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未歇》周周小姐

16、放眼过去，海阔天空 回家休整后

　　回家休整后，我点开信息，敲下那一行字：“我回来了，现在去学校吗？”
　　那头回复很快：“你不休息一下？”
　　“我现在精力充沛。”
　　“那学校见。”
　　不过是寻常四个字，却像一阵恰到好处的风，把心底残存的疲倦轻轻吹散。
　　我骑上自行车出门。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支老唱片缓缓落针的前奏。
　　天边浮着浅浅的云朵，像一块温热的橡皮，把所有凌乱的情绪轻轻擦拭干净。
　　我提醒自己，不必沉溺于那些过分膨胀的思念，也不必夸大一时的孤独。
　　它们都不过是青春惯常的装饰。
　　把车停好，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粉笔灰淡淡地飘着，教室门口花盆里刚浇过水的泥土散发出潮湿的香气，还有从窗缝里漏出来的，那种属于“月考将至”的紧张与静默。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埋头刷题，有人翻书时纸叶沙沙作响。声音杂而不乱，反倒带着一种群体特有的力量感。仿佛每个人都在为某个看不见的终点暗自较劲。
　　江亦昂坐在那里，窗外的风把他的发丝吹得微微散乱。他低头在纸上比划着什么，神情专注。
　　“小琳子，你回来了？”
　　我刚坐下，娜娜的声音便毫不客气地闯了进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呀？州市好玩吗？你哥哥呢？回来了吗？”
　　她的问题总是成串出现。
　　我朝她笑了笑，摆摆手：“我还在想，要不要把你叫来学习。”
　　她一屁股坐到我旁边，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夸张地叹了口气，“国庆节我都只能和博初玩。”
　　“是吗？”我抬头看她，“我怎么听梦子说，这几天都找不到你和博初？”
　　娜娜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明明是她和林琨轩连人影都见不到。”
　　她说得理直气壮，我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也知道，”她故意压低声音，“只要你不在，江亦昂就不会出现。”
　　我抬眼看向江亦昂，他仍旧低着头，仿佛并未察觉我们的话题。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娜娜见我走神，立刻抓住这片刻的空隙凑过来，像一只对新鲜事物永远不知餍足的小动物。
　　“州市好玩吗？拍照片了吗？给我看看。”
　　“娜娜，”我故意皱起眉，做出一副被打扰的模样，“你真的是来学习的吗？”
　　“你让我先看一下嘛。”她拖着尾音，眼睛闪闪发亮，“我看完就学习。”
　　我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给她。
　　她翻开相册，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嘴里还小声评论着：“哇，这张你穿白裙子好好看。你哥哥拍的吗？也太会拍了吧......”
　　我低头把书本摊开，假装专心。可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偏过去。她整个人窝在椅子里，仿佛陷进一个只属于她的新世界，笑容轻盈，脸上带着一种毫无负担的明亮。
　　青春在她身上，显得格外诚实。
　　“江亦昂，”我侧过身，压低声音，“你试卷给我看一下。”
　　他抬头，从桌角抽出一沓已被翻得略有些卷边的试卷递给我。我翻开其中一张。整整齐齐的字迹像是刻上去的一样，每一道大题下的思路都清晰得近乎苛刻。
　　就在这份秩序与安静令人安心时，一道声音突兀地炸开——
　　“小琳子，这男生好帅呀！”
　　娜娜举着我的手机，整张脸都闪烁着犯花痴的光。
　　“我哥哥？”我抬头看她，“你不是看过他的照片吗？”
　　“不是你哥哥。”娜娜摇摇头，“还有你爸妈。你自己看看。”
　　我把手机接过来，目光落在屏幕上。
　　是陆之衍。
　　照片里的他神情随意，笑容从容。
　　“我爸妈好朋友的儿子。”我说，“叫陆之衍。”
　　“陆之衍？”娜娜眨着眼睛，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连名字都这么好听。”
　　我忍不住叹气。
　　“娜娜，你能不能改改你那花痴的毛病？看到一个男生就说人家帅。”
　　“但他是真的很帅啊。”
　　她咬着吸管，说道。
　　就在这时，江亦昂忽然伸手，把手机从我手里拿了过去。
　　“陆之衍。”
　　他低声念了一句，听不出什么情绪。
　　“昨天晚上和你在一起的那个男生，是他？”
　　“嗯。”我点头，“我爸让之衍哥哥带我出去放松一下。”
　　我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点情绪的痕迹。他的神色几乎没有变化，只是把手机递还给我，动作礼貌而克制。
　　娜娜大概察觉到空气里多出了一点紧绷，默默回了自己的位置。
　　我看着课本，纸业上的字却像浮在水面一般，怎么也沉不下来。
　　江亦昂凭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那不是质问，也不是指责，而是一种更令人不安的目光——仿佛我无意中踏进了某种隐秘的界限，却没有得到允许。
　　那种感觉，像是不小心吞下一口湖水。
　　它在胸腔里散开来，冷意缓慢而顽固，使人一句辩解都说不出口。
　　说实话，我是生气的。
