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告别 五月的 ...
五月的风开始带上暑意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台上,那盆被总务处遗忘的栀子花终于结出了第一朵花苞。
白色的,鼓胀胀的,像一个被小心翼翼裹住的秘密。
皖诚是在一个普通的晚自习前注意到它的。那天他去办公室抱作业本,回来的时候经过那个窗台,目光被那点白色吸引了一下。很小的花苞,藏在绿叶之间,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发现。
他没有停下来。
他把作业本放到讲台上,回到自己的座位,开始做题。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正在悄然改变。
妈妈是在电话里告诉他的。
皖诚记得那个下午,五月的第二个周六,他被叫回家。一进门就看见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叠纸。
他认出了那是什么。
是学校资料。转学手续的各种表格,需要学生和监护人签字的那些。
“诚诚,”妈妈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妈妈联系好了,省城那边的学校。实验中学,你知道的那所。下学期开始,你就回去。”
皖诚站在玄关,没有动。
他的书包还背在肩上,肩带勒着肩膀,有点疼。但他没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茶几上那叠纸,看着妈妈因为熬夜而显得疲惫的脸。
“……什么时候决定的。”他的声音很平。
“有一段时间了。”妈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妈妈知道你在这边适应得不错,但是诚诚,你想没想过高考的事?省城的教育资源和小城市是不一样的。你现在在你们学校是前几名,但妈妈打听过了,省实验的竞争更激烈。你回去早一点适应,对你更好。”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皖诚的脸,像是在等待什么反应。
皖诚低着头,没说话。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但他觉得过了很久——他说:“好。”
妈妈愣了一下。她准备了很多话,准备了很多数据,准备了很多理由。但皖诚只说了一个字。
“你……没有别的想说的?”她的声音里有一点不确定。
皖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妈妈有点发毛。
“没有。”他说,“我知道了。”
然后他背着自己的书包进了房间,把门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没有哭,也没有摔东西。他只是把书包从肩上滑下来,放在椅子上,然后在床沿坐下来。书包侧袋里还插着早上没喝完的半瓶水,瓶身凝了一层水珠,顺着塑料壁往下淌,在木地板上洇出一个硬币大的深色印子。他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很久,看着它慢慢扩大,又慢慢干掉。
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很长,带着方言的尾音。楼下的电瓶车报警器不知被谁碰了,响了两声又停了。厨房里冰箱压缩机启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像谁在叹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上个月天文社去狮子岭观星时拍的——夜空很糊,星星只拍到几颗,但左下角有两个并排的影子,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是林晚舒举着手机盲拍的。他当时嫌拍得丑,现在看了半天,没有删。
他点开和沈陌青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的。沈陌青发了一张图,是他解到一半的物理题,旁边写了两个字:"这步?"
皖诚当时回了一个语音,二十四秒,讲的是受力分析。
他把那条语音点开,外放,自己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陌生。他讲到一半的时候背景里有翻书的声音,还有沈陌青轻轻"嗯"了一声。
他听完,把手机扣在床上。
不能说。
还不是时候。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台灯打开。桌面上摊着昨天没做完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空着。他坐下来,拿起笔,在空白处开始写。第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他把笔放下,深呼吸了一次,重新握好。
这一次写得很稳。
那之后的皖诚,和之前又不一样了。
如果说他从省城刚转来的时候是一根绷紧的弦,那现在的他更像是什么都不绑了。不是放弃,不是堕落,只是……松开了。
他依然上课,依然做题,依然考试。但有些东西变了。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不再“路过”沈陌青的座位了。
之前皖诚去接水、去交作业、去洗手间,都会绕一点路,从沈陌青的座位旁边经过。有时候是在早自习前,有时候是在课间,有时候是在放学后。他不一定会打招呼,不一定会停下来,只是会经过。
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我在这里。
但现在没有了。
皖诚的路线变得最短、最直接。从讲台到座位,从座位到门口,笔直的一条线。他不绕路,不停留,不看旁边。
他不再往沈陌青的桌洞里塞糖。
皖诚的桌洞里有很多糖,各种口味的,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那家小卖部买的。他以前会挑几颗,用糖纸包好,悄悄塞进沈陌青的桌洞。有时候是草莓味,有时候是薄荷味,有时候是牛奶味——牛奶糖,沈陌青好像只喜欢那种。
现在糖还在他的桌洞里,没有人拿,也没有人送。
他不再在纸条上写字。
