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山河》小木楠香

9、下山捡娃娃3 休闲食记

　　领着哭声走过镇，再走过村，最后站在田埂上抱着熟睡的孩子回头望。

　　这是一座美丽的村庄，也是一座美丽的小镇，但希望从今往后不会再回来了。

　　季不清单臂抱着别子续这小胖墩，另一手按摸腰腹上的司不知，道：

　　“能遇上我，数你命好。我准备走来跟你碰头了，你会少走很多路，今后要好好报答我，见面的时候就得先感谢我，知道不知道？”

　　穿越褐色的水田，踏入稀稀疏疏的野林。踩着去年残留的枯枝败叶，听着脚下簌簌伴途。

　　他喜欢林里这类杂草和树叶，不喜欢田埂那类干土和石子，只惜他脚步很快，不多时便走出林野，来到一条大路上。

　　这条路向西通往一座名为华阳的大城，季不清过去很少到那游荡，不怎熟悉。眼下他腹中空空，即刻决定前去城中吃一顿。

　　进城时日头偏西近沉，是还不到黑的时候，而城中商阁楼宇统统明灯，白墙黛瓦加以映衬，叫人分不清到底是黄昏还是烛色。

　　街旁门前，客家往来络绎不绝，人声鼎沸。

　　吵闹的环境没有促使别子续醒来。大概是刚才哭得太累的缘故。

　　华阳城内建立着一个小有名气的帮派，名为楚天馆。

　　季不清现下身份特殊，以免被人过多关注，将他来及此地的消息传入楚天馆，便凭靠对华阳城模糊的记忆，寻到了一家极为偏僻的食馆前。

　　季不清拨纱仰头，见牌匾上应是写着“休闲食记”四个大字。

　　再看，食馆内竟只有三个人：掌柜、厨子，以及小二。

　　小二龄岁应当不大，个子很高，只不过有些骨瘦形消，五官倒是端正，看上去温顺又安静，让人觉得是个怕生的软性子小孩。

　　季不清不过多看了两眼，他便有所感应般缩起身子，不自然地偏过脸去，目光闪躲飘忽，一派吃羞的模样。

　　食馆过于冷清的氛围，让季不清抱着别子续停在门口，踌躇不前。

　　趴在钱台玩九连环玩得入迷的掌柜，挠头的功夫才瞥见门口之人。

　　他的年岁只怕比季不清大不了多少，当下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递给小二一个眼神。

　　小二即刻拿下搭在肩上的帕子，快步去到一张大桌边，麻利地抹拭桌面。

　　掌柜转面朝向季不清，朗笑道：“公子看着眼生，是外乡客吧？我们华阳城商贸繁华，各色店铺琳琅满目。百姓喜闹，主街那些地方不免喧哗。我这人又爱清闲，店开得偏了些。但味道绝对不输他们的！”

　　“你这人真有意思。爱好清闲，又偏偏开一家需要热闹的食馆。”季不清感到有趣，走进门来，此途中这样说。

　　他站到小二擦过的桌前。小二匆匆为他倒茶，又匆匆微曲着上身退下。

　　掌柜：“人以食为天嘛。而且我们自己也要吃东西，所以不管有没有食客，店里都不至于冷火秋烟。”

　　季不清轻掀衣摆与薄纱，在长凳上坐下，再让别子续坐在自己腿上睡，这样他的两条手臂便能减轻负担了。而这个动作，使原本藏匿在薄纱下的派服露出来大半。

　　掌柜不出意外看见了，两眼一下睁大：“公子你……”

　　季不清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嘘”的动作。

　　掌柜赶忙抿紧嘴，以示了然。

　　倚在墙上打盹的厨子被掌管方才的呼声惊醒。他眨眨眼，又揉了揉，不可置信地站直身子，拍了几下自己的脸，似在确认有没有看错。

　　终于，在他确定店里真的坐了客人不假后，撸起袖子，傻呵呵地大步走进了后厨。

　　掌柜站在钱台边的梁柱旁，摊手笑展上面挂的几十块木牌，道：“客人看看要吃些什么。”

　　季不清一手稳住沉重的别子续，一手指节掀开眼前半面薄纱，认真看了眼。无奈他识字不多，每份菜名几乎有一半识不出。

　　他放下手，冷酷地道：“肉。”

