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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个电话 周日依然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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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依然是个大晴天,白序又是一大早就起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昨天回来后就一直有点兴奋,也许是新买了琵琶,就像小朋友在拆礼物前都会很兴奋那样。
虽然昨天在店里就已经弹过了,但是装盒之后就一直没动过。
这会儿光线好,白序打开琴盒,里面墨绿色的绒布内衬看起来比昨天亮一些。他小心翼翼取出琵琶,拿到阳台门口仔细看了看,很漂亮。
他搬了椅子坐到阳台,调了弦,开始过自己那部分曲子。
营鼓那段他放得很慢,一个音一个音地拨,到了升帐才提起速度。
楼下一辆摩托开过,慢下来,又开走了。
弹到出阵,指甲扫过四根弦,他听见楼下超市的卷帘门“哗啦”响了一半,停住了。
一曲终,他停下歇手。
楼下传来两声掌声。
白序站起身探头下去,超市老板仰脸看着他,扫帚拄在手边,大声喊着:“Good good!”
白序笑了,冲他点头问好。
老板心满意足继续扫地去了,白序把琵琶拿进屋。
关上阳台的门,拉上窗帘,他打算在尽量安静的环境里把自己那段琵琶录一遍发给应川听。
刚才已经练习过了,录制的过程还算顺利,除了中途有一段打了个喷嚏,重录也花了没多久。
今天就没什么事了,他把那段琵琶曲发给应川,跟他约了周一下午放学后排练。
他收拾了房间,把要洗的衣服拿到了楼下洗衣房,顺便在旅馆斜对面一个家庭小餐馆解决了午饭。
回到VIP1,他又站在阳台看了一会儿天,云不厚,今天这雨兴许下不起来。
他拿了车钥匙下楼。
车开出岔路,方向盘往左边一打,往南开去。
路从柏油变成水泥再变成红土,一个多月前来的时候塌了一半的路经过连天的暴雨,塌的更厉害了,也变得泥泞。
白序没有停留,方向盘往左一打,开进了通往海边的那条小路。
这是他第二次来这里,前面没有应川带路,他开得比较慢,生怕开错一个转弯。
到了,白序把车停在老地方,走下去。
六月的海跟五月初的不一样了。
那时候海很蓝,现在换了季风,水色有点发绿发灰,浪也大了,一排接着一排往岩石上撞,撞碎了,白沫子涌上沙滩老远,打湿了白序的帆布鞋。
沙滩上除了白序一个人都没有,枯枝败叶到处落着。
白序脱了鞋,拎在手里,沿着湿润的沙往前走了一段,砂砾有点粗,有点硌脚,不过白序没管。
他找到一处岩石坐了上去,浪不断拍在他脚下,像要拼命攀上来,终究还是功亏一篑。
咸腥的海风吹得衬衫猎猎作响,吹得他眯上了眼睛,他什么都没想,任凭脑子放空。
或者说,他想的东西太碎了,连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明天的排练,应川打鼓的样子,办公室里的茶叶罐子忘记盖盖子了,小粉昨天淋了大雨该洗洗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
他掏出一看,屏幕上显示:妈。
白序看着那个字,任由手机一下一下震着,震了很久,比一般人愿意等的时间要久多了。
手机停了。
海浪的声音又重新占据了白序的耳朵。
三秒钟后,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字。
白序盯着屏幕看了一秒,划到了接听。
接通的同时,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岩石上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为什么要站起来。
他站的很直,也许是觉得这样气会顺一些。
“喂?”
“下周注意邮箱,”李玉勤的声音平稳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平稳地白序都以为自己现在是在大学实验室里接电话,没有寒暄,也没有任何名为“关心”的废话,“周教授在美国的一个学生会给你发材料。”
“什么材料?”
