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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值日     四 ...

  •   四月末的阳光已经带了几分热意,但下午三点半的教室依然闷热得像一个蒸笼。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新长出来的嫩叶绿得发亮,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阴影。
      皖诚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永远有点晃的白炽灯发呆。后排的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是沈陌青在收拾东西。
      “值日。”皖诚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语气像是在叹气。
      “嗯。”沈陌青的回答同样敷衍。
      他们值日。
      皖诚早就看过了值日表——他看那张表可不是因为什么"提前规划时间"的理由,只是每次经过教室后面都会习惯性地扫一眼。今天是周三,周三意味着他和沈陌青一组,意味着放学后有四十分钟的时间会待在同一片空气里。
      值日这种事,皖诚向来是敷衍的。从小学到初中,值日在他的认知里就是"拿着扫帚装模作样挥几下,等检查的人走了就溜"。他从来没觉得值日有什么好期待的,直到上学期有一次他和沈陌青被分到一组。
      那次之后,他就有了期待。
      不是因为喜欢干活,而是因为那四十分钟里,沈陌青不会戴着他的隔音耳塞,不会把他隔绝在某个看不见的墙外。他们可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废话,可以因为谁扫地扫得不干净拌两句嘴,可以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做最普通的事。
      最普通的事,和沈陌青一起做,好像就不那么普通了。
      "走了。"沈陌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皖诚从桌上撑起身,看见沈陌青已经站起来,手里拎着一个用来装抹布和板擦的布袋。布袋是学校统一发的,蓝色的,上面印着"请保持校园整洁"的标语,看起来旧旧的,但洗得很干净。布袋的角上有几道浅浅的折痕,是被反复折叠留下的。
      皖诚跟上去,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一点。
      走到教室后面,皖诚才发现今天负责检查的值日生已经走了。桌上放着一张"卫生检查已通过"的小纸条,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纸条旁边还压着一截粉笔头,大概是检查时落在那里的。
      "运气好。"皖诚说。
      沈陌青没接话,只是把布袋放在讲台边上,然后开始挽袖子。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先把校服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整整齐齐,压平边缘,然后才抬起头扫了一眼黑板。
      黑板上还留着上节课数学老师写的几道不等式证明题。沈陌青盯着那些字看了一秒,皖诚注意到他的视线在最后一道题上停了一下。
      "今天擦黑板。"他说。
      皖诚正把扫帚从角落里拖出来,闻言愣了一下:"不是你擦吗?"
      "一起。"沈陌青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够不到上面。"
      皖诚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沈陌青。他一米七八,沈陌青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
      "你够得到?"
      "我有办法。"
      皖诚没再争。他把扫帚往肩上一靠,走到讲台旁边等着。
      沈陌青搬了把椅子放到讲台前,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闷响。他站上去,然后又踮起脚尖——还是够不到最上面那一排粉笔字。那一排字是今天的日期和课题标题,数学老师写字喜欢往高处放,每次擦黑板都是个麻烦。
      "……你就不能找个高点的东西?"皖诚在下面看着,忽然开口。
      "我在找。"沈陌青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桌子太重搬不动。"
      皖诚叹了口气,走过去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步,然后站到了沈陌青身后。他没有站上椅子,只是伸出一只手,把黑板上沿那几个擦不掉的字用指尖蹭掉了一点。粉笔灰落下来,沾在他的指腹上,涩涩的。
      "这样呢?"
      沈陌青低头看他,视线落在他伸出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秒。
      "……可以了。"
      皖诚把手收回来,指尖还残留着一点粉笔灰的涩。他把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没有说话。
      沈陌青转回身继续擦黑板。他的动作很稳,板擦在黑板上推过去,字迹一道道消失,留下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色。皖诚就站在旁边递抹布、扶椅子、偶尔伸手够一下够不到的地方。抹布是学校统一发的白色毛巾,吸满了粉笔灰之后变成灰白色,需要时不时抖一下。沈陌青每次把抹布递过来的时候,手指都不会碰到皖诚的手掌,只在毛巾的边角处交接。
      他们没有多余的交流,只有板擦划过黑板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教室里的浮尘照得发亮。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线里缓缓游动,像是时间被切成了无数个微小的碎片,在空气中浮浮沉沉。皖诚看着那些灰尘,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安静,安静得让人不想说话。
      "发什么呆。"沈陌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看你。"皖诚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但已经来不及收回了。
      沈陌青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他,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看我做什么。"
      "看你擦黑板。"皖诚面不改色地接上,"擦得很认真,很有职业精神。"
      沈陌青没理他,继续擦。但皖诚注意到他耳垂有点红。
      黑板上的字迹越来越少,最后一道不等式被擦掉的时候,沈陌青忽然停下了动作。他盯着那块空白看了一秒,然后转过头。
      "最后那道题。"他说,"有两种解法。"
      皖诚愣了一下:"什么?"
