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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暗涌 她还没意识 ...

  •   一切都很正常。

      这句话沈微澜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在她当天晚上,从书房走回卧室的那十几秒里。

      走廊的壁灯照常亮着。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样。

      她推开卧室门,关门,拉窗帘,走到床边,换睡衣,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帘留了一条缝隙没拉。花园里的昏黄路灯从玻璃上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块模糊的亮斑。

      她看着那块光斑,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翻了个身。

      但接下来几天,有件小事不太正常。

      她每天习惯性点开自己的舆情监控程序。这个程序是十九岁那年用母亲遗产里的第一笔盈利找人写的,用了很多年。

      那年,她从一支生物科技股上赚到两百三十万,取了两万块,在论坛上翻了一个月,找到一个刚被裁员的程序员。

      程序架构是她画的,关键词过滤、股权穿透、异常波动预警都涉及了。程序员负责写代码,她负责定义“异常”的阈值,之后每年迭代一次,每次她都亲自修改参数。

      沈氏集团每一条见不得光的资金流动,这个简陋的爬虫都替她记着。十三年了,没出过问题。

      最近一次迭代加了一批新关键词:陆氏集团及其关联公司。

      对她而言,这是风控。她的复仇计划进入收网阶段,需要确保陆氏的稳定性不受外部因素干扰。沈鸿远在东南亚的窟窿越来越大,她很早就怀疑沈氏的资金链断裂可能会波及和陆氏的关联交易。这些关键词是她风控体系的一部分,和感情没有任何关系。

      今天,她逐一看过去。沈氏正常,关联公司正常,行业板块正常。光标已经移到了关闭键上。

      然后,沈微澜停住了。

      陆氏集团旗下一家关联公司,两个交易日,不到百分之二的波动。幅度很小,但形态不对。

      这是有人在分批吃进,每笔单子都小到刚好卡在大宗交易监控的阈值下面。

      沈微澜盯着那条曲线,左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调出那家公司的股权结构,又调出近两周的成交量明细,一行一行往下看。收购方藏在四层代持后面,最后穿透出来。

      一个私募基金,实控人的名字她听过。

      陆家旁支的人。

      那个苍老的声音又从记忆里浮上来。

      “你父亲若在,不会这样对待自家人。”

      就是这帮人。

      现在他们正在一口一口地吃进散股,不声不响地攒筹码。手法很老练,节奏踩得很准,时间节点正好卡在陆氏董事会换届之前。

      沈微澜靠在椅背上。

      这个套路她太熟了。十三年,上百个账户,每一笔交易都小到不会触发任何人的警报。

      没人比她更清楚怎么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悄悄吃进一家公司。

      常规尽调团队不是不行,但这套手法本来就不在他们的常规动作里。

      沈微澜关了电脑。

      关她什么事。陆承衍是什么人?他在线上会议对着犯错的高管说“按公司章程处理”的时候,连语气都没变过。他手底下有整个法务部,有投行团队,陆氏的商业情报网覆盖半个亚太区。轮得到她操心?

      沈微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继续看沈氏的文件。然后回卧室,上床,关灯,闭上眼。

      又睁开。

      又闭上。

      翻了个身,把枕头折成两层。又翻回来,把枕头拍平。

      脑子里那条收购曲线还在画。一行一行,一笔一笔,和她悄悄吃进沈氏股份的曲线一模一样。

      沈微澜坐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温热牛奶,路过客厅的时候步子没停。

      上楼的时候,她在楼梯口站了片刻,往上,往西侧拐,走廊尽头是他书房。

      沈微澜站了片刻,然后回卧室,关上门,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没喝。

      失眠到第四天的时候,晚上九点,沈微澜照旧窝在沙发里,电视开着当白噪音。

      落地窗外夜色深沉,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光和沙发旁一盏落地灯的暖光。陆承衍坐在沙发另一头处理邮件,她刷手机,各占一头,谁也不打扰谁。

      管家走过来,把一张请柬和果盘放在茶几上。

      沈微澜拿起请柬。上城慈善年度晚宴,下周六晚上,在城东艺术中心。

      陆承衍看了眼那张烫金的卡片,又看了看沈微澜漫不经心的样子,说:“不想去可以不用去,这种场合很无聊。”

      沈微澜说:“好。”

      陆承衍的手指在键盘一顿:“不过如果你想去的话,酒会上的巧克力熔岩蛋糕还不错。上次他们请的那个法国甜品师应该还在。”

      沈微澜叉了块哈密瓜塞进嘴里。太甜了。她仔细嚼了,咽下去,“我考虑一下。”

      陆承衍没再说什么,继续敲键盘。

      过了一会儿,沈微澜又叉了一块哈密瓜:“周六晚上正好有事要办,顺路。”

      陆承衍头也没抬:“嗯。巧克力熔岩蛋糕要趁热吃,凉了会塌。”

      酒会之前三天,陆承衍让管家送进来一只衣袋,里面挂着一件烟灰色缎面礼服,剪裁极简,没有任何多余装饰。衣袋上别着一张便签,字迹很深,笔锋收得利落,写了一个名字和地址。