皖诚以前有用纸条交流的习惯。小小的便利贴,写几个字,递过去。有时候是“这道题我也不会”,有时候是“今天食堂的菜很难吃”,有时候只是画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那些纸条沈陌青都留着,收在一个铁盒子里,放在家里书桌的抽屉最深处。
但现在纸条没有了。皖诚不再写,也不再递。
沈陌青是在第三天发现的。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做题,余光注意到皖诚去接水的时候没有往这边走。他抬起头,看见皖诚的背影正从教室前门出去,直直地走向走廊尽头的饮水机。
接完水,皖诚又直直地走回来。
他的目光没有偏向任何一个方向,没有落在沈陌青的座位上,也没有落在沈陌青身上。
沈陌青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他的手顿了一下。
他是一个不太擅长社交的人,但他不是傻子。皖诚在做什么——或者说皖诚在“不做什么”——他都看在眼里。
皖诚在撤回。
沈陌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皖诚要转学、妈妈做了什么决定、那些表格已经签好了字——他全都不知道。他只知道皖诚突然不“路过”了,不递糖了,不写纸条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你习惯了窗户开一条缝,每天早上都有一阵风从那条缝里吹进来。突然有一天,窗户关上了,风没有了,但你知道外面还是一样的天气。
沈陌青不是那种会主动问的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为什么不……”——这句话对他来说太难了,语法结构太复杂,他需要想很久才能把它说完整。更何况,皖诚真的回答了,他又该怎么接?
所以他没有问。
他只是观察。
他观察皖诚什么时候来教室,什么时候离开,什么时候去接水,什么时候去洗手间。他观察皖诚上课时候的表情,做题时候的姿态,和同学说话时候的语气。
皖诚看起来很正常。
不,比正常还要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得有点刻意。
沈陌青记得皖诚刚转来时候的样子。那时候的皖诚也是“正常”的,但那种正常是紧绷的、防御的,像是一根随时会断的弦。现在的皖诚不一样。现在的皖诚像是已经把弦解开了,松松垮垮地挂在那里,没有人在拉,也没有人会拉断。
这是一种放弃抵抗的姿态。
沈陌青不知道皖诚在抵抗什么,但他知道皖诚在放弃。
转折发生在五月的第四周。
那天是周三,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皖诚和几个男生去操场打篮球,沈陌青没有去——他拿着书在教室里自习。
体育课结束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回到教室。皖诚是最后一批,他打完球去洗了把脸,头发还有点湿。
放学铃响的时候,沈陌青站起来,开始收拾书包。他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很多。
皖诚也收拾好了。他站起来,把书包背在肩上,往门口走。
沈陌青跟了出去。
他没有叫皖诚的名字,也没有喊什么。他只是跟着,跟在皖诚身后,保持着大概三米的距离。皖诚走,他就走,皖诚停,他也停。
皖诚走到教学楼一楼的走廊尽头,在转角处停住了。
他转过身。
沈陌青也停住了,站在三米开外的地方,看着他。
走廊里没有别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皖诚站在光里,头发上还有点水光,亮晶晶的。
皖诚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陌青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钟。然后沈陌青往前走了一步,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那是一张A4纸,对折过一次,边角有点皱。
皖诚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张星图。
星图是沈陌青自己画的。
他用铅笔在纸上画了网格线,定好了方位和角度,然后在上面标出了各个星座的位置。天蝎座在东边,猎户座在西边,北斗七星在正北方,旁边还标注了每颗星的亮度等级。
他画得很仔细。每一颗星的位置都是他用手机app对照着看的,每一条连线都是他用尺子比着画的。他不太会画画,但他知道星座不需要画得像,只需要准确。星点的大小代表亮度,连线的角度代表方位,那些小小的标注是他自己写的,字迹有点歪,但很工整。
在星图的右下角,他写了一行小字:五月末可见。
皖诚看着这张图,看了很久。
他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
他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陌青。
沈陌青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里还拎着书包,书包的带子被他攥得有点紧,指节发白。
“这是什么。”皖诚的声音很轻。
“我晚上能看到的。”沈陌青说。
皖诚愣了一下。
沈陌青又说了一遍:“这是我晚上能看到的。”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努力让自己的意思变得准确。
皖诚低头,又看了看那张星图。
五月末可见。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五月末。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把星图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然后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谢谢。”他说。
沈陌青看着他把星图放进口袋,没有说话。
皖诚把口袋的盖子按了按,确保星图不会掉出来。然后他转过身,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沈陌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第二天早上,沈陌青来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盒牛奶。