      "黑板上那道不等式。"沈陌青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标准答案是用换元法,但还有一种几何法。你喜欢用哪种?"
      皖诚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这个。他们明明在擦黑板,沈陌青却能一边擦一边记住黑板上的题目,还能顺便讨论解法。
      "……几何法。"皖诚说。
      沈陌青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块字迹擦干净,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他的动作很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几何法更直观。"他把板擦放进布袋里,"但考试的时候容易扣步骤分。"
      "你帮我写步骤?"
      "看你自己。"
      皖诚笑了笑,没再接话。他跟着沈陌青走到讲台边上,看见沈陌青开始整理讲台。沈陌青的做事顺序皖诚早就观察过了——先擦黑板,再整理讲台,然后扫地,最后拖地。每一步都有固定的位置、固定的方式、固定的时间。这是一个把"效率"刻进骨子里的人。
      皖诚不一样。
      皖诚的做事顺序是:先站着看沈陌青做什么,然后等他催了再动,动的时候还要顺便哼两首歌,扫地的路线看心情,拖地的时候能把水甩到三米外。
      "你的扫地方式有问题。"沈陌青把抹布叠好,直起身,看着皖诚。
      皖诚正拿着扫帚从后往前胡乱划拉,闻言抬起头:"什么问题?"
      "从后往前扫是错的,会把灰带到干净的地方。"
      "反正最后要拖地。"
      "拖地是最后一步,不是你偷懒的理由。"
      皖诚把扫帚往墙边一靠:"那你来?"
      沈陌青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从皖诚手里把扫帚拿过去,然后开始重新扫。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稳,从教室最后面开始,一排一排地往前推进,扫帚和地面接触的声音有种奇异的节奏感。
      皖诚靠在墙上看着,没有再出声。
      他忽然想起初一的时候,班主任让全班大扫除,他也是这么站在旁边看热闹。结果被班主任点名批评,说他"油瓶倒了都不扶"。那时候他觉得无所谓,反正也没人在意他扶不扶油瓶。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沈陌青扫地,忽然觉得"做值日"这件事有了意义。不是因为教室变干净了,而是因为他在看着沈陌青做一件普通的事,做一件认真的事,然后觉得——
      沈陌青做什么都好看。
      皖诚的目光从沈陌青的背影上移开,落在教室的后墙上。后墙有一块黑板报,是上个月班级文化墙评比时做的。左边是班级公约,字写得方方正正,右边是一幅简单的插画,画的是几只飞鸟掠过云层。插画下面有一行小字:"山不过来,我就过去。"
      皖诚不知道那是谁写的,但那行字他看了很多遍。每次值日扫地的时候,他都会不自觉地往那边扫一眼,然后想起自己是从省城转来的,想到这里的学生都是从各个乡镇考进来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就像沈陌青。
      皖诚不知道沈陌青的故事。他只知道沈陌青是本地人,从初一开始就一直在学校,成绩很好,但话很少。皖诚刚转来的时候坐他旁边,沈陌青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桌子往旁边挪了十厘米。
      那十厘米,皖诚花了两个月才让它消失。
      "你又在发呆。"沈陌青的声音打断了他。
      "我在想你扫地为什么这么好看。"
      沈陌青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又继续了。
      "你眼睛有问题。"
      "可能吧。"皖诚笑了笑,没有否认。
      门被推开一条缝,林晚舒探头进来,看了一眼教室里的画面——皖诚靠在墙上笑,沈陌青拿着扫帚低头扫地,耳朵尖有点红。
      林晚舒默默关上门。
      三秒后,门又开了一条缝。
      "《动物世界》第五期——"林晚舒用气声说,"雄性通过降低劳动效率来延长与目标个体的共处时间。注意看他扫地的速度,比平时慢了百分之四十。这不是疲惫,这是策略。"
      门再次关上。走廊里传来林晚舒和她同桌压低的笑声。
      皖诚转头看沈陌青,沈陌青的扫帚顿了一下,然后速度恢复了正常。
      "她说的百分之四十是编的。"沈陌青说。
      "你知道重点不是百分之四十。"
      沈陌青没接话,但扫地的速度又慢了一点。
      沈陌青把扫帚放回角落,然后走向讲台。
      皖诚跟上去,站在旁边看他整理。讲台是那种老式的木头讲台,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大概是被粉笔盒磨出来的。讲台下面有一个小抽屉,里面塞着几盒粉笔、一块备用板擦、还有半瓶墨水。
      沈陌青的动作很仔细。他先把粉笔盒拿出来,把断了的粉笔挑出来放到一边,然后数了数剩下的数量。皖诚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
      "粉笔快用完了。"沈陌青忽然开口,"下周记得带。"
      皖诚愣了一下:"我带?"
