一下,因为医院走廊早上冷。

      窗外的金光缝变宽了。太阳从灰蓝的云层后面挤出来,光柱穿过ICU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在白色地砖上画出一道很长的矩形,矩形的边缘刚刚好擦过陆砚深横在过道里的脚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