是那种最普通的牛奶,纸盒包装,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奶牛。学校的小卖部有卖,五块钱一盒,沈陌青以前喝过。
牛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沈陌青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纸条是皖诚的字迹,写得很潦草,但沈陌青认得出来。
纸条上写着:“我可能要走了。”
就这么几个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解释为什么,没有说要去哪里,什么时候走,以后还回不回来。
就只是这一句。
沈陌青把纸条看了很久。
他看了三遍,四遍,五遍。每一个字他都看了很多遍,像是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一样。
然后他抬起头,往皖诚的座位看过去。
皖诚已经坐在那里了,正低着头做题。他的背影和昨天一样,没有回头,没有看这边,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沈陌青低下头,把纸条叠好。
他把纸条夹进课本里,然后把牛奶放进桌洞。
他没有喝。
他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和那些他从来没有吃”过的牛奶糖放在一起。
那天放学的时候,两个人在校门口遇见了。
不是偶遇。皖诚知道沈陌青会在那里,沈陌青也知道皖诚会在那里。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等的是同一个时间点,像是一种无声的默契。
校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法国梧桐,树冠遮住了半边人行道。五月末的梧桐树叶已经很茂盛了,层层叠叠的绿,把夕阳的光切成碎片,洒在地上。
两个人站在树下,谁也没有先开口。
皖诚的书包背在右肩,左边口袋里装着沈陌青的星图。沈陌青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书包带子的末端。
有其他同学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打招呼,皖诚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
等到人都走光了,他们还站在那里。
沈陌青先开口的。
“渐近线。”他说。
皖诚转头看他。
“第四章,”沈陌青说,“数学课。渐近线。”
皖诚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
第四章。三个月前。皖诚刚转来不久,有一次数学课讲双曲线,老师提到了渐近线。皖诚当时坐在沈陌青旁边,沈陌青突然转过头来,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说,渐近线最后会不会和双曲线相交?
皖诚说不会,渐近线是无限接近但永远不会相交的。
沈陌青当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不是很可惜吗。
皖诚问他:什么可惜?
沈陌青说:无限接近,但永远不相交。
那堂课皖诚想了很多。他想了数学意义上的渐近线,想了沈陌青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想了自己从省城转来的原因,想了很多很多。
后来他才知道,沈陌青不是随便问的。沈陌青是在说他自己。
沈陌青就是那条渐近线。他想靠近,想相交,但他不知道怎么做到。他只能无限地接近,永远停在即将相交的那一刻。
皖诚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这一点。
而现在,沈陌青用同一个词回应他。
皖诚想起来了,所以他回答:“嗯。”
沈陌青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皖诚没有继续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陌青,看着梧桐树后面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过了很久,他说:“0.001也是靠近。”
沈陌青的眼睛动了一下。
皖诚转过身,往左边走去。他要去车站,乘坐回家的那路公交车。
走出几步之后,他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不知道是在笑什么。也许是在笑自己,也许是在笑这整个荒谬的处境,也许只是单纯地觉得有点好笑。
笑完之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陌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皖诚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的书包在背上晃来晃去,像一个普通的放学回家的中学生。他没有回头,没有挥手,没有任何告别的动作。
他就那样消失在街角。
沈陌青站在树下,看着皖诚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梧桐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有一片叶子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沈陌青伸手,把那片叶子拿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是绿色的,还很嫩,不像是会掉落的季节。
他把叶子放进了口袋里,和那张写着他看不懂的字条的课本放在一起。
皖诚是在第二天把星图带到学校来的。
他没有把星图还给沈陌青。他把它展开,夹在一本旧练习册里,每天都带着。
有一次课间,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星图拿出来看了一眼。
沈陌青画的星座很准确。天蝎座的钩尾往右下倾斜,猎户座的腰带是三颗并排的星,北斗七星的勺柄指向北极星。每一颗星的位置都和他手机里查到的星图app对照过,几乎一模一样。
皖诚不知道沈陌青是什么时候画的。