      "你值日的时候顺便带。"沈陌青把粉笔盒放回抽屉里,"抽屉里的备用粉笔只剩白色了,彩色不够用。"
      皖诚没想到沈陌青会记得这种事。他以为沈陌青只会关心和学习有关的事情,没想到他连讲台抽屉里的粉笔数量都一清二楚。
      "你怎么知道彩色不够用?"
      "上周用过一次。"沈陌青把抽屉关上,"化学老师画分子结构图,用了红、粉、蓝三种颜色。"
      皖诚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他发现自己在沈陌青面前越来越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沈陌青直起身,目光落在讲台上。讲台上还放着一些东西:半块橡皮、几支粉笔头、一把裁纸刀、还有一个倒扣的笔筒。笔筒里有几支红笔和黑笔,是老师忘在这里的。
      沈陌青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归位。橡皮放到笔筒旁边,粉笔头放进粉笔盒,裁纸刀收进抽屉,红笔和黑笔摆正。皖诚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后来他才想起来,他以前值日的时候从来不整理讲台,都是扫完地就走了。但现在他每次值日都会跟着沈陌青整理讲台,看他把每一样东西都放到固定的位置,然后觉得——
      这样才对。
      "发什么呆。"沈陌青的声音又响起来。
      皖诚回过神,发现沈陌青已经走到水房拿拖把去了。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跟上去。
      水房在走廊尽头,要走大概两分钟。皖诚去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脚步,回来的时候更慢。
      水房里只有一个水龙头,皖诚等前面的人接完水才上前。他把拖把浸湿,然后拧干,转身往回走。走廊里很安静,大多数班级都已经放学了,只有偶尔几个背着书包的身影从远处经过。皖诚经过教室后门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沈陌青站在窗边,侧脸被夕阳染成淡淡的金色。
      皖诚推门进去,把拖把递过去。
      沈陌青接过拖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拿个拖把要这么久?"
      "水房排队。"
      "就你一个人?"
      "对,就我一个人。"皖诚把拖把杵在地上,"怎么,想我了?"
      沈陌青接过拖把,没回答。
      皖诚也没追问。他把另一把拖把从地上拎起来,往四周看了看。教室已经很干净了,地面上看不到明显的灰尘,只有桌椅腿旁边还留着一点死角。沈陌青扫地扫得很仔细,比皖诚见过的任何一次值日都要仔细。
      "拖地。"沈陌青开口。
      皖诚把拖把往水桶里浸了一下,然后拧干。
      他们开始拖地。
      皖诚的拖地方式和他的扫地方式一样——随性。他拎着拖把在教室里走来走去,哪里看着不顺眼就拖哪里,完全没有章法。沈陌青跟在后面,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你这样拖不干净。"
      "哪里不干净?"
      "死角。"沈陌青指了指教室右边的角落,"那边你没拖到。"
      皖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见一片还没沾过水渍的地面。他走过去,漫不经心地拖了两下,然后——
      甩了一下拖把。
      拖把上的水珠飞溅开来,有几滴落在了沈陌青的校服裤脚上。
      沈陌青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皖诚笑了。
      他把拖把往沈陌青那边一杵,拖把头正对着沈陌青的脚面:"还你。"
      沈陌青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接住了。
      下一秒,皖诚感觉到一阵冰凉的水渍从脚背蔓延开来——沈陌青把拖把甩回来了。
      "扯平了。"沈陌青说完,转身继续拖地。
      皖诚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来。
      他忽然发现沈陌青在跟他"打架"。那个永远一副生人勿近表情的沈陌青,那个永远把自己裹在隔音耳塞里的沈陌青,居然会用拖把甩他水。
      "来啊。"皖诚把拖把往地上一顿,"比一场?"
