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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恒温 眼眶有点发 ...

  •   沈微澜回到宅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管家在玄关接过她的外套,说先生今晚仍在出差,不回来吃饭。

      沈微澜“嗯”了一声,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碟葡萄。

      她在沙发上自己习惯的位置坐下来,另一侧是空着的。

      客厅很安静。暖气片偶尔咔哒一声。电视没开,窗外偶尔有风吹过,香樟树的枝干轻轻晃一下,细碎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她伸手拿了一个葡萄,剥开咬了一口。果肉在齿间破开,汁水从舌尖滑进喉咙里。

      甜的。

      她坐在沙发上,吃了几个葡萄,看着茶几上那道看不见的线。

      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傍晚陆承衍发的那条:【茶几上有葡萄。今天新鲜的。】

      她仍然没有回复,只是看着对话框。屏幕亮了半分钟,自动灭了。她按亮,又看了一遍,然后熄屏。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很远,听不到声响,只有一小团一小团的金色在夜幕边缘闪了一下又灭了。光落在窗玻璃上,还没停稳就化了,像一滴金颜色的雨,来不及滑下去就干了。

      元宵节快到了。

      沈微澜把葡萄碟子往左边推了几厘米。推到茶几上那道看不见的线对面。推完之后她看着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推。那边没有人。但她还是推了。

      然后她站起来,上楼去了。

      ……

      初十二下午,复工第四天。沈微澜去了嘉恒办公室。

      嘉恒这个项目是她手里最不起眼的一条线,合作方是半年前她自己签下的,那时候她还没和陆承衍见过面。

      追加担保是上个月被重新提上议程的。合作推进到第二阶段,尽调组按风控流程列了七条理由,最后一条暗示“如果贵方无法满足,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考虑合作框架”。她看得出来这不是针对她个人,那些条款措辞标准,抬头写的是“合作方”,甚至没有提她的名字。尽调经理大概不知道她是谁。或者知道,但不影响他按流程办事。

      但她需要这条线。欧洲那边几个LP的入口得通过嘉恒来接。项目被尽调卡住本身就是风险,所以她花了一周准备回应方案。

      今天,她带着这份方案文件去了。

      电梯门在十二楼打开,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她认得这张脸,嘉恒的副总,姓蓝。

      上次她来的时候,没见到副总,只见到了尽调经理。当时她坐在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里,等了大约十分钟,经理才推门进来,进门第一句话是:“沈女士,担保这块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

      今天,蓝副总站在电梯口,西装革履,脸上的笑容比初春的阳光更宜人。

      沈微澜跨出电梯。

      蓝副总微微侧身,让出走廊的方向:“沈女士,这边请。茶水已经准备好了。”

      茶水。她上次来,经理问她要茶还是咖啡,她说茶。经理端上来一杯沸水泡的龙井,茶叶还浮在面上,她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沈微澜走进会议室,看见今天桌上放了一杯白水,用透明的玻璃杯盛着。旁边放着一把瓷茶壶,壶嘴冒着热气,但没有倒进茶杯。旁边还有一个小茶盘,两只白瓷茶则并排搁着,看起来像龙井和白茶。

      会议室里暖风开着。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感觉了一下,是她感到舒适的温度。

      她上次来的时候,对那个经理随口说过一句“这个温度太热了,冷一点刚好”。经理大概记在了某个交接文档里,或者汇报给了某个人。可这也太过细致。

      她在谈判桌边坐下来。蓝副总没有坐主位,而是坐到她右手边隔了一个座位的位置,两个人之间刚好可以放文件,又不至于太近。

      “沈女士,今天喝什么茶?我们备了龙井和白茶。”

      沈微澜想了一下:“龙井吧。”

      蓝副总应了一声,拿起其中一个茶则,将茶叶拨入杯中。叶片落在白瓷杯底,发出细微的沙响。然后他提起茶壶,沿杯壁缓缓注水。热气涌上来,裹着一股清冽的豆香,叶片在水底慢慢舒展,一芽一叶,根根分明。

