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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小明与带着神谕的不速之客 那个怪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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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明回到京城继续住在大姨家里。日子过得平平淡淡,表哥偶尔来找他聊天,聊的无非是京城里谁家又出了什么新鲜事,哪家小姐订了亲,哪家公子买了新马,哪个戏班子新排了一出戏。表哥还会聊他和他的同伴身上长了什么水果蔬菜,表哥长了芝麻,有人长了绿豆,绿豆又长成了草莓,诚哥身上的水果新颖,是番茄。这是一种传染病名叫果疮,患者被戏称为果农,因为身上会收获不同阶段的果实,还有人会流果汁。
小明听着,点头,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只是在想别的事。他没跟着表哥参观“果园”,他觉得看了那种事简直会让眼睛长菜花。小明甚至也不想听这件事,他感到耳朵简直要长杨梅了。他在想阿琪喜欢什么颜色的手绳,想壮壮的装甲有没有改进空间,想乌悠的奇奇怪怪的发明又搞出了什么新花样。
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歪歪扭扭的金色方块。小明正坐在桌前翻一本讲花草种植的书,书是从大姨书房里拿的,翻了好几遍了,封面磨出了毛边。他翻到讲薄荷的那一页停下来,看着插图里那丛绿油油的、叶片边缘带着细锯齿的薄荷,想着要不要在窗台上也种一盆。念头刚冒出来,门铃响了。大姨出门了,表哥也不在,看门大爷大概在打盹,没人去开门。小明放下书,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小明第一眼没认出他来。那人的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像是几个月没剪过,发尾分叉,有几缕还打了结。他的脸瘦得脱了相,两颊深深地凹进去,眼睛倒是没变——还是带着一点欠揍的光,但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长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瘦得能数清肋骨的胸膛,腰间的戳仙针还在,但针身上的铜锈比上次见面时多了不少,绿蒙蒙的一片,像一根从地里挖出来的古物。
小明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挤出一个字:“枫……枫仔?”
“嗯。”那人说。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沙子,但那个尾音上扬的、带着一点不耐烦的语调没变——是枫仔。
小明侧身让他进来。枫仔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抬得很高,像是习惯了跨什么很高的东西——也许是牢房的门槛,也许是别的什么。他的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走到桌边,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颤抖过去,才慢慢地坐上椅子。
小明给他倒了杯水。枫仔接过去,喝了一口开始说话:“我在牢房里饿得极度消瘦,”他的语调很平,像在讲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不过这也让我能将胳膊伸出栅栏。我越狱了。”
他放下杯子,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袋。布袋是深灰色的,布面皱巴巴的,袋口用一根细麻绳系着,系得很紧,绳头打了好几个结。他用牙齿咬住一个结,扯了几下,绳结松了,布袋口张开,他从里面倒出几枚金币,叮叮当当地落在桌上,在阳光下闪着黄澄澄的、暖洋洋的光。“我有一笔钱,不方便花出去,想要送给你,你随便花。”说罢,枫仔掏出一小袋金币。
小明连忙谢绝:“你给我一大笔钱这件事情,听起来很奇怪。有钱,为什么不给家人呢?”
枫仔:“别提我的家人了。“
小明继续谢绝:“我已经有很多钱了。”
枫仔看了看桌上的摆件,两手抓住小明的肩膀摇了两下,瞪大眼睛眼睛对小明说:“我没看错的话,这是来自人鱼国的贝壳雕件吧?你有很多钱,所以更是收钱的好人选。你本来就有很多钱,再多出来的钱显得微不足道,所以不容易引人怀疑。至于捐出去?人们不值得让我给他们捐款。”
小明知道他是怪人,只是问:“你是越狱出来的,不怕我提供线索吗?”
枫仔又重新自信满满,说:“我的本领够让我越狱,那么也够让我不被抓吧?再见,从今以后,我将浪迹天涯。”
他头也不回地准备出门,小明拉住他,问:“你这就走了吗?”