　　掌柜迟疑一瞬：“我们有羊肉、牛肉、鸡肉、猪肉、兔肉等等诸多品类的肉，不知公子具体是要哪种？而且光吃肉多腻呀。我们还有菠菜青菜小白菜、苹果香蕉和西瓜等各色蔬菜水果，味美鲜甜……”

　　他越说越起劲，滔滔不绝介绍个没完。

　　季不清耳朵都被磨出茧了，心想你不是喜爱清闲么？怎会这么能讲？

　　等他讲完，季不清都替他感到唇干舌燥，端起桌上的茶杯小抿了一口。

　　茶水淡淡的苦味缠绕在舌头上。他捏住下巴，在口腔内弹舌思考：蛇是吃什么肉来着？哦对，老鼠！呃……

　　于是，他道：“都行。你看着来吧。”

　　掌柜几乎石化，定了好一会儿。

　　“那……公子，可有什么忌口？”

　　季不清一本正经地道：“所谓庖厨，自怀有让食物发挥出最美味特质的做法。我呢，就不多加限制，叫你们的厨子自由发挥即可。”

　　掌柜笑脸一滞，沾拭额鬓不存在的汗珠，应了下来，又问：“公子怀里的孩子……应该不吃辣吧？”

　　“那便不放辣。”

　　掌柜边点头，边犹疑地问：“公子，我能问问，他是不是隔壁贵被沱的……别少爷？”

　　季不清差点被口水呛住：“是。他家不久前刚遭难，我便将他收为了弟子。”

　　掌柜原来如此地点头，而后去了后厨。

　　没把他当拐小孩的仙师就好。季不清呼出一口气，目送掌柜离开，不经意间，看到了在梁柱旁缩着脖子的小二。

　　小二原本应当在好奇地瞧他，现见他看去，埋下了头，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两人就这样一个瞧着另一个，另一个恨不得钻到地里去。屋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你个没用的家伙！”掌柜不知何时出来了，双手叉腰骂起小二。

　　季不清将视线从小二身上拿到掌柜身上，不禁奇怪刚刚还和善热情的掌柜，这会儿怎突然换了副嘴脸，甚至直接在他面前动怒。

　　小二好像也很惊讶，回头望着掌柜发愣。

　　掌柜加快步子来到他跟前，指着他斥喝：

　　“我当初真是没事找事，招了你这么个废物！你成天只能干些体力活，别的什么也干不了！我身为掌柜，还要亲自下场，你说你有什么用！还愣在这干什么？没看见人公子杯中空了吗？我要是不说你是不是就一直不知道怎么做了！”

　　小二恍然大悟了一下，提着小脚噔噔噔奔来，给季不清添茶。

　　季不清很给面子地喝了一口。这茶水喝多了，越发觉得苦，果然还是竹心茶更为清新可口。

　　那厢，掌柜哼了一声，走进柜台：

　　“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个傻子。也难怪你爹娘不要你，把你卖给人牙子。结果人牙子也不想要你，丢在我们华阳大街上。要不是看你有手有脚，我才不会把你从街上带回来！”

　　季不清皱起眉头，观察小二的表情，却发现他还是那副怯懦模样。

　　季不清：“掌柜，他不过是个孩子，身世那样可怜，你缘何这样往痛处骂他？你若实在不喜，弃了不是更好？”

　　掌柜立马换脸，谄笑道：“公子有所不知。他可是个极懂事的哑巴，不哭不闹，不喊不叫，听话得紧。而且是捡的，也没花钱，再笨也舍不得弃呀！”

　　季不清对掌柜的好感骤降为零：“他耳朵有无问题？是否存在听不清楚的情况？”

　　掌柜：“并无。不然就算他好使唤，我也绝不会留他！”

　　季不清：“那你这般说他，他听不见？脸上一丝伤心愤怒的情绪都没有。”

　　掌柜洋洋得意道：“只要你给他一口饭吃，别说骂他，就是揍上几顿，拿他来出气，他也十分乐意，甘之如饴！”