      他等叶片完全沉下去了,才将杯身轻轻一转,把杯耳转到她顺手的方向,推回她面前。

      沈微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然后,她把茶杯放回桌面。瓷杯和托盘碰出很轻的一声。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装订好的A4纸,这是她做好的方案。她把它放在手边的桌面上,没有翻开。

      她还没来得及说开场白。

      蓝副总看了眼她手边那份文件,说:“沈女士,担保的事已经解决了。我们内部重新评估过,您上次的方案完全足够。今天您既然来了,我们就是补签一个补充协议,很快。”

      沈微澜放在方案封面上的手指没有动。

      安静了大约一秒。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理由。蓝副总往她杯子里续了一次茶,在茶香重新漫上来的间隙里,顺口问了一句:“对了,请代我向陆先生问好。”

      沈微澜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但她的脑子停了一下。

      签完补充协议,她回到车上。发动机没点火,她坐在驾驶座上,拿出手机,忽然看到上午十点发来的一封未读邮件。

      她点开,发件人是嘉恒负责人,措辞客气到近乎小心翼翼。“沈女士,关于上次提到的追加担保条款,经我们内部重新评估,认为您提供的方案已经足够完善,担保条款可以全部撤销。给您添麻烦了,非常抱歉。”

      她盯着这封邮件,又回想刚才蓝副总那个态度。然后她顿了一下,开始查嘉恒资本。

      页面加载的时候,车窗外的停车场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残雪,被车轮碾成了灰黑色。

      搜索结果弹出来。嘉恒在刚过去的年底新增了一个有限合伙人,穿透之后指向陆氏旗下的私募基金。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往下滑,停住。

      她把手机放在副驾座椅上。发动引擎。回家。

      晚高峰的中山东路一如既往地堵。她坐在驾驶座上等红灯,广播在放一首她没听过的老歌《一直很安静》,女主唱得温柔:“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来交换你/偶尔给的关心”。

      沈微澜把广播关了。

      车内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暖风送出来的气流声,和车窗外融雪滴在柏油路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没有节奏。

      回到家,推开门,玄关灯亮着。

      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然后停了一下。

      陆承衍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碟冬枣,切口朝上,排成两排。陆承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她进来就放下了。

      他回来了。

      她走进去,坐下来。隔了大约两个人的距离,和昨晚一样的距离,但左边不再空着了。

      “今天晚了一点。”他说。声音平稳温和,和以往每一个晚上一样。

      “嗯。嘉恒那边收尾,多聊了一会儿。”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和以往每一个晚上一样。

      沉默在两人之间落下来。不远不近,像茶几上那道看不见的线。

      她知道陆承衍知道。嘉恒的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他和嘉恒有联合投资。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他不问,他在等她自己开口。

      沈微澜伸手拿了一瓣冬枣,咬了一口,甜甜脆脆,和之前类似的味道。

      但今天不是厨房里的人切的,厨房佣人们的刀工是职业级的,每一瓣的厚薄均匀得像机器量过。但今天这一碟,切口虽然平整,细看能发现收刀的时候稍微顿了一下,在果肉上留了一道浅浅的横纹。他自己切的。

      沈微澜嚼完那瓣冬枣,把核放在碟子边上。

      “嘉恒今天把担保撤了,”她开口,声音很轻,“时间太巧了。”

      陆承衍顿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文件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这个动作她以前没见过。

      陆承衍的手搭在文件封面上,指尖没有敲,很安静。

      “你查了。”

      “查了。”她看着茶几上那道看不见的线,“嘉恒在年底新增了一个有限合伙人。穿透之后,指向陆氏。”

      安静。

      炉火在壁炉里烧着。偶尔有一块木柴裂开,发出噼啪的响声。

      “你查得很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很快就收回去了。

      沈微澜:“你不否认。”

      陆承衍:“我不否认。”

      沈微澜又拿起一瓣冬枣。这次没有立刻咬。她看着那瓣冬枣的切口,想到了今天这碟的大小比他上次切的那碟更均匀。上次他切的有些厚有些薄,这次像是提前量过。

      沈微澜:“你什么时候打的招呼?”