他记得寒假的时候,他们一起去过那间空教室。那时候沈陌青第一次主动开口和他说这么多话,第一次告诉他自己为什么晚上睡不着。他们坐在课桌两端,沈陌青指着窗户外的夜空,说自己会数星星。
皖诚当时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沈陌青的声音,觉得那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他没想到沈陌青会记得这件事。
他更没想到沈陌青会用这种方式回应他。
不是“你不要走”。
不是“我不想你走”。
不是任何直接的话。
只是一张星图。一张他晚上能看到的星图。
——我把自己的世界分给你一部分。
——你看不懂星星没关系,我把整片夜空都画给你。
皖诚把星图折好,放回口袋里。
他不知道沈陌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这个的:用“不说”来表达“说”。但他知道这已经是沈陌青能做到的极限了。
皖诚也一样。
他也不会说“我不想你走”。他说不出口。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不想。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涨涨的,让他不想说话,不想见人,不想做任何事。
但他也不能说什么。
因为他妈妈是对的。
省实验确实比这所学校的资源好。他的成绩确实还有提升空间。高考确实是他必须面对的事。他不能因为沈陌青——因为一个人——而放弃自己的未来。
这是他从小被教育的道理。他知道这是对的。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
他把它按下去。
五月的最后一天,学校放了半天假,让学生们整理教室,打扫卫生,准备六月的期末考试。
皖诚没有去教室。他去了那间空教室。
这间教室在教学楼最偏僻的角落,平时很少有人来。高一的时候这里被用作储物间,后来储物间搬走了,教室就一直空着。皖诚是高一下学期发现这里的,然后他告诉了沈陌青。
空教室里有一扇大窗户,正对着操场。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皖诚推开门的时候,沈陌青已经在里面了。
沈陌青坐在窗边最后一排的位置上,正低着头看着什么。皖诚没有看到他在看什么,但他知道——他在看星星。只是现在是大白天,窗外只有蓝天白云。
沈陌青听到声音,抬起头。
皖诚站在门口,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沈陌青站起来,走到皖诚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皖诚。
皖诚也没有说话。
他走到沈陌青刚才坐的位置旁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沈陌青愣了一下,然后也走回去,在皖诚旁边坐下。
他们坐在同一排课桌旁边,和三个月前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一样。只是位置换了一下——皖诚坐在了靠窗的那一边,沈陌青坐在了走道那一侧。
窗外有一只麻雀飞过,在窗台上停了一下,又飞走了。
“几号走。”沈陌青问。
皖诚想了想:“六月七号。期末考试结束之后。”
沈陌青点了点头。
“手续都办好了?”
“嗯。”
两个人又沉默了。
皖诚转头看窗外。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远处的教学楼在阳光下泛着白光。五月末的天空很蓝,没有云,像一块洗干净的布。
“六号的星空是什么样的?”皖诚突然问。
沈陌青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
“和今天差不多,”他说,“猎户座在西边,天蝎座在东边。北斗七星在最北,勺柄指向北极星。”
皖诚点了点头。
“到时候我会看。”他说。
沈陌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皖诚转过头,和他对视。
“我是说,”皖诚说,“到了省城之后,如果晚上能看到星星的话,我也会看。”
沈陌青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课桌上斑驳的木纹。
过了很久,他说:“嗯。”
皖诚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沈陌青坐在他旁边,也看着同一个方向。
他们就这样坐着,坐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教室分成明暗两半。他们坐在暗的那一半里,看着亮的那一半。
远处有蝉鸣的声音,很细,很远,像是夏天的预告。
六月七号,期末考试最后一天。
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皖诚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色的光慢慢消失。
他要去办公室办转学手续,然后回家收拾东西。明天他就要走了。
皖诚妈妈昨晚帮他订好了机票,暑假的第一个周末她就会来接他。她在电话里说这是送给他的礼物,让他好好休息一个暑假,然后全身心投入新的学习。
皖诚在电话里说了“好”。
他说什么都只需要一个字的回应,因为妈妈不需要他说什么。她只需要确认他知道了。
皖诚往办公室走。
走到教学楼和办公楼之间的连廊时,他停下了脚步。
连廊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是沈陌青。
他站在连廊的阴影里,背着一个书包,一动不动地看着皖诚的方向。
皖诚走过去。
他走到沈陌青面前,停下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米。
连廊里很安静,没有别人。远处有学生走过的声音,但都听不太清楚。
皖诚看着沈陌青。
沈陌青也看着皖诚。
皖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一盒牛奶——和那天早上放在沈陌青桌上的那盒一样的,印着卡通奶牛的那款。
他把牛奶递给沈陌青。
沈陌青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
皖诚把牛奶放在连廊的窗台上,放在沈陌青的手边。
“路上喝。”他说。
沈陌青抬起头,看着他。