      沈陌青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疑惑。
      "比什么?"
      "谁先把教室拖完。"
      沈陌青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接下来的四分钟是皖诚上高中以来最疯的四分钟。
      两个人拎着拖把在空教室里追逐,沈陌青的动作比皖诚想象中灵活得多。他的拖把总是能精准地甩到皖诚的校服上,而皖诚的反击总是落空。拖把上的水珠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在家台上、窗台上、黑板上,留下大小不一的水渍。
      皖诚跑过第三排课桌的时候,鞋底在刚拖过的地面上滑了一下。他赶紧扶住旁边的桌角才没摔倒,回头就看见沈陌青站在两米开外,拖把杵在地上,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滑倒一样。
      "小心。"沈陌青说,语气还是平平的,但嘴角有一丝弧度。
      皖诚愣了一下,然后不服输地握紧了拖把:"再来。"
      他冲上去,拖把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沈陌青侧身躲开,拖把头从他耳边擦过,带起一阵风。皖诚没停,顺势把拖把往回拉,杆子横过来,正好挡住了沈陌青的进攻路线。
      沈陌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皖诚趁机往前一步,拖把头怼到了沈陌青的腰侧。水渍洇开一小片,在沈陌青校服上留下一道湿痕。
      "犯规。"沈陌青说。
      "这叫战术。"皖诚把拖把往地上一杵,"认输吧。"
      沈陌青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皖诚见过很多次沈陌青的表情——面无表情、若有所思、不耐烦、懒得理人——但他很少见到沈陌青的眼神里有这种光,像是终于被激起了胜负欲。
      下一秒,沈陌青动了。
      他的动作比刚才更快,拖把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水珠四溅。皖诚躲闪不及,被甩了一脸。他闭着眼睛往后退了两步,睁开眼的时候,沈陌青已经站在他面前,拖把头正对着他的胸口。
      "扯平了。"沈陌青说。
      皖诚抬手摸了摸脸,指尖沾上水。他看着沈陌青,忽然笑了。
      "你刚才笑了。"他说。
      沈陌青的表情僵了一秒:"没有。"
      "有。"皖诚把脸上的水抹到袖子上,"我看见了。"
      沈陌青没理他,转身继续拖地。但皖诚注意到他的耳垂又红了。
      最后的拖地工作还是在"正常"状态下完成的。两个人分区域,一人一半,谁先拖完谁先歇着。沈陌青先结束了他的部分,站到窗边看着皖诚拖剩下的角落。
      皖诚故意拖得很慢,因为他知道沈陌青在看他。
      "你是不是故意的。"沈陌青开口。
      "我拖得很认真。"皖诚头也不抬,"你看不出来说明你不懂什么叫工匠精神。"
      沈陌青没说话,但皖诚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背上。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只是在做一件普通的事,却被沈陌青注视着,皖诚莫名觉得背上有一点发热。
      等他终于把最后一块地拖完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一些。不是天黑,只是夕阳的颜色从金色变成了橘红,染得整个教室都像泡在蜜糖里。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是上个学期班级美化时班长从家里搬来的。叶子长得很好,垂下来一小片,在夕阳里绿得发亮。皖诚把拖把靠到墙边,目光落在那片叶子上,忽然想起沈陌青站在这里的时候,背影和那片绿萝挨得很近。
      "擦黑板的时候,你说你在看我。"沈陌青忽然开口。
      皖诚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了?"
      "你看什么。"
      皖诚把拖把靠到墙边,转过身。沈陌青站在窗边,逆着光,表情看不清楚,但皖诚知道他在等一个答案。
      "看你啊。"他说,"不是说了吗。"
      "你说看我扫地很好看。"
      "对。"
      "为什么。"
      皖诚沉默了几秒。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没办法解释。他只是觉得沈陌青做每一件事的样子都很好看,不管是擦黑板还是扫地还是站在窗边等他。他像是在看一个人把自己融入某个场景里,然后觉得这个场景因为有这个人而变得不一样。
      "因为好看。"他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沈陌青没有追问。
      值日结束的时候,皖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十分,比平时晚了十分钟。但他不在乎。
      沈陌青在收拾东西。他把板擦放回布袋,把抹布叠好,把扫帚归位,每一个动作都有条不紊。皖诚站在讲台边上看他,忽然想起刚才拖把打架的时候,沈陌青肩上那片被水洇湿的地方。
      "肩膀。"皖诚指了指,"还没干。"
      沈陌青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他:"你会洗?"