“申博的,我昨天跟周教授吃了饭,他介绍了一个宾大的博士,认识你那个专业的导师,也答应给你写校友推荐。你准备下材料,九月前回来。”
白序皱紧了眉头,一个有点大的浪打过来,冲上岩石,直接拍到了他小腿上。
“我合同签了一年。”白序的声音里听不出一点波澜。
“机票我会让陈助理订好。”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停顿,也没有质问,白序的话就像一段因为信号不好造成的杂音,被她自动无视。
“妈,”白序说,“我不回去。”
“白序,你二十五了。”她继续道,“我给你缓冲,但是缓冲也有个长度。这个方向再拖一年,同批人就把你甩下去了,我绝对不允许你把自己耽误了。”
她说耽误的时候语气那么理所当然,仿佛白序这一个多月的日子是一段需要被追回的工期。
“我不回去。”
面对李玉勤时他经常这样,因为李玉勤会自动过滤她不想听的话,所以白序只能反反复复用同一句话强调自己。
那头静了两秒。
“我相信你可以做出成年人的判断,”她说,声音依然没有起伏,像在对小爱同学下指令,“我允许你玩这几个月,但正事你不能耽误。”
“我现在做的就是正事。”白序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那不叫事,”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变化,但不是生气,是一种发现了错别字似地纠正,“教几个外国孩子说中文,那是消遣。我认为你分得清消遣和正事。”
又一个海浪拍过来,在巨大的“轰隆”声的掩盖下,白序深吸了一口气。
“我让陈助理定八月二十号的机票,”她说,语气又回到了那种一马平川的平稳里,“到时候我会去接你。”
说完,对面挂断了电话。
李玉琴就是这样,永远都是说完她自己想说的就挂电话,完全不给人回应、反驳或者发火的机会。
她自顾自说完,然后像关门一样阻断你交流的通道,直接把你憋在胸口的火挡在门里,“嘭”一声,冲过去的火苗刹不住车,撞在门上直接拍碎,火星四溅,只灼着门里的你,完全烫不到门外的她。
白序举着手机,收紧五指,指节泛白。
听筒里的忙音混在海浪声里,分不出哪个是哪个。
白序收了手机,弯腰拎起鞋子,然后跳下岩石,往沙滩走去。
他现在需要寻找一片干燥柔软的沙子坐下,岩石太硌脚了,也硌屁股,他刚才已经被膈应够了。
海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几分钟前还有些空、有些松的愉悦感现在已经没有了,她甚至都没问他到底在哪儿,她不需要知道他在哪儿,她的项目管理进度表上不需要记录这种参数,她只需要他在九月前回到项目里,赶上工期。
白序在一棵歪倒着几乎跟地面平行的老树下找到了一片比较理想的沙子。
他坐下,把鞋子丢在一边,抓了一把沙子,看它从指缝漏下去。
漏干净了,又抓一把。
也不知道漏了几把,手机又震了一下,很短。
白序拿出手机,是微信。
他松了一口气,基本可以判断不是李玉勤,她认为任何形式的文字消息都是低效的沟通,所以极少发消息,一般都是直接打电话。
点开,是“这片林子最靓的虫”,最近一段时间,这个毛毛虫头像一直占据着聊天列表的顶层位置。
「问你个事儿,众军归里最后是不是有个特别轻的音」
「我听了十几遍,音量都开到最大了才听见,刚手一滑点开个视频差点给我耳朵干聋!」
「就收尾那里,叮一下的,特别轻,是我幻听吗」
那是全曲的最后一个音,卸甲到最后,千军万马都散尽了,琵琶上极轻地收了一记音,这样的音一般十个里有九个听众都不会注意。
白序来回看了好几遍这三条消息,好像要用这几行文字反复刷掉刚才那通电话留在心里的污渍。
白序打字:「耳朵很灵不是幻听」
那头秒回:「我就说!」
「那我鼓最后需不需要配一个特轻的?」
「明天我试给你听听」
白序原本想告诉他,鼓不需要到那一段,最后那一下只有琵琶音,但是他想了想,还是回了一个:「好」
收起手机,眼前的景象没变,浪还在一排一排涌上来,风还是咸咸的,但又好像有什么变了。
他在这片沙滩上坐到潮水舔到脚边,才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沙,往回走。
走到车边,他回头看了一眼。
自己刚才坐出坑的地方,已经被海水抹平了。
——
应川看完白序最后回的一个“好”字之后,收了手机,戴上了头盔。
摩托朝着上学的相反方向骑着,过一座小桥,再五分钟就到了一个台球厅。
严格来说这只能算是一个台球棚。
台球棚是班长老蓬家开的,铁皮顶,三面敞开,四面漏风,但还是很热。两张桌子,桌面都磨得发白了,唯一的一面砖墙上还钉着一块不知道多少年的飞镖盘。
陈锦隆特别爱来这里玩,应川也是被他带过来的,不过应川经常要兼职,所以一个月可能也就会来这么一次。
这会儿已经快四点了,没什么客人,陈锦隆正占着里头那张桌子。
老蓬上午替应川带完一拨徒步的客人,这会儿翘着拖鞋坐在高脚凳上观战,手里捧着一杯加了半杯冰块的咖啡。
说起来,上国际班的都是家庭条件还不错的,可他们这一届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的都爱自力更生。
老蓬有空就帮着他爸管理这个台球棚,收入进了他口袋,空的时候还老喜欢跟着应川去兼职,不过攀岩他是不会,带着游客走走路爬爬山还是没问题的。
按老蓬的话说,台球棚那是培养管理能力,徒步爬山那是锻炼生存能力,两项技能等他出了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派上用场了。
“哎川,今天这单谢谢啊,”老蓬晃着杯子里的冰块,“四个年轻人,好带,小费也大方,你亏了。”
后半句老蓬是用泰语说的,他的中文没有陈锦隆那么溜。
“嗯。”应川俯身瞄球,没抬头。
“听说你昨天带人上墙也取消了,”老蓬慢悠悠又问,“今天的为什么也不去啊?现在旺季,有钱你不挣?Bpai nai laew(去哪儿了)?”
