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山河》小木楠香

4、惑解疑仍存 靠！真尊没

　　回到落鹊峰时，天色已晚。

　　纪无量在季不清的屋舍内来回踱步。见人归来，喜笑颜开迈上前，将一个锦囊递给季不清：“你们可回来了。另外四大门派和其他门派给你送了不少礼品，我都装在这纳物锦囊里了。”

　　季不清接过锦囊，移动眼珠，看向兰问莲。

　　回来的路上，兰问莲有说起纪无量要传位季清时，希望季清收亲传弟子。

　　季清不愿，纪无量好说歹说就是不肯。

　　不久前，纪无量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个事实。而今，季不清猝然收授亲传，对曾苦口婆心过的纪无量无疑会有打击。

　　兰问莲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纪无量，做贼般问：“那他们回去没有？”

　　纪无量倏地抬起眉毛，张大眼左右看季不清和兰问莲：“你们惹事了？”

　　兰问莲略一迟疑，轻啧道：“可别乱说，我们才没有。你就说他们回没回去。”

　　“除了知灵渊渊主没多留，其他门派都请我安排了住处。”

　　当今天下共五大门派：凌霜山派、清川剑宗、冥渡寺、千巧宫和知灵渊。

　　而魔修的盘踞地则在魔窟岭。

　　上百年前他们作恶多端，后来新任大魔王一改旧风，精进不止，修行不再伤天害理，而是内修心魔，炼化怨戾之气。

　　如今修真与修魔没有了冲突，但魔修还是被大众认为不光彩，因此极少出现。

　　正魔两方各不相扰，天下也算安宁。正派之间更是往来和睦，五大门派但凡举办什么活动，小有名气的帮派都会积极申要请柬，前来赴会。

　　不过知灵渊是特例，圣女们好清净、不喜凡尘，故与世隔绝，鲜有出入。

　　兰问莲将欢喜溢于言表：“那刚好。我们明日给清儿刚收的亲传弟子办个拜师仪式，让他们参加完仪式再走。”

　　纪无量目瞪口呆。

　　季不清：“好了，洛忆。你出来吧。”

　　洛忆被兰问莲施过净身术，不像在镇上时那样脏兮兮。他从季不清后面探出头，走出来，低着脑袋温顺地道：“师祖好。”

　　纪无量一只手自掐人中，另一只手找兰问莲搀扶自己。

　　兰问莲扶着他，给他顺气，对季不清道：“师娘带师父去吩咐人在你峰上收拾一座小院。今晚就先让徒孙住你偏室。你看行不行？”

　　“就这样安排吧。”季不清正好需要和这位好徒儿交谈一番。

　　兰问莲和纪无量走之前，季不清用两人足以听到的音量对洛忆道：“既然开始了新的人生，名字就改一下。叫洛子忆怎么样？乖徒儿~”

　　听他莫名拖长嗓子说话，洛子忆瘆得后背发麻了一下。但还是乖巧地谢恩：“多谢师尊赐名……”

　　之后，房间里只剩季不清和洛子忆两个人，还有隐匿在季不清腰间呼呼大睡的司不知。

　　季不清忽然扭身背过去，负手端立，微昂着头高高在上地道：“想来你之前过得不好。”

　　洛子忆似乎回忆起万般痛苦的事，半晌才道：“……是。师尊慧眼如珠、料事如神，救下徒儿。徒儿此命虽然低贱，但能为师尊当牛做马……”

　　“打住。”谁要你当牛做马？“我不需要你当牛做马。我只要你知道：天下苦命之人，如过江之鲫。”

　　所以那么多人里，我偏偏救了你，你要学会感激、卖命、护我周全！

　　季不清心内哼哈狂笑，笑完，咳嗽一声，偏头斜视洛子忆，接着道：

　　“我见你筋骨奇特，天赋异禀，只要肯勤修苦练，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届时该做什么，可有头绪？”

