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现实与回忆XLIII ...
-
陶余殷补充服下安眠药后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休息够了的脑子将凌侨威的话翻出来分析。
他不够了解看似绅士的凌侨威，竟然能做出为了让他转换人格而雇佣人做坏事的决定，即便有另一个自己的认同。
陶余殷将凌侨威与揭骏玺的危险程度做了个对比，这俩人都挺可怕的。
他对凌侨威的认知是建立在27岁来精神病院实习与27岁在伽州学习的基础上，甚至不如他和韩医生相处的时间长。
凌侨威在精神病院对陶余殷的纵容影响到了他们第二次的相处，以至陶余殷接受不了自己会有被凌侨威欺骗的一天。
他在脑海中反复咀嚼凌侨威的话：
——“我依旧会遵循礼节等你的心意。”
——“每个人都是多面性的，我能伪装对你的心动，也能毫无保留展现对你的心动。”
亦在脑海中反复回放与凌侨威重逢后，对方的所作所为。
陶余殷揪出了个疑点：凌侨威隐瞒了第三人格的存在。但他为何要做这种事情？没有任何意义吧？细算一下，凌侨威究竟喜欢的是哪个人格？离家出走偶遇凌侨威的是自己、当笔友写明信片的是自己、去乐园去沪市旅游的是自己。然而未来的凌侨威也向自己隐瞒了第三人格的出现。
陶余殷猝然睁大眼睛，侧头去看靠在床头浏览手机的凌侨威。
一旦怀疑心态开始影响一个人的判断，那么通过观察识别到的偏差思维则会主导其认知。
这次与凌侨威的再会，不止一次令陶余殷感到怪异，偏见驱动了他对凌侨威的忽视，才没将对方初见自己时的深情眼神正确解读，一见钟情的神采中不该透露着久别重逢的欣慰，失忆重组的目光下不该绽放出怀念与焦虑并存的憧憬，那可不像被从精神病院蝴蝶到伽州的凌侨威该有的复杂情绪。
再者，陶余殷钻被窝时，凌侨威深体的下意识反应没有第一次的拘谨与冲动，而是……
而是什么？
陶余殷形容不出来昨晚凌侨威的表现，宛如无比习惯自己的每一寸每一缕，知道自己哪个地方会痒、哪个地方会抖……
昨夜本该是两人初次坦诚相待，结果凌侨威对他的深体了如指掌便是最蹊跷的。
莫非凌侨威与其他人格也有过积敷之亲？不然为何执着于区别自己究竟是哪一个人格？
而在此推断下，凌侨威又隐瞒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随着陶余殷的深入挖掘，甚至对【入梦】的存在产生了动摇。
对比一下昨天刚得知自己有三种人格的陶余殷，他的反应都不如此刻的波澜。
起初在梦里为了方便东方祺区分，他将回到过去的自己带入到DID中，从而掩盖了入梦的奇迹。
可当所有人都确定了DID是事实后，陶余殷反倒有种被自己记忆欺骗的既视感。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的精神病人，抑郁、狂躁。若按梦中的时间推算，六年级，是诞生新人格的节点。
过于期盼【入梦】能改变糟糕命运的陶余殷，不太愿意把事情往坏了想，自欺欺人也罢，他越想越慌张：“Jove，我的记忆是混乱的对吗？”
凌侨威没有立即回答陶余殷，而是反问他想起了多少。
陶余殷摇头。在凌侨威身边时，他的世界锚点固定了，无法启动【入梦】。
凌侨威：“你得告诉我，是什么引起你得此猜想。”
“是你昨晚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你在透过我看谁？我又怎会毫无芥蒂地向你盏揩深骵？是一种躯壳背叛主观意识的习惯？你没有骗我对不对？你发誓华国人不骗华国人。”被子里的陶余殷如坠冰窖，对视凌侨威那双熟悉的茶色眸子，却令他感到陌生。
