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未歇》周周小姐

11、自以为是的“体面” 我推开玻璃

　　我推开玻璃门的那一刻，便知道这顿饭的意义已经与我无关了。
　　林琨轩坐在梦子身旁，姿态从容。
　　他的笑意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轻佻，也不至于过分热切——那种笑，往往能让旁人误以为真诚。
　　梦子微微侧着身，眼神里盛满了光。
　　于是，我明白了。
　　她郑重其事地请我们吃饭，并不是为了宣告结束，而是为了庆祝他们和好如初。
　　我站在门口，失落来得又快又急，没有给我任何缓冲的余地。
　　我努力让自己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却感到心里泛起一阵没来由的厌倦。
　　江亦昂在一旁拉了拉我的衣袖。
　　他的指尖碰到我的手臂，那点温热让我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我保持冷静。
　　冷静。
　　这个词在当时显得多么多余。
　　从头到尾，我都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他们互相吸引、争吵、和解，而我们这些人，不过是看着他们上演一场又一场荒诞剧的无情观众。
　　梦子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久违的轻快与安心。
　　我清楚地知道，这种光亮并不是来自她自身，也与我无关，而是源自她身旁的那个人。
　　先前的争吵、冷战与猜疑，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梦，如今梦醒了，舞台重新布置妥当，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她的世界依然围绕着林琨轩旋转，她的情绪依旧因他而起伏。至于那个曾经横亘在他们之间、引发争执与不安的名字——林一一——仿佛只是一次误入正剧的临时演员，如今已被悄然删除。
　　我看着她，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终于彻底被掐灭，连一点余烬都没有留下。
　　我垂下眼，盯着桌上散落的纸巾，指尖揉搓着其中一张，直到它被捏成一个毫无形状的小团。
　　“小琳子，”她忽然开口，“谢谢你。”
　　我转头看她。
　　“谢我什么？”
　　她的眼睛弯起，“琨轩都跟我说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她林琨轩到底跟她说了些什么，可最终只是勉强地笑了笑。
　　是的，我应该高兴。
　　我应该为他们的重归于好感到欣慰。
　　从理智上来说，这才是一个体面而完整的结局。
　　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或许是因为林琨轩并不值得她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而她却选择义无反顾；又或许，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希望她保持清醒，而不是沉溺其中；再或者——我根本就不希望他们在一起。
　　这些念头在我脑海里翻涌，却找不到出口。
　　而梦子的眼神却过于笃定，仿佛她已经想通了一切，也得到了解答。
　　“你想好了吗？”我还是开了口，“不去问问林一一的情况？”
　　她看着我，眼里没有丝毫动摇。
　　“他说清楚了，只是同学。”
　　“你不是早就知道他们只是同学？”我说，“可林一一喜欢他？”
　　“我知道。”她垂下眼睛，随即又抬起头，“琨轩说，他对林一一没有感情。”
　　“如果每天晚上，他仍然送林一一回家；如果有一天，林一一又站在你面前，跟你说些什么，你能接受吗？”我盯着她问。
　　她摇了摇头。
　　“他不会再送她回家了。”
　　“你相信他说的话？”
　　她迎着我的目光，没有犹豫，“我相信他。”
　　我几乎是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你相信他？”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上已经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梦子明明是那样聪明的女孩，却偏偏在感情里，对几句温柔而笼统的承诺深信不疑。
　　我很想把她从这场自我说服的梦中拉出来，让她看看现实究竟是什么样子。
　　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悬崖，而她却满怀期待，误以为自己即将拥抱一场盛大的梦。
　　“嗯。”
　　她点了点头，眼神没有任何杂质。
　　她是真的相信他。
　　“如果他欺负你，我饶不了他。”我说。
　　即使，我知道他不会在意，也不会害怕。
　　梦子转头看了林琨轩一眼。
　　我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是依赖，是信任，还是被爱包裹着的自信？
　　很快，她又看向我。
　　“他不会的。”
　　我没再说话，低头夹了一块菜放进碗里，咀嚼的动作有些机械。
　　有些人天生就能毫不犹豫地去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而有些人，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别人义无反顾地奔向深渊。
　　我接受了自己只是个局外人的事实。
　　“小琳子，”这时林琨轩突然开口，“如果不是你点醒我，我可能到现在都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谢谢你。”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了几分。
　　“你们说什么了？”博初立刻追问。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别多想。”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才是体面。
　　梦子的世界里依然是粉色的玫瑰，而不是那些凌乱的枯叶和腐烂的枝桠。
　　“周六去爬山吧。”我说。
　　这顿饭太压抑了。
　　我们不该被困在这些琐碎而无解的情绪里。
　　即便只是做做样子，也该看起来像从前那样轻松。
　　“这周放假吗？”博初问。
　　“放。”我说，“市里有考试，要征用我们的教室。”
　　梦子雀跃地举起手，她已经从情绪低落的状态中跳脱了出来。
　　“要不要叫上小蕊？”博初问，眼神瞥向我。
　　“她们要上课。”我摇头：“只有我们放假。”
　　“好吧。”他无聊地戳着碗里的米饭，“就我们去吗？”
　　“我还想叫上娜娜。”
　　“可以啊。”博初说。
　　餐桌再次安静下来。
　　这顿饭没有走向我心中隐秘期待的结局，但至少体面地结束了——没有争吵，没有撕破脸，也没有把那些隐约带着酸涩的情绪暴露在光下。
　　这就够了，不是吗？
　　只是，我到底在较什么劲呢？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有些怅然。
　　说到底，这一切都是各自的修罗场。
　　梦子的修罗场，是她在林琨轩的甜言蜜语里，一次次说服自己相信所谓的爱情。
　　林琨轩的修罗场，是在游刃有余的暧昧里，试探着每个人的底线。
　　博初的修罗场，是他在看透一切之后，依然装作轻松玩笑的样子。
　　而我的修罗场......
　　是我站在所有人的故事之外，以为自己是旁观者，可是回头一看，早已深陷其中。
　　所有人都笑着，但笑意的深处，究竟藏着什么，谁也不敢深究。
　　放假的消息来得太及时了。
　　我转过头，看向娜娜。
　　她正低头摆弄着手腕上的细绳，一圈圈绕着。
　　“娜娜，明天一起出去玩吗？”我问。
　　她抬起头来，眼神有点飘忽，“去哪？”
　　“去爬山。”我想了想，又补充道，“其实也算不上爬山，就是找个地方，出去走走。”
　　娜娜的手指停住了，抬眼看着我，“都有谁？”
　　“我、江亦昂、梦子、林琨轩，还有博初。”我看着她，“你来不来？”
　　她没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卷起她额前的发丝。阳光落在她眼里，像一片微微晃动的湖水。她低头，把手腕上的细绳又绕紧了一圈。
　　“明天几点？”她问。
　　“九点半，汽车南站。”
　　她微微眯起眼，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笑了笑。
　　她没再回应。只是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转身走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