　　洛子忆顿悟，抬头仰望他的背影与侧颜，眼睛发亮地注视他许久，两手交叠置于胸前，行礼作揖，跟着低头弓腰：

　　“弟子知晓！弟子定不负师尊期望，即使心中有恨，也轻拿轻放，救济天下苦命之人！”

　　等等等等等……等等！不是这个。你理解偏了，少年！

　　季不清微张着嘴转身，眉毛直跳地看着洛忆的头顶。

　　良久，他深呼吸一口，一字一顿，极为认真地道：“除了这些，你还需要怀揣一颗感恩之心。你可记得谁救的你？”

　　洛子忆语气虔诚地道：“自然是师尊。”

　　季不清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我记得偏室哪个柜子里有被褥。你自己找吧，可能有些难找，就当给你的一点小考验了。”

　　“是！多谢师尊。”

　　“早些睡，明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虽说为师不能手把手教你修炼，但绝对会悉心培养。”然后为他所用。

　　若你小子不识趣，不成心腹，就只会成心腹大患，必趁早将你斩草灭根，除之后快！

　　夜半深更，月明星稀，峰顶静谧安逸。

　　沉睡的季不清意识不清，却迷迷糊糊醒了过来。他本能地立刻一拳挥出，再骇然睁大眼。

　　视线在昏黑中渐渐清明，看到床顶镜中的自己，又感受到原来是司不知在乱动把他弄醒，松一口气，侧身闭眼，继续睡觉。

　　瞬息间，他又冷不防睁圆眼，直勾勾盯着眼前沉暗景物，瞳仁震颤！

　　他眸子里，映出一张与他相像得万般彻底的白皙面庞，那一脸笑眯眯的模样，怎么看怎么诡异！

　　季不清噔地坐起，拿起绣花枕头就是一击。

　　季清乌发披散，穿着素黑镀金绸服，蹲在床边。他伸手抓住枕头，脑袋一歪，虚心求教：“真神奇。你是用了什么高超的易容术？我竟看不出半点端倪。可否教我？”

　　他与季不清的音色相近，只是语气与语感稍有不同。

　　季不清甩开枕头，张嘴刚要大骂，想起洛子忆就在偏房，闭眼静心，复睁眼：

　　“你跟我长了一样的脸不说，竟还反过来质问我。我在河里洗澡洗得好好的，凌霜山派的人二话不说就把我带到这里。你倒是知道回来。你知道因为你们，我如果从凌霜山派的大门踏出去，会遭到无脑狂恋你的人怎样的追杀吗？你害惨了我……害惨了我……”

　　季不清以不大不小的声音，声情并茂地诉说自己的无辜，并握拳捶胸，欲哭无泪，好不悲凉。

　　他的动作幅度不算大，却称得上夸张，衣襟都大敞开来，逼得受暖为白的司不知挣扎着向外爬。无奈逃出一半又被他一把抓去，当作了擦泪的物件。

　　季清将绣花枕头放回床上，蹲在地上摩挲下巴，望着季不清：“他们现在狂热追捧的不是你吗？”

　　羞辱他？季不清脸刷地气红了：“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稀罕当你吗！”

　　季清哈哈一笑，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从今以后你就是我，我什么都不是。你不知道，这里对我来说简直恐怖如斯。我只想在外面玩儿。你要是不介意，以后就当这里本就是你的吧。”

　　开什么玩笑。恐怖如斯？看你才恐怖如斯，瞧那张大白脸，多吓人！蹲在那的姿势，简直就跟出恭似的！

　　季不清丢开司不知，双臂环胸，盘腿而窝，对季清不予理会。

　　季清扫一眼被丢在床头的司不知，站起身坐到床边，抚拍旁边的位置：“来，我们坐下来聊。”见对方无动于衷，又故弄玄虚道，“别倔驴脾气。你来，我告诉你那条分身小蛇的来历。”

　　季不清讥笑：“分身？分身怎么会有灵根。你把我当傻子唬呢？”

　　季清：“我不骗你。我也是一条玄鳞蟒。”