凌侨威怔然了两秒，随即挑眉一笑：“指望你聪明的时候，你尚在沉睡；指望你糊涂的时候，你又精得千奇百怪。”
陶余殷抓紧手里的被子：“为何不敢发誓，你以前都很积极的……”
话至末尾犹豫着静了音，以前以前以前，提的是第三次离开梦境后影响到的现实，凌侨威来到精神病院当一名实习生，比起自己，陶余殷认为对方更像换了个人。可若只有他一人记得混淆现实与梦境的两份记忆，追溯凌侨威的积极有什么用？
不对不对，有用的，凌侨威并非DID，即便是前后两种态度，他总归是凌侨威。所以他又在撒谎。
对的对的，他自己都承认了，他在伪装真心，为何要伪装？即便两次相遇都想跟自己玩绅士游戏，那他在装什么？
不对不对，人格分裂自主人格，又将融合进主人格，互为个体又统为一位，便能解释凌侨威对不同人格的区别对待。
对的对的，自己都把旁人分了个高低贵贱、三六九等，凌侨威这样对自己没问题。
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死脑子别偏航，快想……凌侨威默认他骗我了，所以从哪儿开始是假的？
对的对的，这才是重点。
不对不对！
陶余殷在疯狂拉扯自己的卷发，力气大到要将头皮撕下来，通红一片。
凌侨威眼疾手快地用被子裹住陶余殷，让发病征兆的人只能被困在小小的蚕蛹里，“想必是我的提示起作用了。”
陶余殷使劲儿与被子外的桎梏之力抗衡：“提示？你何时给过提示？是我猜疑的部分吗？”
他本就不是个正常人，加之梦境与随时在变动的现实交织碰撞着他死水般的生活，甭说人格分裂了，就算没有DID，也得被逼疯。
“不止。”凌侨威叹了一口气，“还记得你哄我喝下安眠雪碧的那个晚上吗？”
那个晚上，陶余殷为了入梦，纵容了凌侨威的靠近。
那个晚上，他在为凌侨威的存在与入梦的成败做测试。
陶余殷想镇定下来与凌侨威好好儿沟通一番，可暴走的情绪快要将他的理智撕扯成碎片，一头凶兽要占据他的躯壳去嘶吼，“那不是我的梦吗？那是我的！你有记忆？你凭什么能有记忆？怎么可能是假的！”
凌侨威将被子卷箍在怀里，腾出一只手盖住了陶余殷的双眼，挣扎的卷毛脑袋撞在了下巴上，疼得他啧了啧，无论怀里的人能否听进去，也得解释：“都是真的。你不是察觉到了吗，有我在的时候，【入梦】会失效。因为你的三个人格各自拥有不同的记忆，皆为不完整的部分，我们需要通过治疗刺激你所有的记忆，然后融合三个人格。听起来好像很简单，可这是一项大工程，人的大脑精密无比，稍有不慎便会造成神经的损伤。我想给你治病，不想让你变成傻子。”
宛若受伤的幼兽在呜咽，陶余殷不相信凌侨威，“你是骗子、你是骗子、你是骗子……”
凌侨威：“陶，【入梦】是我跟韩医生商量出来的治疗手段之一，用电流刺激你的大脑，将脑部成像、电波波动，时刻监控于仪器前，帮助你找回过去的记忆。”
陶余殷不是心想事成的人，而是照着曾经的自己再走一次人生，将分离的三种人格进行融合。
凌侨威与韩医生是从彩虹陶余殷的人格入手研究，而这篇故事的视角亦是以彩虹陶余殷而启。
凌侨威：“我对你的请求总是不忍心拒绝的，你不想在镇定剂的作用下沉睡，我依你的；不想吃药，我依你的。老韩把我赶回镁国，不许我再负责你的病情，我岂会甘心。我为了你走上这条路，神经内科与精神科都要学，没日没夜得学，我想治好你的病。为了学习，我没办法陪在你的身边，想着学成归来与你分享，疏忽了你的原生家庭带给你的伤害。而另一方面我又庆幸你的DID，总有一个人格是属于光明的，那证明你想活着，你还有救。于是我便从这个开心的人格入手治疗。”
