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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乘龙快婿 “娘亲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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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真的要走么?”史儿眼睛红红地望着我,弄玉挽着他的手臂。
我收起萧珏的羽衣,璨然一笑,牵起他和弄玉的手,将他们的手放在了一起:“你已经长大了,不能老是赖在娘亲的身边。好好珍惜身边的日子,娘亲回东海了!”
“不,你不能走!”秦穆公推开了门,灼热的目光直直地逼视着我,身后有许多的侍卫。
我知道这个凡世间的王,在看到我的背影时,就已深陷进去了。我微微笑道:“就凭门外的这些人么?”
一丝痛苦的神色闪过他的面庞:“不!”他的胸中发出一声沉痛的低吼,因为他很清楚,没人能拦得了我。
“那,请为我抚一曲《箫韶九成》吧!”秦穆公退而求其次。
我心中不禁一阵忿然:昔日在天界为众仙奏乐那是无可奈何,但你一介凡夫俗子却凭甚让我抚曲——尽管你在凡间是一方霸主。
“娘亲!”史儿轻轻唤道,眼中尽是期求之神。
“婆……婆母!”弄玉挽着史儿的手臂,怯生生地叫我,那双如清泉般的眸子流露出了不黯世事的真切。
面对一双儿女的请求,我长叹一声,幻出了瑶琴,席地而坐。也好,这是我与史儿的最后一次相聚,我也应该留点什么给他。史儿立在我身旁,玉树临风。他自小对乐律便有很高的天赋。这曲《箫韶九成》也吹得神乎其技。箫声和我的琴音相和相依竟奏出了前所未有的意境。只见无数孔雀、仙鹤、白鹄纷纷飞到凤台前的广场中蹁跹起舞,但每一对皆是一大一小——它们尽情地飞舞着各自的天伦之乐。我仰视史儿,他脸上的笑容如同他父亲一般,干净而明媚,甚至没有掺杂一丝凡世间的尘嚣。鸟儿越来越多,都在半空中旋翔着。
突然一阵琵琶声在我们的乐律中忽隐忽现,如同一片飞羽在海浪中时沉时浮——我的乐律彻底地暴露了我的行踪!鸟儿的舞姿渐渐乱了——它们的直觉往往比世俗的人要敏锐得多。我心中悬了二十年的惊恐一刹那坠了下去,担心了二十年的暴风骤雨终于来临,我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只是心中的不甘让我施展开法力去抗拒那琵琶的干扰。一刹间,我的琴音升腾而起将它湮没,如同一个巨浪将那片飞羽卷入深渊一般……
暮色四合,密林幽深。枯叶飘飞,如同蝶舞。
我在林中踽踽而行,枯叶在我的脚下发出细碎而绝望的响声,夕阳惨淡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如同我不绝如缕的忧伤。
“出来吧,不用遮掩了!”我冲着密林最深处唤道。一个身着白色铠甲,手持琵琶的男子从幽暗中显现出来,身上的光辉映亮了身后的幽暗。
“瑶琴!”此人正是持国天王摩礼海,“二十年了,你也该知足了!”
我站着一动不动,只是不再低头,而是冷冷地盯着他:“二十年了,天王还是不放过我!”我很清楚,我能在凡间与萧珏共度二十载,他也是我的大恩人。若他向王母娘娘通风报信的话,我绝对在凡间呆不了二十天!
“若我不放过你的话,你还能在凡间堕落二十年么?”
“哈,哈,”我放声大笑,一股辛酸涌上心来,“你放过我了么?你何时放过?为何直到如今你依然对我苦苦纠缠?”
“瑶琴——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摩礼海厉声道,“跟我回犍陀罗山,王母娘娘不会知道的,一切就当没发生过!”
我紧紧咬着下唇,死死地盯着他,倔强得如同受了委屈的孩子,口中却一字一顿道:“不可能!”我双手一张,幻出瑶琴:“动手吧!
摩礼海浑身一颤,脸上尽是不信与惊诧:“你……你真的要与我动手?”