皖诚没有看他。他已经转过身,往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连廊的尽头消失之前,他举起右手,挥了一下。
不是再见的手势。
只是一个很随意的动作,像是在打招呼,像是在说“就这样吧”。
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
沈陌青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过了很久,他伸手把窗台上的牛奶拿起来。
牛奶是凉的,纸盒外面有一层细密的水珠。是从冰柜里拿出来不久的那种温度。
沈陌青把牛奶放进书包里,拉上拉链。
然后他背起书包,往校门口走去。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像是在丈量什么。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已经亮起了灯,远处的办公室窗口也透出光来。他看不见皖诚在哪里,但他知道皖诚就在那栋楼里的某个地方,正在办手续,正在签字,正在完成所有离开之前的流程。
沈陌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喝那盒牛奶。
他只是把它带回去,和那些星图、和那些纸条、和那些他从来没有喝过的牛奶糖放在一起。
皖诚办完手续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空。
六月初的夜晚,星星还没有完全出来。天边有一点亮光,是城市的灯光。空气里有栀子花的香味,不知道是从哪里飘来的。
皖诚闻了一会儿,然后往校门口走去。
他经过那棵法国梧桐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
树干上刻着一行字,不知道是谁刻的,已经模糊得看不太清楚了。他以前没有注意过这行字,现在也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有学生陆续从学校里走出来,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有人三三两两地聊天。皖诚站在人群里,像一棵树。
过了不知道多久,校门口的人渐渐少了。门卫大爷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关门。
皖诚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身,往公交车站走去。
走到车站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的时候,他从窗户往外看。
学校的教学楼在夜色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再远一点是操场,再远一点是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树。
皖诚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星图。
纸张已经被他摸得很软了,边角有点卷。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没有拿出来。
车子摇摇晃晃地往前开,城市的灯光从车窗外掠过,一盏接一盏。
皖诚想,明天这个时候,他就不在这里了。
他要去一个他很久没回去过的城市,去一所他没去过的学校,见一些他没见过的人。
他会好好学习,考一个好的大学,找一份好的工作。他妈妈会高兴的。她一直想要的就是这个。
皖诚会的。
他知道他会做到的。
只是偶尔——
只是在某些夜深人静的时候——
他可能会想起这里。想起这所学校,想起这间教室,想起这棵法国梧桐。想起沈陌青。
想起那个问题:渐近线最后会不会和双曲线相交?
他想起当时的回答:不会。
但现在他想,也许会的。
也许0.001也是靠近。
也许无限接近就是相交本身。
他把这个想法藏进心里最深的角落,和那张星图放在一起。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
公交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窗外有一家便利店,门口的冰柜嗡嗡作响。皖诚看了一眼,看见冰柜里摆满了牛奶,各种各样的牛奶。
他想起第一天开学的时候,沈陌青桌上那盒被拿走的牛奶。印着卡通奶牛的那盒。
他笑了一下。
红灯变成了绿灯。车子重新启动,把便利店甩在身后。
皖诚没有回头。
沈陌青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玄关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惨白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客厅。妈妈还没回来,餐桌上压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加班,自己叫外卖"。字迹很急,最后一笔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他把便利贴揭下来,对折两次,扔进垃圾桶。
他没有叫外卖。中午在食堂吃了两份米饭,到现在还不饿。他烧了一壶水,等着水开的时候靠在厨房的台面上,看着水壶嘴冒出第一缕白汽。水开的瞬间哨音尖锐地响起来,他被吓了一下,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呆。
他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那盒牛奶。
他走到厨房,把牛奶放进冰箱。
然后他走到自己房间,打开书桌的抽屉。
抽屉最深处有一个铁盒子。他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些纸条、几颗牛奶糖、还有一张对折的A4纸——皖诚没有收走的那张星图的备份,因为沈陌青在给他之前复印了一份。
他画的星座很准确。
皖诚说谢谢的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皖诚把星图放进口袋。
皖诚说0.001也是靠近。
沈陌青想,皖诚没有说0.001是什么。
不是告别。
是0.001。
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数字。
但也是靠近。
