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何去何从》鸢尾吻过海平线

2、镜水郡的旧梦 “孩子，鹿

　　镜水郡的夜潮湿而漫长。窗外运河映着月光，水面漾着点点银辉，水声轻缓地漫进屋内，带来水草与淤泥的气味。

　　伊利斯躺在客栈窄小的床铺上，半梦半醒，那段往事悄然升起。

　　……

　　那年她还不懂得戒备。

　　她在边境的荒野里遇见那个男孩时，他已昏迷了三天。她记得他蜷缩在一株枯树下，嘴唇干裂发白，袍上沾着干涸的血。他身上没有武器，没有行囊，只有一个绣着家徽的钱袋和一封揉皱的信。信上写有某位贵族的名字，大意是恳请收留这远道而来的远亲。

　　她蹲下查看他的伤势。肋骨断了两根，左臂一处刀伤深可见骨，毒热已蔓至肩头。她不知他遭遇了什么——盗匪？仇家？旷野的狼？——但他的手指冰凉，她几乎探不到温度。

　　她当即展开治愈。掌心覆住那道伤口，淡绿的光芒缓缓渗入翻卷的皮肉。她跪在泥地里，凝神维持魔力，直到那狰狞的创口边缘开始收合，他的呼吸自微弱转趋平稳。

　　男孩醒来时，她正蹲在溪边清洗手上的血污。她听见身后传来嘶哑的声音：“是你……救了我？”

　　伊利斯回过头，轻轻点了点头。

　　男孩挣扎坐起，望着自己身上愈合的伤口，又望望她，眼眶红了：“谢谢你。我父亲——他是格罗夫纳子爵，他会报答你的。请你随我一同回去。”

　　那是她头一次被邀入那座庄园。白石砌成的宅邸，庭院中紫杉修剪齐整，喷泉边有白孔雀踱步。子爵本人面目和善，握着她的手，恳切道：“你救了我儿子的性命。请留下休养几日，容我们略表谢意。”

　　餐桌上摆放着银质餐具与细瓷盘，烛光映着油画与浮雕。子爵夫人坐在对面，柔和地问她的来历，问她从何处来，又是怎样习得治愈术。伊利斯并不习惯这样的注视，但她记得自己初次感到了一种近似于家的暖意。

　　她留了下来。

　　起初一切都很安好。她为庄园的仆人治疗旧伤，为园丁治疗风寒，为子爵夫人调理失眠。他们夸她温善、仁厚、天赋超凡。子爵甚至说要资助她继续进修，为她引荐更杰出的导师。

　　变化是一点一点临到的。

　　先是有人开始记录她的施术经过，说是为了研习，为了帮助更多需要医治的人。伊利斯没有多想。后来，他们端给她一种特制的药茶，声称可以稳定她的魔力，令施术更精准。那茶入口微甜，带一种她辨不分明的药草气味。每次饮下之后，她便觉得四肢绵软，意识昏沉。她只当这是魔力的自然耗损。

　　直到有一天，她于深夜中醒来。

　　她发觉自己躺在一间无窗的屋内，门从外面闩住了。细细的银链缠着她的手腕，另一端系在床架上。链子冰冷坚固，刚够她在室中走动，却够不到门边。

　　她试图催动治愈之力，却发现那药茶的残效滞留在血中，令魔力迟涩，需耗费更多时间才能凝聚。

　　她在床沿坐下，静静地等了许久。她没有哭喊，没有砸门，只是坐在那里，一点点把发生的事理清。

　　后来门开了。子爵端着烛台站在门口，烛火将他面孔映得半明半暗。他望着她，如同打量一件需要妥善收存的贵重物品。

　　“你放心，”他说，“我们不会伤你。只是你这种稀有的天赋，不该只用来医治几个园丁的风寒。我们需要你留下来，做些更……有意义的事。”

　　伊利斯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个男孩。那个她救活的男孩，那个说他父亲会报答她的男孩。

　　“他——你的儿子——知道这事吗？”她问。

　　子爵的神情纹丝不动：“他不必知道。他只需要相信自己的父亲是个好人。”

　　伊利斯垂下目光，望着腕上那圈银链。它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寒光。她忽然记起母亲很久以前对她说过的话：孩子，鹿的良善是好的，但有些猎人会在陷阱旁撒下草料。

　　她没有答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处，等他们离去，等门重新闩牢，等月光从墙壁高处那扇窄小的气窗漏下，落在她的手背。那月光稀薄而清冷。

　　她没有哭。她只是开始思索——思索这扇门的铰链，思索门锁的构造，思索还需要多久，那药茶的残力才会从血中彻底消散。

　　在那之前，她学会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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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利斯睁开眼睛。

　　镜水郡的夜色依旧沉沉地压在窗外，运河水声拍打着石岸。她的呼吸很轻，心跳也稳，身体早已习惯从那样的旧梦中醒转——不挣扎，不喘息，只静静回到表面。

　　她慢慢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腕骨微微凸起的形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段腕骨，确认那里没有银链，没有勒痕，没有过往。

　　镜水郡的夜很是漫长。

　　她倚着床头，望向窗外那一片月光照亮的运河水面，安静等候天亮，也等候那些碎片渐渐沉落，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