“睡觉。”
应川出杆,“啪”,球进了。
“睡觉?”陈锦隆在桌子那头笑出声,“今天可不是得补觉嘛,我妈昨天看见了,有人天刚亮就坐着一辆粉色皮卡出城了。”
他推了推眼镜,又瞟了一眼应川,转头问老蓬:“你说全奥莱,谁有粉色皮卡?”
“买琵琶而已。”应川绕着桌子找合适的角度出下一杆,脸上毫无表情。
“哦对,”老蓬突然想起来什么,“你跟白老师的节目叫什么,是不是还没报给学生会,珍达周四没找到你,托我问你,她不好意思找白老师。”
“不好意思什么鬼?”应川说,“明天我去找她。”
“人家看到帅哥害羞。”陈锦隆抢答。
应川瞟了他一眼,用巧克力擦擦杆头。
“不过川哥,”陈锦隆问,“我没想到你居然答应上去表演,以前这种场合你不都是能躲多远躲多远吗?”
“你烦不烦,”应川把球杆往地上一杵,“这么多问题你去问chatgpt啊,还打不打了!”
“哎打打打。”陈锦隆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被应川又一个耸肩甩掉了。
应川重新俯身瞄准,拉杆,出。
“哎你拜师节的时候去哪儿了?”陈锦隆突然又问。
应川手一抖,球偏了,他“啧”了一声,抬头瞪着陈锦隆。
“对,”老蓬接茬,跳下凳子,走向台球桌,“我也想问,ceremony(仪式)结束要拍照,找不到你,去哪里了?”
“人多不想挤,”应川坐到旁边的高脚凳上,球杆撑在地上,一点一点戳着地面,“我排练去了。”
老蓬和陈锦隆隔着桌子对视了一眼。
“哎——”陈锦隆仰头装模作样长叹了一声,“有了新人忘了旧人呐。”
应川没理他,但是从后来的击球方式就看得出来他的不爽,跟出气似的大杀四方。
干脆利落解决完陈锦隆,应川坐回高脚凳上,灌了一大杯冰水,舒坦了。
陈锦隆输了球,一扔球杆,转去墙根底下玩飞镖了,留下老蓬和应川接着打。
三支镖扔出去,一支七点,一支靶边,还有一支干脆钉在了靶子外头的木板上。
“Geng maak maak!(厉害厉害)”老蓬把球杆往桌旁一靠,看着陈锦隆一边鼓掌一边摇头,“Gor loei Phing mai son-jai ter. (难怪萍不理你了) ”
“Hia!(操)”陈锦隆骂了一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过陈锦隆立刻就把矛头转向了应川:“这还不是要怪应川!”
“我让你教我飞镖,你说没空,”陈锦隆持着一支镖,转身眯起一只眼,隔空瞄着应川,“我让你带我攀岩,你说给钱。”
“怎么?”应川问。
“结果人家白老师才来了一个月,”陈锦隆声调上去了,“你钱也不挣了,时间也多了,甚至天不亮就爬起来陪人家去挑琵琶了。”
说完陈锦隆做出一个假甩镖的动作,一副挑衅的样子盯着应川,老蓬靠着台球桌,也看着他。
“我需要你这个负心汉给我一个解释!”陈锦隆又拿起镖瞄准他。
“这么会押韵你怎么不去The Rapper Thailand呢,”应川撑着台球杆跳下高脚凳,“白老师又不会泰语,我去给他翻译啊。”
其实被陈锦隆这么一说,应川也觉得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儿过了,但是他并不愿多想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避重就轻挑了一个最容易回答的,回答了陈锦隆。
“人家不会泰语还不会英语吗?”陈锦隆完全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而且上学期也有中文老师,怎么没见你这么热情。”
“上学期那是女老师,”可算被应川逮到正当理由了,“我一个男同学成天跟女老师混一起像话吗?”
“Laew show la?(那表演呢)”老蓬也加入了陈锦隆,“珍达说是你主动的。”
应川叹了口气,目光真诚地看着老蓬说:“那你找个人替我吧。”
一句绝杀,放出这句话就是向他们表示自己并不是一定要跟白老师一起上台的,但是他们又绝对不会真的去找别人替代他。
“OK OK,非你不可。”
老蓬对自己飙了个成语有点沾沾自喜,说完还一挑眉,给了自己一个夸赞的“啧”。
“川哥,”陈锦隆突然语气一软,指指镖盘,试探着说,“要不……趁现在都空,这里也有现成道具,你随便指点——”
“没空。”
陈锦隆话还没说完,应川趴在球台上甩出了两个字。
“你看!”陈锦隆一个箭步窜到老蓬跟前,指着应川咬牙切齿,“看见没!我的终身大事,他没空!我看白老师就算打个喷嚏他都能旷课去给人家买药!”
老蓬笑得球杆差点怼进陈锦隆鼻孔。
应川面不改色打完最后一颗黑八,把杆往墙边的架子上一插,抓起吧台上的钥匙。
“走了。”
“哎川哥,”陈锦隆在后头喊,“下周我生日,别忘了!”
“再说吧。”
应川头也没回,一挥手,跨上了摩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