      陆承衍:“年底。你告诉我嘉恒在追加担保的那天晚上。”

      刚过去的那个年底,晚餐桌上她随口提了一句,说嘉恒的尽调有点麻烦。陆承衍当时正在夹鲈鱼,“嗯”了一声就没有再问。她以为陆承衍只是听了一耳朵。

      沈微澜:“你没有问我需不需要。”

      “你没有说需要。”陆承衍把冬枣核放在碟子边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但你说‘麻烦’。”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这个词从你嘴里出来,分量比别人的‘救命’还重。”

      沈微澜的手指停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窗外的烟花又响起来了。正月十二,年还没过完。一朵一朵的金色在夜空边缘炸开,隔着玻璃听不到声响,只看得到光。

      她把冬枣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又轻了半分。

      “我那个方案……”

      “你那个方案,就算没有我,也能过。”陆承衍接过她的话,声音平稳,“我只是让他们少耗你几天。”

      陆承衍低头看她,目光平直,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沈微澜低头看手里的冬枣核。小小的,褐色的,棱角分明。

      “以后这种事……”

      “以后这种事,”陆承衍把瓷盘推过茶几上那道看不见的线,“你可以告诉我。也可以不告诉。我只是让你知道,有这条路。走不走,你定。”

      他的嗓音低沉温和,但他说完之后没有移开视线。

      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睫在落地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深色的瞳仁里只有她的轮廓,沉沉的,像在等一个答案,又像等了很久,不再需要任何答案。

      沈微澜没有回答。

      她把冬枣核放在碟子边上。然后她把瓷盘往左边推了几厘米,推出茶几上那道看不见的线,往陆承衍的方向。

      陆承衍看了一眼那个盘子,然后他也拿了一瓣,咬了一口。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吃同一碟冬枣。

      窗外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金色、红色、绿色。没有声音,只有光,隔着双层玻璃显得很远。

      ……

      吃完冬枣,沈微澜上楼去了。陆承衍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口。

      然后他低头看茶几上的冬枣碟,她推过的那个碟子,现在的位置比原来偏左大约两厘米。偏向他。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澜区】,在最近的条目下打了一行字:

      【她把盘子往我的方向推了两厘米。】

      然后他放下手机,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金色的光涌进落地窗,在他侧脸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从眉骨到鼻梁,再到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他垂着眼,看着茶几上那个被她推过的瓷盘,半边脸被烟花照亮,半边沉在落地灯的暖黄光线里。

      他没有看烟花。嘴角那个弯起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

      初十五,复工第七天。

      沈微澜的车在正月十四那天出了问题。发动机故障灯亮了,她以为是小问题,但今天开过来,4S店说要留厂检测三天。

      她站在4S店的接待区,看着自己的车被开进维修车间,脑子里在排接下来几天的出行方案。初十五有个重要的会面,在城东一家私人会所,地铁不到,早高峰打车很难叫到。她拿出手机准备叫网约车。

      “沈女士,”4S店的接待员低头看了眼电脑屏幕,“您先生刚才来电话问您的车况,听说要留厂,已经安排了车。应该快到了。”

      沈微澜握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先生?”

      “是的。昨天陆先生的助理来电确认过您的送修预约。”

      昨天。昨晚她只是例行下楼倒牛奶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明天修车”。没说什么车行、几点。他没有追问。

      她站在4S店门口。初春的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她穿着那件酒红色的羊绒围巾,陆承衍上次从S市让助理送回来的那条。围巾被风掀起一角,她伸手按住。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S级停在门口。司机是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深蓝色制服,下车给她拉开后座车门。

      “夫人,这是先生安排的。我姓张,负责接送。”