      "不会。"
      "那说这个干什么。"
      皖诚走过去,伸手在沈陌青的肩膀上拍了拍。不是拍水,只是拍。沈陌青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你头发上有粉笔灰。"皖诚说。
      他其实没注意沈陌青头发上有没有粉笔灰,他只是忽然想碰一下。
      沈陌青的头发比他想象中软。皖诚的手掌从他的发顶上掠过,带下一点细细的白灰。阳光照在那些粉笔灰上,反射出微弱的闪光。
      "……好了。"皖诚收回手,"没了。"
      沈陌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把灯关了。
      教室暗下来,只剩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皖诚跟在沈陌青后面走出去,看着他把教室门锁好,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咔哒一声。
      走廊里很暗。楼梯间的灯亮着,发出嗡嗡的低鸣,把墙壁上那块翘起的墙皮照出一块淡淡的阴影。
      皖诚走在沈陌青旁边,肩膀和肩膀之间隔着大概十厘米的距离。不近,但也不远。
      "下周还是我们值日。"沈陌青忽然说。
      皖诚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值日表。"
      皖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忽然觉得"看过值日表"这四个字比他听过的任何情话都要好听。沈陌青不会说"我们下周见",不会说"想和你一起值日",他只会说"我看过值日表"。
      他不擅长说"想和你在一起",但他会查值日表。
      皖诚低下头,嘴角的笑压不下去。
      "下周的题目我出。"他说。
      沈陌青看了他一眼:"什么题目?"
      "数学题。"皖诚眨了眨眼,"上周那道不等式,我还有几种解法没讲完。"
      沈陌青的脚步顿了一秒,然后又继续了。
      "……随便你。"
      皖诚跟上他的步伐,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伸出手,碰了一下沈陌青的手背。
      只是一下。
      沈陌青没有躲。
      皖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知道沈陌青是没反应过来,还是默许了,又或者是根本不在意。但不管是哪一种,他都觉得那一秒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又很长,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皖诚把手收回来,塞进裤兜里,什么都没说。沈陌青也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混着楼梯间灯管的嗡嗡声,变成一种奇怪的和谐。
      皖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碰到沈陌青手背时的温度,那温度很淡,淡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楼梯拐角处有一扇窗户,皖诚经过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起来,把操场照出一片昏黄的光。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大概是校田径队的。
      皖诚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沈陌青的后背上。沈陌青的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大概是书包太重了。皖诚不知道沈陌青的书包里都装了些什么,他只知道每次看到沈陌青背书包的样子,他都会想起自己刚转学来的时候,背着一个空荡荡的书包,觉得整个世界都是陌生的。
      那时候他没想到自己会遇到沈陌青。
      更没想到会遇到一个会记得值日表上他的名字、会用拖把甩他水、会因为一道数学题和他较劲的沈陌青。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沈陌青忽然停下了脚步。
      皖诚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
      沈陌青没说话,只是弯腰系了一下鞋带。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皖诚站在旁边等着,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后脑勺上。沈陌青的发旋在头顶偏右的位置,皖诚以前没注意过这个,现在忽然发现了。
      沈陌青系好鞋带站起来,往门口走去。皖诚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校门。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起来,把人行道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沈陌青往左走,皖诚往右走,这是他们每天分别的方向。
      校门口有一棵老槐树,皖诚不知道那棵树有多少年了,只知道每次经过的时候,他都会抬头看一眼。夏天的时候那棵树的叶子很密,遮出一大片阴凉,现在才四月末,新叶刚长满枝头,嫩绿的叶片在路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像是被谁小心地镀了一层浅金。
      "明天见。"皖诚说。
      "嗯。"沈陌青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皖诚站在原地,看着沈陌青的背影渐渐走远。沈陌青没有回头,但他走得很慢,慢得像是在等什么。
      皖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那个人耳朵里:
      "下周见,沈陌青。"
      沈陌青的脚步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皖诚笑了笑,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一点凉意,但他心里是暖的。
      值日结束了。
      但下周还会再来,下下周也会,下下下周也会。只要值日表还在,只要沈陌青还会查值日表,他们就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四十分钟。
      擦黑板、扫地、拖地、用数学题对话、在空教室里疯闹、一起走出校门、然后分开。
      最普通的事,和沈陌青一起做,好像就不那么普通了。
      皖诚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推门进去。客厅里亮着灯,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水,看见他进门,眉头就皱起来了。
      "怎么这么晚?"