　　晚自习结束，回到家，洗完澡，我在书桌前坐下。灯光落在桌面上，带着一种过分诚实的光亮，使人不得不面对自己。
　　我打开朋友圈，屏幕在掌心里发出微弱的光。
　　片刻犹豫之后，敲下一行字。
　　“我的世界也一定会是这样——放眼过去，海阔天空。”
　　这话写出来时，我自己都察觉到几分稚气。然而青春若连一点宣言都没有，未免太过寒酸。哪怕此刻身处的不过是一些琐碎与不安、试卷与分数、目光与误解，只要抬头往前望，未来就会亮起灯。
　　配图是陆之衍在小蛮腰上替我拍的那张照片。
　　我承认，那张照片令我动心。
　　它美得几乎不真实，像一个无人打扰的梦境——人在其中，只需站立，便仿佛拥有了远方。
　　明天就要考试了。
　　但我总觉得，明天一定会是美好的一天。
　　因为今晚，我的心依旧柔软而坚定。
　　像少年藏在校服口袋里的糖，虽不说，却始终都在。
　　“小琳子，昨天那条动态，可把某些人的心思搅乱了。”
　　娜娜故意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江亦昂身上。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恰好与江亦昂对上。
　　他没有躲闪。
　　那双眼睛里含着一点克制的笑意。那笑意像半杯未饮尽的酒，沉在杯底，不声不响，却意味分明。
　　江亦昂会因为一条动态而心绪起伏？这个念头本身就显得有些可笑。
　　我向来不相信他的情绪会如此轻易被牵动——至少，我愿意这样相信。
　　“娜娜，你什么时候改行做侦探了？”
　　我淡淡地回她一句。
　　话虽如此，我还是从书包里把手机翻了出来。说到底，她的话还是勾起了我的注意力。
　　朋友圈打开得很快。
　　评论区最上面那条，是陆之衍的：是不是真的很美？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轻轻抽了一下，然后给他回复了两个微笑的表情。不带感情的那种。
　　下一条是江亦昂：这么晚还不睡，不怕我把第一抢过来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与照片毫不相干。
　　黄逸辰在下面附和了一个“+1”。
　　最后是我哥的评论：之衍拍照技术厉害啊。
　　这句话反倒最坦率。
　　我看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
　　江亦昂的那句话停在那里，我没有回应。
　　我按灭屏幕，将手机收好，合上课本。考试在即，那些若有若无的心思，它们自有它们的去处。
　　“语文考得怎么样啊？”我故意压低声音，带着一点调侃，“是不是要把我这第一的位置给抢过去了？”
　　江亦昂倚在窗边。
　　阳光落在他肩上，浅浅的、薄薄的一层，把他整个人衬得像夏天还没彻底褪去的尾巴。他抬头看我，眼里浮着一层若隐若现的笑意。
　　“照你这状态，”他说，“多半是了。”
　　“我什么状态？”我挑了挑眉，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笔盖。
　　“你不是一向不喜欢别人给你拍照？”
　　“是不喜欢。”我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唇角轻轻扬起，“可陆之衍又不是别人。”
　　空气仿佛停滞了一瞬。连窗外的风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你说你和陆之衍没什么关系。”
　　他说得很轻，语调却比方才低了一度。那种低，是克制。
　　我们之间的这段对话，言语里没有硝烟，只有互相试探和不肯认输的暗示。
　　“我昨天的意思是——”我看着他。他没有闪躲，也没有笑，神情里添了一份认真。“我和陆之衍并不亲近，但也算不上毫无关系。”
　　他微微抬起下巴，等我把话说完。
　　“我妈说，我小时候总跟在他身后跑，一边跑一边嚷着要嫁给之衍哥哥。”我说，“陆叔叔他们至今还拿这话打趣，说等我们大学毕业就把事情定下来。他们可盼着这一天了。”
　　“是吗？”他挑眉，声音淡淡。
　　我们都是不肯轻易认输的人，却又固执地想知道自己在对方心里究竟值几分。
　　太早承认，就输了。
　　太晚回应，就会错过。
　　“我开玩笑的。”
　　我忽然补上一句。
　　他点点头，低下头去翻卷子，动作平静得刻意。
　　然而我分明看见，从陆之衍那句“很美”开始，到我说出“他又不是别人”那一刻，他的神情已悄然变化。先是无动于衷，继而克制，再到最后的沉默。那沉默里不仅是情绪的堆积，还有一丝被触及隐秘处的不快——仿佛某个尚未命名的领地，忽然被人无意间踏了一步。
　　我不明白他为何如此。
　　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却仿佛已经被视作对手。
　　我没有再看他，转身回到座位。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桌角投下一小块温热的光斑。
　　那光安静极了，仿佛一切纷扰都与它无关。
　　考试终于安静地落下了帷幕。
　　我把满是褶皱的草稿纸塞进书包，拧紧拉链的那一刻，感觉像是关上了一段战乱纷飞的过往。
　　若要做个公允的评断，考得还行。但是第一名，恐怕要拱手相让了。
　　我背起书包，走出教室，没有同谁寒暄。人群的喧哗在我身后渐渐散去，我只想独自走一段路。
　　输给江亦昂和黄逸辰，也并非难以启齿的事。理智告诉我，这样的结果合情合理。
　　我笑了笑。但笑容浮在脸上，却始终没落进眼里。
　　阳光落在教学楼的窗台上，明亮而不近人情，像舞台上冷冷的一束追光，把每个人都照得清清楚楚。我们在其中奔走、较量，仿佛命运早已为我们写好了台词，而我们不过依言表演。
　　此刻，我只想回家，只想在自己的床上睡一觉，让所有关于名次与输赢的念头，在黑暗里自行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