　　哦？

　　季不清唇角上扬，没再言语。

　　掌柜似乎还在等他继续聊下去，没得到回复面露尴尬。

　　季不清敏锐察觉，又喝下一口茶水，沉下声音，冷冷地道：“你方才不是认出我的身份了吗？”

　　掌柜听出不对，脸色僵滞，咽了一口唾沫，拿起钱台上的九连环，不敢回话。

　　季不清：“掌柜看来并不傻，那也该知道我派中人匡扶正义。你却在知道的情况下，当着我的面行此举措，难不成——”

　　掌柜越听，越满面流汗，双手死捏九连环，挤压出的白红肉色向青紫递变。

　　季不清：“你在怀疑我的身份？”

　　哐当——！

　　掌柜忽地脚下一趔趄，九连环脱手坠地。

　　一息过后，他抹了把额面汗水，反像是放松了下来，哈哈笑道：

　　“哪能啊。谁人不知贵派实力超群，为五大门派之首，怎敢有人随意冒充。何况公子你身上的派服不是很明显嘛……

　　我冲他发火完全是刚刚被后厨那傻大个气着了，一时没忍住才连同他一起骂了。我喜清闲，就是因为自知脾气暴躁……”

　　季不清玩转茶杯，道：“今早魔修在各派寻衅，楚天馆距魔窟岭最近，我特来查看。此行是为秘密。掌柜，你既喜清闲，应当，不想卷入是非吧？”

　　掌柜再度紧张起来：“哦……楚天馆啊……我不知道……诶，傻小子，你还不快去后厨看看菜好了没！”

　　“你别动。”季不清自腰间掏出一袋银钱放到桌上，搂抱别子续离桌，“叫后厨不必再忙活。”

　　“那这钱是……？”

　　季不清审视小二：“他，我要了。这些钱，买他可够？”

　　掌柜肉眼可见地大喜，两眼放光，像只急着偷鸡的黄鼠狼一样来到桌边捧起钱袋：“够啊公子！他是你的了。我敢保证，这小子，你绝对买得物超所值！”

　　季不清不再多言，注意着小二的表情。

　　他的嘴巴不说话，双眼也不直视人，但骨子里有一股藏不住的、春笋破土般的生命力。

　　他对自己被卖的事无动于衷，只是蕴着泪默默跪下，对掌柜磕了三个响头。

　　地板被撞的响声回荡在空气中，掌柜毫不在意，对季不清道：“公子你瞧，是吧？”

　　确实重恩重义，而且言听计从，不说叫他练就绝世功法来保护自己，只当作寻常死士也再合适不过。

　　等他站起，掌柜继续道：“要我说，这么偏僻的地方，你来了，他在这，实在是命中注定的师徒缘分呐！”

　　季不清把别子续交给小二，道：“从今日起，我便是你师父。走，背着你师兄跟我回家去。”

　　小二那二两肉没有的身条，背着胖嘟嘟的别子续，走起路来别说多步履艰难了。

　　别子续的脑袋搭在他瘦瘦的肩膀上，一摇一晃的，好像随时会斜滑下去。

　　就这样慢悠悠走得离食馆远些后，季不清停步回身了。

　　他掀开薄纱探瞧，确定没人跟踪，抱着双臂对小二道：“那掌柜的表演有些笨拙，但对你……应该不错？”

　　毕竟复盘几轮，还是觉得掌柜的行为过于突兀，且骂人的话听着就别有用心，让他不往精心设计那方面想都不行。

　　小二点头，鼻尖指向地面时停了下来。

　　季不清回忆掌柜为何从后厨出来之后就那样了。在这之前，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的？哦！问起别子续的时候。

　　掌柜知道凌霜山派收徒看缘分，而听说自己收了别子续，便认为是个时机，只要让小二也显得可怜，便能触发同样的收徒行为。

　　季不清叹了口气，道：“张嘴，我看看你的喉管。”

　　小二一顿，草鞋下的两只脚乱动起来。

　　季不清明白了：“告诉我你的姓氏和年龄。我知道你能说话。”

　　“……介，九岁。”他只发了三个音，却犹如被微风拂动的枯草那样脆弱。

　　季不清：“你不喜欢说话？”

　　小二摇头。

　　季不清：“那你就叫介子默吧。记住了吗？”

　　小二昂头，脸上有了笑意：“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