“好吧,不走。我差点忘了还要做什么。你家有好酒吗?”枫仔摇了摇头,继续说,“我爸的忌日要到了。我要给我那酗酒而死的爹,坟头浇些好酒。“见小明显露出不解,枫仔继续解释:“他一辈子喝些破酒,我给他上供些好的。还有就是我不止找了你。昨天我也告诉了大伟,告诉他我找到大蟑螂的下落了,大蟑螂成了阿琪的伙伴。”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停,没有回头。小明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站了很久。
小明再见到枫仔,便是最后一面了。那天,小明也在场,出门买墨水,遇到人们在围观最有威望的神殿——慈爱之主神殿。现场混乱不堪,先是正常的打架,被围得水泄不通,小明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然后事态越来越严重,开始飞砖走石,围观群众因此散了。
小明这才看清是枫仔和神殿的护卫们打了起来。护卫大约有十几个,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制服,手里拿着长棍,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把枫仔困在神殿的台阶下面。他们的棍子此起彼伏地落下去,但枫仔总是在棍子落下之前就换了位置。他的反击不多,但每一击都很有力——他没用武器,他用的是拳头和脚,偶尔也用肩膀和肘,每一次击中,都有一个护卫踉跄着后退,捂着脸或捂着肚子,弯着腰,半天直不起来。
小明也站在广场上,看到这一幕想要助战,这时枫仔举起戳仙针,挥向神殿的某面墙,墙顿时碎裂,甚至那后面还爆炸了。小明只好捂住耳朵撤退。待到平息下来,小明出来查看是否能帮到枫仔,走在废墟上,他到处喊:“枫仔,你在哪?”小明鼓起勇气打算喊出来,却又压低了音量。
枫仔听得到,而且还有力气回话:“既然你诚信发问,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我在主殿的砖块下。”
小明循声走过去,还是没见枫仔在哪。地上还有玻璃,在晴空下闪闪发光。小明要注意避开防止扎脚,但是踩断了一根木板,脚陷进去,被木板支撑的石头也滑到小明脚边。
“你想问怎么回事吧?”
小明听到枫仔的声音,低头看去,见自己踩在一只手上,手上还拿着个小册子,便收回脚。
“捡起书带走。“枫仔主动讲起缘由,“我想起来了。我降生到凡间,便是为了今天的事,即捣毁这丑陋的神殿。”
“你就为了这个?”此时走来一个年轻的使徒。
“要不然呢?我们怎么会管你们凡人那么多事?管人们拉屎污染大地,收人们的税?“
小明这时一直在试图搬走压住枫仔的砖,枫仔说:“不用了。我说了我的来历,就要走了,这是规矩。但凡说自己是神仙下凡还仍旧到处布道的,就是在妖言惑众。”枫仔拿出一本书交给小明,“拿走看去吧。”
老者嗅了嗅,告诉徒弟和小明:“起火了,快撤吧,再烧会烧到我们储备的炸药。“
徒弟听了,拉上师父就跑,小明也来不及伤心,跟着跑了,只听爆炸声和火烧声。这下不存在有什么人能打败枫仔的可能了。小明回头看去,火光照得半边天都红了,又慢慢暗下去。从红到橙,从橙到灰,从灰到黑。小明站在路口怅然若失,这个词不准确,因为他确实刚刚失去了一个朋友。或者说,枫仔只是走了,并非不是小明的朋友了。或者,枫仔与世人同在,只是世人看不到他了。有什么东西从天上落下来了,曲折地向下飘,在空中飘了好几个来回,才终于落定,落在小明伸出的手心里。那是是一片羽毛,黑色的,烧焦了大半,边缘卷曲着,变脆变焦黄。只有根部还保留着一小截原本的紫色。小明将这只羽毛夹进了那本书里。风又来了,吹散了废墟上最后一缕青烟。
顾不上疑惑为什么神殿会有炸药,小明回了家,查看那本书。那书很薄,是简陋地缝上装订的,封面上就写着神谕。书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血糊住了,有些地方被烟熏得发黑,但还能读。小明打开看,那上面用很大的字写着:
“凡以神之名行恶者,神不认之。”
小明翻过一页,见第二页写着:
“假借神意,妄立规矩。——凡此种种,神未曾言,经未曾载,彼自言之为神意,实则己意也。物以类聚,善者聚处为天堂,恶者聚处为地狱,非神判人升天堂或下地狱。
使民畏己,不使民畏神。以怖慑民,以罚制人。民有疑则斥为不敬,民有怨则诬为邪祟。非为神牧民,乃为己牧民。”
“神造万物,岂有废物?神生人,人食五谷而排泄,此天地循环之理,非污秽也。彼辈言粪溺污地,须纳钱以赎罪,是谓神贪婪,谓神愚蠢,谓神不知己之所造为何物。此诬神之甚者也。”
“神知人逐利。神劝人向善以利诱。万物为神意。耕作得谷物乃神意,此为天道酬勤。”
小明再看,见到第五页写的是枫仔真的会说的话:
“你们再建造神像,记得雕得帅一些,至少要有小明那么帅。”
小明不知该不该笑。小明的表哥看到他在看书,也凑了过来,看了书上的内容问:“这真的是神谕吗?”
“不知道。”
后来,小明听人们说,枫仔此举重创了智光圣使势力。但是小明也不知道人们是否真的当那是神谕。有人觉得枫仔确实不是凡人,所以说他是从腋窝出生的,有人则觉得枫仔只是疯子。小明承认枫仔确实强,但是这就是下凡的天使吗?或许,天人也就这样。那些被神化的教主是假的,反而是普通人更有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