      她坐进去。

      车门合上的瞬间,外面的风声、车流声、4S店广播的音乐声全都被隔绝在外。车内很安静。安静得像另一个空间。

      她第一注意到的是温度。

      暖风徐徐地、均匀地铺满整个车厢。像有人把掌心搭在肩上的温度,存在感刚好,不会让人想躲开。

      她想起那个热水袋。

      灰蓝色的绒布套。灌好之后不烫不凉,刚好比体温多一点点。陆承衍说放在被子底下比较保温。那天早上她醒过来,脚踝贴着一片温热,绒布套磨得发亮的那个角刚好贴在她脚踝最细的那块骨头上。她躺着没动,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是感觉到那个温度还在。

      沈微澜把围巾松了松,靠在座椅上。座椅是真皮的,但坐垫上加了一层绒面垫子。绒面的触感和那个热水袋的绒布套很像,磨得发亮的那一块,最软。

      车平稳地驶出4S店,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张师傅开得很稳,加速不猛,刹车不急,转弯的时候提前减速。像是被特别交代过什么。

      她低头看车门侧面的储物格。

      一瓶矿泉水。常温。旁边有一小袋独立包装的坚果,无盐的。空调控制面板下面有两个USB接口,其中一个插着一根充电线,接口是她手机的型号。另一个空着。

      副驾座椅背后的收纳袋里露出一个白色的药盒角。她伸手抽出来。

      布洛芬。和她平时吃的同一个牌子。

      她盯着那个药盒看了很久。

      车窗外,街景在流动。灰白色的天空,光秃秃的梧桐树枝,骑电动车的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这座城市还在冬天的尾巴里。元宵节的灯笼挂在路灯杆上,红色的,金色的,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车厢内暖气刚好。

      陆承衍把药放在车里,然后等她自己发现,或者永远不发现。都没关系。

      她想起上次感冒叠生理期的那天。管家送来的那盒药,陆承衍记下了她不过敏的成分。现在陆承衍把同款的止痛药放在车里。像是把那天延伸到了所有她可能出现的地方。

      持续性的恒温。

      她把药盒塞回收纳袋,手指碰到旁边一个硬硬的东西。抽出来,是一个暖手宝。还没拆封。包装上贴着一张便签条。

      字迹很深。笔锋收得利落。写了两行字:

      【手套箱里有保温杯。座椅加热开关在你右手边的门板上。不用也可以。只是备着。】

      她翻开手套箱。

      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涌上来。红糖姜茶,姜味很足,红糖放得少,不甜。和她感冒那次他煮的、除夕凌晨他煮的、每一次他递给她的一样。

      沈微澜把保温杯放回去,合上手套箱。

      然后她坐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明明,陆承衍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他只是把事情做了,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她需要也好,不需要也好,他不替她选。

      沈微澜低下头,用指尖按了一下眼角。很快,不到一秒。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

      她不敢说“我收到了”。收到,就是承认需要。需要,就是有可能失去。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张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夫人,温度需要调整吗?”

      “不用。这个温度刚好。”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他的对话框。上一次记录还是昨晚。

      他:【明天元宵节,要出门吗?】

      她:【嗯。城东。】

      他:【知道了。】

      就一条消息。然后今天早上车就等在4S店门口。

      车驶进会所的地下停车场。张师傅把车停在电梯口。

      沈微澜下车的时候围巾被座椅扶手挂了一下,她伸手去解,指尖碰到扶手箱的皮面,温的,她身体最喜欢的温度。

      电梯上行。她看着镜面电梯门里映出来的自己,围巾酒红色,大衣外套藏青色,表情和出门时一模一样。但指尖是暖的。

      忽然,沈微澜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看见陆承衍发的:【结束了告诉我。让张师傅等你。】

      沈微澜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送。

      隔了三秒,陆承衍发来一条新消息:【今晚有元宵。芝麻馅的。厨师在煮。】

      她看着这条消息,站在走廊里,背后是会所的落地窗。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和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

      她想起他之前说过的那句话,“我只是让你知道,有这条路。”

      他没有帮她上战场,只是让她知道,即使输了,也有人煮元宵。芝麻馅的。

      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走廊里不冷。尽头那扇窗开着半掌宽的缝,融雪的潮气混着元宵节的烟火味涌进来,很淡,像隔了一层薄纱。

      然后,她推开会所的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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