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在2026年活着的每一天 时念花了大 ...
-
时念花了大概三天时间适应2026年。第一天用来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她在大腿上掐过起码四次,每次都很疼。第二天用来观察陆砚深每天的作息——早上七点起床,一杯速溶咖啡,两片面包或前一天的剩饭热一热,然后去事务所。中午吃食堂。晚上回来最早八点,最晚十一点。偶尔不回来——他说他睡办公室沙发。第三天她放弃了适应,因为适应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她打算在这个时代待很久,而她还没有决定自己要不要待很久。
第三天下午,她做了一件她这辈子从未做过、但意外地做得非常自然的事——去菜市场买菜。她拿着陆砚深留在桌上的五百块钱现金。她在2038年的世界里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实体纸币了——她用掌心按在那些旧旧的红色钞票上,一张一张翻,翻出了几张2005版的毛爷爷,边角磨毛的、折痕很旧的。她站在菜市场门口犹豫了大概两秒——不是因为不会买菜,是她不知道该买什么。她知道他家冰箱里有鸡蛋、速冻饺子、过期酸奶。她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日记只记录了"今天吃了鱼香肉丝,太咸",没有说过"我喜欢清蒸鲈鱼"。
她买了鸡蛋、西红柿、土豆、一把小青菜、一小袋米。犹豫了一下,加了半斤排骨。收银的老阿姨在给她找零的时候打量了一下她手里那一沓现钞——"小妹妹你从哪个年代来的,用现金。"她差点说"2038年"。她说:"刚搬到附近,还没办银行卡。"
回到公寓的时候陆砚深已经在了。他今天提前下班——不是他想早回来,是工地临时停电,没了电梯,工人上不去,他也没办法上去巡检。他蹲在厨房地上修那个一直滴水的下水管——扳手在右手,左手撑着地,背上白色衬衫被汗浸出两块深色的印子。她进门的时候他头都没回,说了一句:"买了什么。"
"排骨。土豆。青菜。"
"排骨会做?"
"不会。可以学。"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不是在嘲笑她,是在重新评估一个人。她发现陆砚深看人的方式是:你说出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答案,他会停下来,把这个新信息插进自己对你的旧有理解里,然后修正,再重新看你一遍。像改图纸——尺寸改了,结构就要重新算。
"你过来。"他说。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指着下水管弯头的那个螺丝:"这个拧松了,水从缝隙渗。你要拧紧——往顺时针方向。"他把扳手递给她。"试试。"她接过扳手,对着那个螺丝拧了一下。拧不太动——臂力不够。他说:"用整个小臂带动手腕。不是掰——是转。"她照做。螺丝拧紧了。渗水停了。
他把手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站起来:"你会修下水管。"
"你教的。"
"教一次就会?"
"教一次就会。"
他看着她——又是那种"重新评估"的眼神。然后他说:"以后你不用交房租。"她正要开口说谢谢,他补了一句:"你每天负责修理一件屋里的东西。明天是那扇关不拢的窗户——把手松了,螺丝在外面五金店买。你明天自己去。"
他不是在吩咐她干活。他是在给她身份。一个人在一个陌生城市什么身份都没有,你给她工,她的第一份工——哪怕是修理那扇关不拢的窗户,就是在给她"我在这里"的理由。她接住了他递来的第二把扳手。没说谢谢。
晚饭是排骨炖土豆。时念用手机——她那个2038年的手机连不了网,但有一个离线版本的语音菜谱功能。她把手机立在水台上,听一个合成女声说"排骨焯水去血沫,捞出备用"。锅里的浮沫煮到水面像开了锅的牛奶,她一手用勺子撇浮沫,一手翻调料。盐放少了。端上桌的时候排骨炖得很烂,土豆用筷子一夹就碎,但咸淡不对。陆砚深吃了两块,喝了一口水。
"淡了。"
"我知道。盐结块了,我没敢多加。"
"下次多加半勺。"
"好。"
"还挺嫩的。"
她低头扒饭。她不想让他看到她咀嚼时嘴角往上弯的弧度。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他说"还挺嫩的"不是客套。他不会客套。他只会说他真的觉得的事。从第一天认识到现在,他说的每一句和她有关的话都是真的。
又过了几天——她记不清具体第几天了,因为2038年和2026年的日历对不上,而她也没有一个手机能告诉她"今天是2026年7月15日"。但她记得那天下午她独自在工位翻那八百多页档案的时候,翻到了一份让她决定停下来重新看一遍的文件。不是设计图。是陆砚深和赵铭在2022年共同签署的合伙协议。协议写得极其简练——没有法律顾问润色的痕迹,明显是两个不太懂公司法的人用Word模板拼出来的。关键条款在第4.2条和4.3条:合伙期间的全部财务决策需经陆砚深和赵铭双方共同签字,公章与法人代表章由赵铭保管,银行U盾由陆砚深保管。看起来平衡。实际上不平衡——因为赵铭控制章,他可以开任何新户;而陆砚深控制的银行U盾只绑定一个旧有公账。
她翻到下一页。2023年3月补签的一份字迹都没有完全干透就被赵铭装进档案袋里的补充协议,第5.1条:新增一个"项目独立账户",以赵铭个人身份证为开户主体——理由是"甲方的财务平台只接受个人账户作为支付通道"。后面附着一份签字。陆砚深的签字。他签了。不是因为他不谨慎——是因为赵铭说了"甲方的要求"。因为赵铭是唯一一个他合伙人。因为他没有别人。时念把那份协议放回原处。他没有笨到不知道这个东西有风险。他只是没有选择的余地——一个人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别人给他一根绳子,他不会问绳子上有没有倒刺。他的手没得选。
当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最重要的决定——她要把自己的身份从一个"被帮助的房客"升级成一个"真的能帮他的人"。升级的方式不是赚更多钱,不是替他管理工地——她懂档案,她懂分类,她懂文字和法律条款的逻辑。她在2038年的工作是档案管理,专业是文献学,选修了信息检索和法律文本分析。她要把陆砚深事务所里所有的合同、协议、财务流水、备忘录,全部按年份、类别、风险等级重新整理一遍,再建一份电子索引。她不需要联网——她有的是时间。做这件事的意义不是真的能堵上赵铭的漏洞,漏洞已经堵不住了。但至少陆砚深不会再因为"不知道"而被人从后面推一把。至少当他去面对债主、面对律师、面对法庭的时候,他手里会有他自己从来没有时间整理过的全部证据。她做这个决定不是因为能救他那三百万。是因为她翻到了一件小事——第2本日记,他在2026年12月写的:
"今天去法院补交材料。法警让我补齐原告证据清单。我说我没有。他说你不可能没有,你是所有人,你公司被掏空你怎么可能没有。我说我真的没有。我不太懂法律。"他那一天没有吃饭。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他把身上所有现金都给了律所的咨询费。她读到这里的时候合上日记,在第三本封面上用指甲划了一道印。
现在她坐在这里,面对这八百页纸——这就是他的全部证据。有人把它们堆在墙角两年没动过。她现在来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