      "值日。"
      "值日要这么久?"妈妈的语气里带着怀疑,"你们班同学呢?"
      "都走了,就剩我。"皖诚低下头换鞋,避开妈妈的目光,"我干得比较仔细。"
      妈妈没说话,但皖诚感觉到她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他知道自己撒谎撒得很拙劣——"干得比较仔细"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像在侮辱所有人的智商。
      他上学期有整整两个月没做过值日,班主任打电话到家访的时候,妈妈才知道他在学校天天混日子。现在他说"干得比较仔细",谁信?
      但妈妈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去洗手,吃饭。"
      皖诚松了一口气,快步走进厨房。
      吃饭的时候,妈妈又开口了。
      "最近学习怎么样?"
      皖诚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还行。"
      "数学呢?"
      "……还行。"
      妈妈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问。皖诚知道她想问什么——上次月考他数学勉强及格,距离妈妈给他定的"至少一百三"差了将近五十分。这个差距不是努力几天就能补上的,他知道,妈妈也知道。
      但他还是说"还行"。
      因为他不想让妈妈继续追问下去,不想让她知道他在学校根本没心思听课,不想让她知道他每天想的事情和"数学一百三"没有任何关系。
      "你爸下周回来。"妈妈忽然说。
      皖诚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什么时候决定的?"
      "昨天。你姑姑打电话说的。"
      皖诚把筷子放下,低着头看碗里的饭。他爸常年在外出差,一年在家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三个月。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习惯了家里只有他和妈妈两个人,习惯了餐桌上有时候会突然安静下来。
      但每次他爸回来,那种安静就会变得更加尖锐。
      因为爸妈会吵架。
      从皖诚记事起,他们就会吵架。吵他爸不顾家,吵他妈不理解,吵到最后谁也不说话了,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和碗筷碰撞的声音。皖诚从小就在那种沉默里长大,学会了一件事——
      只要他表现得足够好,足够听话,足够不惹麻烦,父母就没有理由吵架。
      所以他拼命地想要变好。变得懂事,变得独立,变得不需要任何人操心。但有时候他又想,是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所以爸妈才会吵?是不是只要他再努力一点,他们就不会吵了?
      这些问题从来没有答案。
      "你爸说想跟你谈谈。"妈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皖诚抬起头:"谈什么?"
      "我不知道。"妈妈的表情有点疲惫,"他说想关心关心你。"
      皖诚没有说话。
      关心。他爸上一次说"关心"这个词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每次他爸回家,问的第一句话永远是"成绩怎么样",第二句话永远是"有没有什么不懂的",第三句话永远是"别让你妈操心"。
      从来没有问过"你今天开心吗"。
      从来没有。
      "……知道了。"皖诚低下头,继续吃饭。
      妈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口。
      晚饭在沉默中结束了。皖诚帮妈妈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今天下午的事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回放——沈陌青站在椅子上擦黑板的样子,粉笔灰落在光线里的样子,他伸手拍掉沈陌青头发上的灰时指尖的触感,拖把打架时沈陌青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还有走廊里两个人并肩走路时,肩膀之间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皖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忽然很想知道,下周的值日会是什么样子的。沈陌青会出什么样的数学题?他们会不会又在空教室里疯闹?这一次,他能不能抢到沈陌青的前面,让他躲不开他的拖把?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光是想想,皖诚就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沉甸甸的地方,好像轻了一点点。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的数学课,沈陌青破天荒地主动举手回答了一道老师没点人回答的难题。
      皖诚坐在他斜后方,看见沈陌青站起来,声音清晰地报出了解题步骤。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很好,坐下吧"。
      皖诚盯着沈陌青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天在黑板上,沈陌青用粉笔一点一点补全解题过程的样子。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拿粉笔的时候指尖微微用力,写出来的字很漂亮。
      皖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些。
      他只知道沈陌青写完那道题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淡,但皖诚读出了里面的意思——
      你出的题目,太简单了。
      皖诚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他不打算认输。下周的数学题,他会出一道更难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皖诚从后面拍了拍沈陌青的肩膀。
      "明天值日,题目我想好了。"
      沈陌青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疑惑:"明天?"
