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五行不缺钱

2、2 医院外的长

　　医院外的长廊里，黄沐欢静静地坐在等待的椅子上，齐腰又有些干枯毛糙的长发垂落在身前，低垂的头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她默默转动着自己并不聪明的大脑，思考着目前发生的一切。
　　她知道，是这个叔叔才能让妈妈从普通的乡镇医院直接进入了市第一医院。
　　她也是这次才知道，原来医院里也有单独的VIP包间，不用几个人挤在一个房间，连说话休息都得小心翼翼。
　　一个病房，可能要比好多人的家都奢侈豪华。
　　世界很大，她还有很多未见过的，就如井底之蛙一般，如今才撕开了其中微不足道的一角。
　　而她，却并不觉得高兴。
　　她不是第一次见这个叔叔，第一次见他时，他带来了爸爸的骨灰，那时的他抱着懵懂无知的自己，哭得泣不成声，泪水打湿了她的后背。
　　耳边一直是他哑声说着的对不起。
　　哪怕时隔这么久，她还能想起他当时痛苦压抑的哭声。
　　而这次见他，可能，她即将送走她的妈妈。
　　瘦弱的女孩笔直地坐在一边不发一言，一双手叠放在并拢的腿上，看上去就乖巧听话。
　　不似之前叶瑾恒接触过的女孩，要么娇气爱哭，要么高傲霸道，难得让他有主动交流的想法。
　　“我叫叶瑾恒，你呢。”
　　兔子般纯净乖软的女孩抬起头，怯怯的回了一句:“我叫黄沐欢。”
　　连声音都又低又轻，在外面不会被欺负吗？
　　“哥哥，我妈妈是要离开了吗？”
　　叶瑾恒没想到看着胆怯乖巧的人会问出这么一个让他为难的问题，刚刚那阿姨的状态看着明显是不行了。他不是个体贴的人，可这小孩都这么可怜了，要是实话实说，他又担心这小不点会不会哭出来。
　　他有些头疼，他可不会哄小孩。
　　向来随心所欲的叶瑾恒难得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过好在黄沐欢并没有需要他的回答，一个人继续自言自语着。
　　“我不傻，其实我都知道。村里的老人都说，人都会死的，可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人偏偏是妈妈？”
　　“你会害怕吗？”
　　黄沐欢沉默了，比起害怕，她更多的是痛苦麻木与自我怀疑。她送走了奶奶，送走了爸爸，现在又要送走自己的妈妈。
　　她好像生来就一直在离别，奶奶离世时，幼小的她还不懂。可当日复一日找妈妈要奶奶却只换来妈妈出神伤心时，她渐渐不再问了。
　　后来当她捧着爸爸的骨灰时，她选择了沉默，因为她不想看到妈妈难过的泪水。
　　她好像真的就是村里人说的扫把星。
　　如果妈妈也走了，这世上，她真的就是一个人了。
　　她再也，没有家人了。

　　病房的门没多久就被打开，叶志忠带着泪意的眸子触及到乖巧坐在椅子上的黄沐欢时霎时变得柔和下来。
　　这是军哥的女儿，本该在父母的爱意下被娇宠着长大，因为他却即将变成父母皆亡的孤儿。
　　他真是混蛋，他愧对军哥。
　　他收拾好情绪快走两步到女孩的身旁，尽力扯出一抹自认为最慈爱的笑容。
　　“欢欢，还记得叶叔叔吗？”
　　宽大的手掌轻轻落在黄沐欢的头上，动作轻柔又小心，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久远的记忆里，也曾有双这样的手小心翼翼的抚摸过自己，虽然次数不多，却很温暖。
　　可惜，她永远都感受不到了。
　　“记得，叶叔叔好。”
　　看着怯怯望着自己的女孩，她的眼睛那么纯粹透净，脸型轮廓间还能看出军哥的影子。
　　叶志忠忽然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话语的力量是那么薄弱，改变不了发生的一切。
　　想起刚刚病房里沐菡交代的一切，叶志忠又红了眼，只嘴里不停喃喃着：“好孩子...”

　　墙面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的走着，无情的带走了白天送来了黑夜。窗外黑夜沉沉，病房里柔黄的灯光在白色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沐菡靠坐在床上，右手无意识的摩挲着胸前的吊坠，苍白瘦削的脸庞在灯光的映照下略显柔和。许是放下了心中的牵挂，她的气色看着要比白日好些。
　　吊坠不大，主体是由纯银打造的，边缘雕刻着茂密的枝叶，枝叶中间承托着一朵雕刻细腻的玫瑰花。轻轻一转，吊坠一分为二，露出了里面掩藏的相片。相片已经泛黄，布满了岁月的痕迹。看着吊坠里的相片，沐菡的神色也变得复杂。
　　“欢欢，你过来。”
　　已经躺在旁边临时架着的小床上的黄沐欢立刻爬了起来，哒哒哒的脚步声显示了她此刻的紧张担忧。
　　“妈妈，你哪里不舒服吗？”
　　“慢一点不要着急，妈妈很好。”
　　沐菡说着，俯身将刚摘下的吊坠戴到已经跑到身旁的女儿的脖子上，仔细叮嘱着。
　　“欢欢，这个记住要收好。这个是妈妈的妈妈留给我的，现在妈妈把它留给你。”
　　“妈妈，我不要。”
　　黄沐欢下意识的有点不安，手忙脚乱的想要将脖子上的吊坠取下来，可一双干瘦的手却稳稳覆住了她的手。
　　那双手瘦弱又有点硌人，黄沐欢用点力气就能挣扎开，可她却不敢动，生怕伤到了妈妈。
　　“欢欢，你一向成熟懂事，妈妈觉得愧对你，但也觉得很欣慰。”看着面前胆怯不安的女儿，沐菡心中不忍，可她还是逼着自己继续说道：“妈妈陪不了你多久了，等妈妈走后，叶叔叔会照顾你的。在别人家要听话，可如果过得不好受了委屈也不要害怕，去相片背后写的地址，把吊坠给照片上的人，他会好好照顾你的。”
　　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黄沐欢死死咬住唇，想要逼回自己眼里的泪意。她告诉自己要听话，可泪水却如断了线的风筝般簇簇落下。
　　单薄的肩膀抖动着，脆弱又无助，最终她呜咽出声。
　　“妈妈，我不要，我只想要你。”
　　女儿从小听话懂事，不声不响，难得有情绪外露、反驳自己的时刻。沐菡拂去女儿脸上的泪珠，滚烫的温度灼烧的她手发颤，嘴角温和的笑容也变得苦涩悲伤。
　　“欢欢，我和你爸都不是合格的父母，我们对不起你，可我们都希望你能过得幸福。记住我们对你的期望，即使我们不在你的身边，以后你也要欢乐一生。”
　　“妈妈太累了，真的撑不住了，请原谅妈妈的临阵逃脱。”
　　“你爸爸和奶奶都在等着我，我想他们了。你不要悲伤，要为我们感到高兴，我们只是换了种方式相聚。”
　　“我们会在另一个世界为你祈盼幸福，你不要急，等慢慢感受了世间美好的一切，再来找我们，我们会一直等你。”
　　“你是爸爸妈妈的宝贝，不是别人嘴里的扫把星，你千万不要听那些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