　　难怪他们都没发现自己是假货。季不清顿时就信了，为难且不情愿地去季清旁边正襟危坐。

　　看不真切的黑夜里，床边坐着两个等比复刻的人，似是两尊包装不同、真赝难分的玉雕。

　　季清咧嘴一笑，用胳膊往季不清胳膊上轻轻碰：“别这么紧张，就把我当你的朋友那样相处就行了。”

　　季不清朝他假笑，从牙缝里僵硬地挤出三个字：“少废话。”

　　瞧他不高兴，季清停下小动作，假正经道：“那我们先说正事。”

　　季清抬起一只手，较为成熟一些的小蛇环绕手臂爬出，最后在手掌前发出淡淡白光，头咬蛇尾，化身成一面花纹精致、镜面虚幻的镜子——正是传说中那绝世神器不相容！

　　季不清脸上没有表示，心间却已狂呼乱叫。

　　司不知不知何时爬到他腿上，盘成一团，昂着头好奇地对不相容观望，迷你黑宝石般的小眼睛在黑夜中若寒星生光。

　　季清：“灵兽蟒蛇很常见，但玄鳞蟒这个品种，在你腿上这条出现之前，我都以为世界上只有我一条。我是在十岁时化形并灵根分裂，变出一条小玄鳞蟒的。你这条的本体在什么年岁我不能确定，但应该和我化形时不差多少。”

　　岂不是说，司不知有可能会比季清还要厉害？

　　季不清低眉端查司不知，弹了一下他的脑袋：“你在哪，给我滚出来。”

　　季清移动目光，眨眼盯看季不清：

　　“它是刚分裂的分身，虽有灵智，但没本事知道本体位置。且刚被放出不久，怕冷，因此缠到你身上。它的灵气覆盖你，甚至从肚脐口渗进身体，可以起到护身作用。

　　不过主要作用是炼成神器。它现在还小，和本体诞下的孩子没什么两样，不看紧很容易丢。所以你不问，它的本体也会来找你。”

　　季不清睨向季清：“本体知道分身位置吗？那能通过分身看到现在的情景吗？”

　　“这倒是能。”

　　“那不就是了？我在通过他和那家伙说话。”

　　季不清这样辩解，而后又对茫然看着自己的司不知口喷唾沫。

　　“我白天怎么和你说的，你忘记了？限你一日之内到我身边来，不然你这条分身我就扒皮剔骨，剁肉炖汤，正好大补！”

　　季清默默收好不相容，往另一边挪了一点：“道友。我发现你脾气有点暴躁……”

　　刚刚都朝你扔枕头了，结果你现在才发现？季不清偏头就是一个怒瞪。

　　季清尬笑两声，不等说话，季不清又问：“所以你出山办的什么事？不会是瞎玩没有事吧？”

　　“诶。你猜对了。无量老头要传位给我，我才不要，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家出走。不巧听说自己回家了，心感好奇，来看看。

　　我感觉你其实很乐意当我，不如往后季清这个身份就给你，我躲远一点。你别担心，我天亮之前就走。毕竟你要知道，这么大个门派，管起来很麻烦的。”

　　季不清冷哼：“能有多麻烦？”

　　“你是不当家不知道当家的苦。本就事情多、烦恼多、还要时刻注意言行举止，等当掌门之后更是约束繁多……等你继承了就明白了。还是外面好，轻松又自在。”

　　真是说得不足挂齿。看来传闻也有假，季清根本不是流传的那样！

　　季不清眼神鄙夷又嘲讽：“你这娇生惯养的小宝宝，要在外面风吹日晒，以天为被、以地为床，怕是再熬个十天半月就想回来了。”

　　季清伸出一只手，用食指在他面前左右摇摆：

　　“世人都说位高权重好、天下第一好、名声远扬好，可不是每个人都对这种高尚人生感兴趣。我就偏偏不要。有人喜好荣华富贵，就有人喜好颠沛流离。”