我用我最为坚毅的声音再次告诉他:“动手吧!”他无语了,一阵风由他身上向四周散开,卷起了地上的枯叶,他的四周形成了一块圆形的空地。我的羽衣灌满了风,令我窒息的风。这时,我才知道他的法力是我远远不能抗衡的,也许我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但我没有退路了。
一阵诡异的琵琶声卷起地上的枯叶,如长蛇一般向我缠来,是一曲《离魂》。昔日我亲自教他的,如今却用在我身上了。若论乐律之功,我自是高于他,但再强大,再有杀伤力的乐律也得由自身的法力来支持,否则就如同一个空架子。我一上手便是一曲更为厉害的《摄魄》,琴音尖锐如同极地吹来的寒风在呼啸,那些枯叶纷纷碎成粉末。我挡住了他的第一波攻击。只是我不知道我的法力能让我支持多久。接下来我们之间的相斗愈演愈烈,林中的鸟儿已尽数跌落。地上,树上的叶子,全都被如此激烈的乐律扬到了空中,如漫天飞舞的枯叶蝶。深山老林中的豺狼虎豹因受不了琴音的折磨,纷纷用喑哑的声音在嗥叫咆哮。
我眼前只有漫天的黄叶,已看不清摩礼海身处何处了。而且头一阵阵地眩晕,手也不听使唤了——我快支持不住了!
正当此时,一阵清脆婉转的调子飘入了我的耳中,虽然很轻,但听得却是无比的清晰。音色是无比的怪异,无论是凡世还是神乐宫中的乐器,都无法奏出如此清亮的音色。一霎那,我与摩礼海的琴音委顿下去,枯叶也渐渐停止乱舞,我眼前一黑,终于昏倒在地。在倒地的一瞬,我似乎看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银白的长发与宽大而纤尘不染的白袍在风中飞扬着,如同天外飞仙。而他双手捏着一小片物什,放在口中吹着,竟然是一片树叶……
当我睁开眼时,双眸因太阳的光辉而刺痛。一位老者背对着我,迎着晨曦抚琴,那乐律大气磅礴,正如喷薄而出的红日,但又显得格外的空灵飘渺。我这才知道我不是在梦境中,是他救了我!
“你醒了?”他的语调如同暖日一般,让人听了心头一热。
我却不识得他:“你是……”
“神乐跟了我那么多年,最后竟还不及她手下的一个丫头!”
我顿时明白他是谁了,只觉喉中一堵,鼻子一酸,泪水夺眶而出,起身便拜:“贱婢拜见王……”
“慢着,我不喜欢别人这样!”他自始至终没有回转过身:“你在凤台奏的《箫韶九成》我听了,很好!”
我顿觉一阵面红耳赤:“贱婢班门弄斧了!”能得到了老人家的赞许我这辈子的琴便没有白练,尽管他只用了“很好”两个字!
他忽地停住了抚琴,转过身来,怔怔地看着我。只见他的手一抬,我感觉有什么从我的发际飞了出去,再看他手中赫然拈着一朵红色的小花。那花如同一朵细小的红莲,只是花瓣如同琉璃一般,晨光透过花瓣泛起一层红晕。这花正是二十年前桫椤树下,萧珏为我别于发间的那朵小红花。然而令人惊奇的是那花到了他的手上后,红色渐渐褪却,最终变成无色,如同冰雕水凝而成。
“这花……”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奇妙的花儿。
“桫椤花。因你的乐曲而开!此花已具有灵性,遇人而色变。你身上情念太重所以为红,我已心如明镜,了无牵挂,所以为白!”他冲我微笑,那菩提低眉般慈祥的面容如同冬日暖阳。
我彻底地震惊了:“不,怎么可能!神乐娘娘也只能让它绽蕾而已!”
“哈哈,神乐那丫头没能参透我种桫椤树的意图,反而让你误打误撞给猜中了!”
我一脸的不解。
“当年,我于苍梧飞升之后,我的两个妃子娥皇女英投入湘水,为了祭奠她们,我种下了两棵桫椤树。而这一点,却无人知道,就连神乐也不知晓。可笑的是,她竟以梵乐祭树,我与两个妃子的情义岂是区区梵乐所能比拟的!”
我呆呆地听着,仿佛在听一个遥远而动人的故事。他手轻轻一扬,桫椤花又重回我的发际:“丫头,你好好收着,将来必定有用!”
我又跪了下来:“贱婢斗胆求王一事!”
“你想让我替你在西王母跟前说情?”
“不!”虽然我知道只要他一开口,王母娘娘自然不会追究,但我也有自己的尊严与骄傲,“求王照顾贱婢的一双儿女,他们都还是孩子,与此事无关!”
他沉默了,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一个飘渺的声音传了过来:“缘生缘灭由天定,镜花水月一场空……”
我遥望高高矗立的凤台,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笃定的念头,眼前一片泪雾迷朦。蓦地,天空中飞下一条金龙和一只金凤,降在凤台。萧史乘龙,弄玉乘凤,飞向远方。随着流年的飞逝,在苍穹之中化作千古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