【彩虹陶余殷】早已泪流满面：“那我的陶瓷珠子去哪儿了？”
凌侨威：“初三毕业后，东方祺送了你三样礼物，为什么一个人会送你三样不同的东西？不止是那套星球彩珠，一块能运行的手表与加了机关的定制款手表，这三样是分别送给三个人格的毕业礼。”
“你们都是骗子，我要听东方祺亲口说。”
“陶，你很偏心，他是最不值得你信赖的人，你别再想着他了。”
703的病人成了一场实验的角色，每一次物理治疗后，他们必须测试703的记忆恢复情况，所以对铁皮盒子里的东西进行增减处理，确认每一次苏醒后的人格变化。
七次实验表明进展是顺利的。
其实凌侨威与韩医生约定过，打破703人格的平衡状态记录在第八次或第九次【入梦】后，那时陶余殷遗忘的记忆大幅恢复，正是收集信息的最佳时间。
韩医生总训斥他不该把浪漫主义带进职业生活中去，医生要恪守规矩。凌侨威总会由大胆的尝试开创一些崭新的治疗路径，是好事也是坏事，毕竟风险与机遇是并存的。
电击疗法并非DID的常规治疗手段，仅在特定共病情况下作为辅助治疗考虑。凌侨威提出尝试，结合CBT/DBT、催眠疗法，在受控环境下探索病人潜意识中的冲突和创伤经历，帮助唤起被压抑的记忆和情感，促进深层次的心理洞察和整合。
治疗过程伴随着的副作用可能干扰703的心理状态或短期记忆障碍，比如703将小时候的女医生安上了韩医生的姓氏，因为在他的记忆里，他的主治医生姓韩，他的医生便都姓韩，毕竟除了短期认识的韩医生，久远的医生记忆是模糊的。再比如代入未来的记忆去解释过去的行为，实际上，应该先有过去，再影响未来。
酒店房间的门从外被韩医生用房卡打开，他拧着眉给陶余殷打了一针镇定剂。
早在陶余殷睡醒之际、早在凌侨威决定向【彩虹陶余殷】吐露真相时，便注定需要韩医生来兜底，他用静音的手机与韩医生的手机保持着通话中的界面，而韩医生适时出现。
韩医生：“你太冒险了，至少再等一到两次治疗后。”
凌侨威把被子卷里的陶余殷豹出来平放在牀尚：“先试试他的态度，没想到这个人格还是个有神论者。比起三个人格争夺一具身体，703更难接受那些多出来的记忆是原本存在的，不是游戏里存档读档后玩儿的新副本。不幸中的万幸。”
韩医生把医疗垃圾妥善处理：“人在绝望时会求神拜佛。”
“好吧，反正我不指望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帮我治疗陶，不然当初你会在教堂找到我，而非UCSF医学中心。”
“你不怕功亏一篑？”
“我相信703病人的自由意志，他的不同人格恰好反映着对生活、对生命的理解。若是我赌输了，大不了从头再来，703想活着，便有盼头，等他记起来了，他会感谢我的。殷女士已经放弃他了，我们不能放弃他不是吗？”
“治疗归治疗，睡我的病人不是必要的选项吧？”
“拜托，我看着他满身的稳痕，快爽炸了好不好？你怎么不去怪揭骏玺是故意为之？”
“……”韩医生幻想了一下单身的殷女士，离异且带娃，可不嘛，爽炸了。
韩医生与凌侨威将陶余殷带回医学中心，凌侨威的实验室内，有凌家与他大哥预留的治疗设备，两人为703的第八次【入梦】做准备。
彩虹陶余殷的确不会乱来，凌侨威在了解他的同时，更了解彩虹陶余殷对生路的渴望，换做别的人格，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效果。毕竟，病人的生存意志，有时比药物更容易触发奇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