      "明天是周五,下周的值日是周三,但我今天想提前给你看一下。"皖诚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草稿纸,上面写着一道不等式证明题。
      沈陌青接过草稿纸,低头看了几秒。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皖诚知道他不是在皱眉,而是在思考。
      "这道题……"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有点难度。"
      "做不做?"
      沈陌青抬起头,视线和皖诚对上。
      "做。"
      皖诚笑了。
      "那就等你的答案了,沈同学。"
      他把草稿纸塞回口袋,转身往教室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沈陌青低下头,继续研究那道不等式。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陌青的发顶上,染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皖诚收回视线,笑着走出了教室。
      他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不是期待那道题的答案,而是期待下周的值日,期待沈陌青在黑板上写下解题过程的样子,期待两个人在空教室里待在一起的四十分钟,期待所有普通得不值一提的、却又因为有沈陌青而变得不普通的事。
      那天放学后,皖诚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学校后面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皖诚挑了两瓶矿泉水,付了钱,把其中一瓶塞进书包里。
      "这瓶水是给谁买的?"老板头也没抬地问。
      皖诚愣了一下:"没人。"
      老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皖诚拿着水瓶走出小卖部,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他也不知道这瓶水是给谁买的。
      可能是给自己,值日的时候渴了可以喝。也可能是给沈陌青,万一他也渴了呢。但皖诚知道这只是借口,他买这瓶水,只是因为想买,想找一个理由在值日的时候递给沈陌青。
      就像昨天他把粉笔塞进口袋一样。
      皖诚把水瓶塞进书包深处,然后往家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像是一道细细的剪影。皖诚低着头走路,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一些事情——下周的值日、下周的数学题、下周的沈陌青。
      他不知道这些"下周"什么时候会变成"这周",也不知道他和沈陌青之间的事情会往什么方向发展。他只知道,现在这样就很好。
      擦黑板、扫地、拖地、用数学题对话、在空教室里疯闹、一起走出校门、然后分开。
      最普通的事,和沈陌青一起做,好像就不那么普通了。
      皖诚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放学后,皖诚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沈陌青已经走了。他走到教室后面,看了一眼值日表——下周三的名字一栏里,果然写着他和沈陌青的名字。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张纸,指尖在"沈陌青"三个字上轻轻划过。
      值日表是一张打印的表格,上面列着周一到周五的值日生名单。皖诚的名字在周一栏里出现过一次,在周三栏里出现过两次。沈陌青的名字在周三栏里出现过两次,在周五栏里出现过一次。
      皖诚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安排的。他只知道每次看到值日表上他和沈陌青的名字排在一起,他的心情就会变好一点点。
      值日。
      皖诚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忽然觉得很期待。
      周三,值日,和沈陌青。
      这大概是他现在最期待的事了。
      那天晚上,皖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每天放学回家,吃完饭就写作业,写完作业就睡觉,日子过得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会期待值日,期待和沈陌青待在同一个教室里四十分钟,期待看他擦黑板、扫地、拖地,期待和他拌嘴、打架、说一些有的没的废话。
      皖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他想起下午在教室里的事。沈陌青站在椅子上擦黑板的样子,他伸手拍沈陌青头发上粉笔灰的时候指尖的触感,拖把打架的时候沈陌青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想起沈陌青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我看过值日表。"
      皖诚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他想起沈陌青接住他递过去的草稿纸时的表情——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但皖诚知道那不是皱眉。沈陌青思考的时候会微微歪头,眉头皱起来的时候会往中间靠。但刚才他只是眉头动了一下,那是他在认真看。
      皖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他只知道,和沈陌青有关的每一件事,他都记得很清楚。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皖诚盯着那道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下午在教室里的阳光。
      阳光落在沈陌青的发顶上,染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皖诚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他忽然很想知道,下周的值日会是什么样子的。沈陌青会出什么数学题?他们会不会又在空教室里疯闹?这一次,他能不能抢到沈陌青的前面,让他躲不开他的拖把?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光是想想,皖诚就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沉甸甸的地方,好像轻了一点点。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沈陌青站在窗边,夕阳把他的轮廓照得发亮。沈陌青转过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
      皖诚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和值日有关。
      值日。
      周三。
      和沈陌青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值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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