沈陌青把铁盒子关上,放回抽屉深处。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六月的夜空。
星星还没有出来,月亮还藏在云层后面。但沈陌青知道再过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就能看到那些星。
天蝎座在东边,猎户座在西边,北斗七星在最北。
皖诚说,到时候他会看。
沈陌青看着窗外的夜空,想象皖诚在另一个城市的窗边,也在看同一片天。
也许不是同一个方向。
但也许是同一片夜。
他把窗户打开一条缝,让夜风透进来。
空气里有栀子花的香味,从楼下那户人家的院子里飘上来的。他们家的栀子花开了一整个夏天,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香得整个巷子都能闻到。
沈陌青在窗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坐下。
他拿出课本,开始复习。
期末考试结束了,但暑假之后还有新的学期。高二的分班考试,他要准备。
皖诚不在了,但日子还要继续。
他还要继续上学,继续做题,继续考试。
还要继续看星星。
还要继续画星图。
沈陌青拿出铅笔和尺子,在白纸上画起了网格线。
他画了东边,画了西边,画了正北方。
他标上每一颗星的位置,标上亮度等级。
他写上日期:七月初可见。
画完之后,他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图折好,放进铁盒子里。
他会把这些都留着的。纸条、星图、牛奶糖,所有皖诚给过他的东西。
也许有一天,皖诚会回来。
也许有一天,皖诚会给他打电话,会在QQ上发消息,会在某个普通的下午出现在校门口。
也许不会。
但0.001也是靠近。
沈陌青在铁盒子外面贴了一张标签,写上日期。
这是皖诚走的那一天。
不是什么告别。
只是0.001。
皖诚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把行李箱放在客厅角落,洗了澡,躺在床上。
新换的床单有一股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是他妈下午刚晒过的。房间还是老样子,书桌上摆着他初中时用过的笔筒,墙上贴着一张卷了边的星座海报,窗台上那盆仙人球据说在他不在的两年里浇过三次水,居然还活着。一切都熟悉得让人安心,又陌生得让人发慌。
他不是没在这个房间住过。初中三年他都在这里,直到高一才跟着妈妈搬去明德。可现在重新躺回这张床上,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借宿的客人。枕头的高度不对,天花板上的裂纹不对,窗外传来的声音也不对——这里没有晚自习下课的铃声,没有宿管阿姨的吆喝,没有隔壁男生宿舍传来的跑调歌声。
手机响了一下,是妈妈的微信。她说明天的飞机已经确认了,让他早点休息。
皖诚回了一个“好”。
他放下手机,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星图。
星图已经被他折了很多次,纸张软得不像话。他把它展开,放在枕边。
沈陌青画的星座在台灯的光下显得有点淡,但每一颗星的位置都很清楚。
皖诚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了天文app。
他输入了今天的日期和现在的时间,屏幕上显示出一片星空。
和沈陌青画的差不多。猎户座在西边,天蝎座在东边,北斗七星在最北。
皖诚看着屏幕,想象沈陌青在另一座城市,也在看同一片星空。
他想起观星那晚,山上的风很大,沈陌青把围巾分给他一半。两个人裹在同一条围巾里,呼吸之间都是洗衣粉和薄荷糖混在一起的味道。沈陌青指着猎户座给他看,手指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线,指尖离他的鼻尖只有几厘米。他当时没敢动,现在想起来,那几厘米大概就是0.001的距离。
app的星图在屏幕上缓慢旋转,发出模拟的星光。他把亮度调到最低,把手机扣在枕边,星星的光透过指缝漏出来,微弱得像一只萤火虫。
他没有哭。
他只是躺在陌生又熟悉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纹,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一点一点地等到天蒙蒙亮。
楼下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油锅响,有人在吆喝豆浆油条。这座城市正在醒来,和明德的早晨没什么两样,又什么都不一样。
他拿起手机,给沈陌青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对方已经睡了,屏幕亮了一下。
沈陌青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是第二条,隔了大概一分钟。
"水杯我收好了。"
皖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他又按亮。按亮又暗下去,反反复复,最后他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线。他没有睡着,但也没有起身。
他忽然想起很早以前的一个早晨。他把温水放在沈陌青桌上,沈陌青来了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来喝了一口。那时候一切都还没有开始,一切又已经开始了。他以为那只是一杯水,后来才知道,那是他递给那个人的第一样东西,也是他从来没有收回来的东西。
原来"收好了"三个字,比"再见"重得多,比"别走"轻得多,刚好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像一颗没来得及融化的薄荷糖。
也许不是同一个时间。
但也许是同一片天。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闭上眼睛。
明天他就要离开了。
但今晚,他还有这片星空。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又落下去。
发存稿,嘻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告别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