　　季不清打开这只手，冷声道：“歪理。”

　　哪有人会喜欢颠沛流离？这里不好吗？有人疼有人爱。师娘还说有护山结界，出入平安，特别是夜间自动封闭，需要令牌通知守阵弟子才能进来。季不清都不用担心遭到别人偷袭……

　　他陡然想到什么：“不对。你怎么进来的？”

　　季清挠挠鼻子，很不好意思地道：

　　“房间里的镜子都被我施过法。只要被施过法的镜子，不管相隔多远，都能随意穿梭。我每次偷跑出去，都让不相容变成睡觉的我。”说到这，他语气里带出一丁点自豪，“这件事你师父师娘都不知道。更别说知道有分身了。”

　　季不清眸色一闪，变得犀利：“你那些旧相识家里的镜子呢？”

　　季清挪回季不清旁边，一只胳膊支上他的肩头：“你看你又紧张。你放心，他们同样不知晓此事。”说着向他凑近，“我跟你说个秘密吧。我有固定出入点，在我道侣卧房里。”

　　季不清锐利的眼神当时就变得“睿智”，抖掉肩上的胳膊，将脑袋与上身缓缓与季清拉开距离：

　　“你有道侣？什么时候的事？你骗我的吧？以你的身份，这事要是被知道了，那还得了……”

　　如果那个道侣不与季清身份对等，那些狂恋季清的人就要先反对，指不定闹出多少幺蛾子。

　　季清叹气：

　　“所以啊。这个掌门，我既不想当，也不能当。你就受受苦，委屈一下，替我当了吧？你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就这样说定了。我走了。我那道侣没有我在枕侧，会睡不着觉的。”

　　他起身准备走向柜面上的镜子。季不清反应过来，拉住他道：“还有件事。”

　　季清回头，等待他继续说。

　　季不清松开季清手腕的同时，道：“打断我的筋脉，要做到即使被再接好，也还是会自行断裂。”

　　季清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静静看了他半晌：“你对自己这么狠？”

　　季不清：“不然怎么办呢？”

　　季清丢给他一个小瓶，再次走向镜子，头也不回地道：“如果你不放心，房间里的镜子可以换新的。这样我就不能随意进出了。”

　　季不清接住小瓶来回端详一番，在季清走进镜子之前，看向他道：“等等。我总不能一直失忆。柜子上的两面镜子我会留着。你每日亥末来一次，待半个时辰，把你的过往说与我听。”

　　“没问题。”

　　“对了。不相容如果不是你从博物界带出来的，那传闻中，你独自一人闯去博物界带出来的，究竟是什么？”

　　季清温和地轻浅一笑：“我确实只是需要给不相容一个名义。那神器送给道侣了，原谅我不能透露。”

　　说完一脚跨出，半身入镜，而后似乎被人从内拽走，整个人瞬间消失不见。

　　静夜无声，月色寂寥。

　　先前的疑虑不必再管，季不清却仍然辗转难眠，思考未来的不确定性。

　　那么大个门派，那么高的地位，那么多的追捧，季清真能因为道侣就拱手让人？真的舍得？何况这个道侣是否确有其人都难讲。

　　如果季清只是想出去玩，正好利用他来暂时稳住门派，等到将来玩够了，保不齐会跳出来揭穿他，轻轻松松拿回一切，而他只有死翘翘的份！

　　不行，不管对方所说是真是假，还是死了更省心；包括那虚实难辨的道侣，最好也一并铲除！

　　季不清摸向腰间的司不知，司不知立刻积极地回蹭他。

　　从物种和品级来说，要让司不知除掉季清二人是有机会的，只是修为上需要花比较长的时间。

　　看来，为今之计，是在这个计划的更高层面，寻找一个更快捷迅速的办法，永绝后患。

　　念及此，他竖坐而起，掏出枕下小瓶，用大拇指撬开顶塞，脑门向上一仰，瓶内的液体便顺势被手臂倒进口中，再混合唾液一起流滚入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