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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未遂不是善意 崔璨逐一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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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璨沉默了一秒,环视法庭。
“我们来还原一下他案发时的动作。他不是在争吵中‘顺手’碰到了刀。他是在谈话长达数小时、自己主动说出‘我去厨房倒杯水’之后,转身、快步、径直走入厨房,目标明确地从灶台边抄起菜刀,再转身,朝被害人的头部、上身方向,全力劈砍。”
“取水,不需要刀。一个真要去倒水的人,不会抄刀。”
“更能说明他主观故意的,是动机和预谋。”她一份一份地摆证据,“这份,是他二〇一四年亲笔写下的《悔过书》,承诺婚外情败露后财产对半——证明他早知过错在己、婚姻破裂的根源是什么。这份,是离婚补偿协议和担保条款。这几份,是长达数月的言语威胁录音。而案发前,他反复请求单独见面、坚持把见面地点放在封闭的老人家中、要求其他人不要在场。”
她看向被告人席。
“处心积虑要谈和的人,不会坚持清场。坚持清场、坚持独处、又在被激怒后第一时间取刀的人,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谈和。”
向建国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四、未遂不是善意,崔璨停顿了一下。
她知道,接下来这段话,才是她今天真正想说的。
“辩方反复强调:这是未遂,被害人毫发无伤,请求法庭从轻。”
“我承认未遂,也尊重法律对未遂可以比照既遂从轻的规定。”她话锋一转,一字一句,“但是我必须恳请法庭,看清楚这起未遂,究竟是怎么来的。”
“他不是砍到一半,自己心软,放下了刀。”
“他不是看见发妻的脸,良心发现,收了手。”
“他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把刀狠狠劈了下去——那一刀,把一个厚厚的木质茶几,生生的看下去一个角,那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是怀着多大的怨恨?
如果被害人没有躲开,那个位置,就是被害人的头颅或者肩膀,后果会是什么?
他没有得逞,只有三个原因:第一,被害人事先就有防备,在他起身去厨房的同一秒,掀翻茶几、拼死躲避;第二,被害人的弟弟和司机,冒着被划伤的危险,冲上去夺下了刀;第三,从见面一开始,就有一部手机保持着通话,警方在他行凶的过程中已经出动。”
崔璨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换句话说,这起‘未遂’里,没有一丝一毫,是被告人的善意。”
“是被害人自己,一寸一寸,从他刀下挣出来的一条命。”
法庭里安静极了。沈晴坐在旁听席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沈明伸手,按住了姐姐的肩膀。
“审判长,”崔璨缓缓道,“辩方今天想把一个有预谋、有动机、目标明确、手段致命的故意杀人,说成一个病人一时失手的意外。他们想让法庭看见一个‘值得同情’的企业家。”
“可我想请法庭看见的,是另一个人。”
“是那个一九九八年押上娘家全部房产、陪他借遍亲戚、白手起家的女人;是那个被他写进五百页自传时,只剩下一句没有名字的‘感谢家人’的女人;是那个因为不肯再沉默、想要说出真相,就差点在自己父母家里、在自己的老父亲老母亲面前,被砍倒在血泊里的女人。”
“她今天能干干净净、毫发无伤地坐在这里,不是因为被告人手下留情。”
“是因为这一次,她不再相信‘不至于’,她提前留了证据、做了防备、喊了人、报了警。”
崔璨合上材料。
“我的代理意见是:被告人向建国构成故意杀人罪,已着手实施、因意志以外的原因未能得逞,系犯罪未遂;但其预谋明显、动机卑劣、手段残忍、主观恶性极深、人身危险性极大,且无从轻、减轻的法定情节。恳请法庭,依法予以严惩。”
“对这样的人,未遂的那一点点从轻空间,不该用来奖励他的凶残。”
“那是被害人替自己,拼回来的命。”
一个多月后,一审宣判。
法院审理认为,被告人向建国因婚姻、财产纠纷及不满被害人拟披露其隐私,蓄意报复,持菜刀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其已着手实施犯罪,因被害人躲避及他人制止等意志以外的原因而未得逞,属犯罪未遂;综合其犯罪动机、预谋过程、作案手段及社会危害,对其不予从轻。
被告人及其辩护人所提抑郁发作、限定刑事责任能力、构成自首、主观无杀人故意等意见,经查,或与在案证据相悖,或于法无据,均不予采纳。
判决:被告人向建国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向建国当庭表示要上诉。
消息传出来,向家那边乱成一团。那个曾经众星捧月的“向总”,如今成了阶下囚,昔日围着他转的人作鸟兽散。只有那个叫小宋的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去看守所见了他最后一面,出来时眼睛红肿——往后漫长的十年,以及十年之后,等待她和那两个孩子的,是一个没有了顶梁柱、也没有了当年那份风光的烂摊子。
崔璨没有去关心这些。
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向阳药业。
案发后,确实有过一阵动荡,股价、人心、上下游,都晃了晃。好在这两年,崔璨借着“企业长治久安”的名头,早把股权、表决权、公司治理一层一层理得清清楚楚:沈晴名下该过户的过户、该隔离的隔离,她自己那部分则通过早就设计好的安排独立出来,跟向建国的个人刑事案件彻底切割。公司聘请了成熟的职业经理人团队掌舵,生产经营一天没有真正停过。
崔璨甚至帮着公司发了一份措辞极稳的声明:董事长个人涉嫌违法,已被依法采取措施,与公司经营无关,公司一切运转正常。
一场本该把企业、把无数员工一起拖下深渊的灭顶之灾,就这样被她用两年时间,悄无声息地,拆成了一桩“与公司无关的个人案件”。
判决生效后不久,沈晴约崔璨吃饭。
还是她们常去的那家馆子,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沈晴开了瓶酒,给两个人都满上,端起杯子,却半天没说话。
“二审也驳回了。”她终于开口,眼睛红红的,却笑着,“维持原判。十年。钉死了。”
“嗯。”崔璨看着她,“钉死了。”
沈晴放下酒杯,忽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崔璨的手,握得很紧。
“妹妹,”她声音发哽,“姐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我就问你一句——你跟我说实话。”
崔璨看着她。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沈晴盯着她的眼睛,“从三八节那天起,老贺的事,西南渠道的事,小宋的事,那本书的事,还有那天他去厨房……一桩桩,一件件,你全说中了。你不是会看相,对不对?你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崔璨静静地回望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是二〇一九年的春天,街上的树刚抽出新绿,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她当然不能说重生,不能说那本书、那桩血案、那个举国哗然的冬天。
于是她反握住沈晴的手,轻轻拍了拍,露出一个温和而笃定的笑,说了一句实话——一句在某种意义上,比任何天机都更真的实话。
“姐,”她说,“我是不是早就知道,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一次,你信了我那点‘相面’的话,留了心眼,护住了自己。”
“能把你从那一刀底下捞出来,把你后半辈子安安稳稳地捞出来——”崔璨眼眶微热,“我这个‘活神仙’,就没白当。”
沈晴怔怔地看了她半晌,终究没再追问。她重重地一点头,仰头把那杯酒干了,眼泪混着酒,一起咽了下去。
她到最后,都当崔璨是个深不可测的活神仙。
而崔璨也由着她这么信。
有些命,改了就好。天机,不必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