      沈微澜认出来,这是一个法国的独立设计师,只接私人订制,不对外公开作品。预约排期通常要半年。

      便签最下面还有一行字,写得很随意,像是临时添上去的:“配平底鞋也行。”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注意到她不喜欢穿高跟鞋。鞋柜里,她的鞋子全是平底鞋。他看到了。

      周六。

      艺术中心的水晶灯亮得让人睁不开眼。沈微澜挽着陆承衍的手臂走进宴厅,门口的司仪顿了一拍才报出他们的名字。

      烟灰色的缎面在灯光下泛着很淡的银光,走动时裙摆微微荡开,露出一截脚踝和一双黑色平底鞋。

      有人在举杯的手停在了半空,有人偏头和旁边的人耳语,目光却还黏在她身上。几个之前慈善晚宴上见过的太太隔着整条长桌打量她,眼神和上次完全不同。

      上次,她们看的是沈家那个不太会说话的美貌二小姐,这次看的是陆承衍身边的女人。

      沈微澜没有避开那些目光。她挽着他的手臂,步伐不疾不徐。快走到宴厅中央的时候,一个穿酒红色礼服的太太迎面走过来,是上次慈善晚宴上坐在赵董旁边的那位。

      “陆夫人,”对方端着香槟,笑容比上次热情了不知道多少倍,“上次在慈善晚宴上都没来得及跟您好好聊聊,您那天走得真早。”

      沈微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那天有事。”

      对方又说了几句恭维话,沈微澜一一应了,不冷不热,分寸刚好。

      等那位太太走远,陆承衍微微偏头,压低声音:“上次那个慈善晚宴,你提前走了。”

      她端起香槟抿了一口。“算不上。只是没人觉得我会待太久。”

      他沉默了一拍。然后松开她的手臂,转而牵住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掌心是温热的。

      “现在呢?”他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然后抬起眼,看向前方那群正朝他们走来的宾客。“现在他们都在猜我要待多久。”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话,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宴厅里陆续有人过来打招呼,陆承衍每一次介绍她都是同一句:“我太太,沈微澜。”

      语气和报天气预报一样平,但每一遍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有银行的行长主动递名片,说“陆夫人有空来坐坐”;有知名的画廊老板问她是否对当代艺术感兴趣,说下周有个私人预展;有人夸她气色好,有人说什么“陆总和夫人真是郎才女貌”。

      她端着香槟一一应付,不冷不热,分寸刚好。

      然后,沈微澜趁他和一位银发老者交谈的时候,独自走到二楼,站在栏杆旁边,吐了口气。

      楼下,陆承衍还在人群中穿行。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

      在这种所有人都恨不得把领带勒进脖子的场合,他松着领口,却比任何人都从容。

      有人过来敬酒,他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嘴角微扬,说了一句什么,对方立刻笑开了,笑得真心实意。一个对面公司的老总也端着酒杯走过来,主动伸手说“陆总今天赏光”,他握了一下,语气随意:“客气了,都是老朋友。”他在人群中央,比头顶的水晶灯还要亮。

      沈微澜靠在栏杆上,杯沿抵着下唇。

      “刚才在楼下看到陆夫人,”远处,两个中年男人站在二楼另一侧,手里都端着威士忌,大概是刚从吸烟室出来,“之前听说是沈家那边的人,还以为是那种……你也知道,老沈那个人,能养出什么好苗子。没想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你上去搭话了?”

      “没有,老于去了。老于说想认识一下,你猜人家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

      “不冷不热,分寸拿得特别稳。老于回来跟我说,这位可不是什么花瓶,之前被人传闻说是废物,可能是因为太美了被嫉妒,她又没怎么社交,没人帮着说话,也可能是因为十五岁那年,她抬手扇了一个揽她腰说荤话的男士,背地里被人传了闲话。”那人喝了口威士忌,摇了摇头,“陆承衍这个人,眼光毒。”

      “承衍媳妇。”另一边,沈微澜听见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微澜偏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端着红酒走过来。他笑容得体,眼神却很锐利。

      沈微澜认得这张脸。

      陆家旁支的老四,和“三叔”抱团的。

      “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陆家老四在她旁边站定,也靠着栏杆,姿态松弛,像在闲聊,“承衍平时把你藏得真好。我们早就听说他领了证,但一直没见过本人。听说是为了低调,连婚礼都没办。”

      他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今天总算舍得带出来了。看来三叔的面子还是比他自己的原则大。”

      沈微澜没接话,端起香槟又喝了一口。楼下,陆承衍正在和那位银发老者交谈,老者的手搭在他肩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陆家老四也看着楼下。“承衍确实有本事,这点我们都认。他父亲当年把所有资源都倾注在他一个人身上,语言、经济、法律、马术、礼仪,样样都是最好的。”他停了一下,像在回忆一个有趣的往事,“但他父亲最担心的是他太独了。从小到大,他习惯了一个人做所有决定。一个人扛所有事。”

      陆家老四转过头看她,目光从她的脸缓缓滑到她的眼睛。“连结婚这么大的事,他都没让家里任何人插手。说来有点可惜,你母亲当年也是联姻嫁进沈家的吧?她应该能理解这种感受。在最需要支持的时候,发现自己身边没有一个真正可以信任的人。”

      沈微澜端着香槟的手指没有动。她看着杯中淡金色的液体,气泡一个一个从杯底升上来。

      然后她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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