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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坐标   九月的 ...

  •   九月的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凉意。窗外的栀子花早就开败了,只剩下满枝深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沉闷的光。沈陌青把那朵已经干枯发黄的栀子花还放在窗台上,每天早上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它的方向调整一下,让它朝着教室里面。
      皖诚注意到这个动作已经持续了三天。
      他坐在沈陌青斜后方第四排的位置,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沈陌青的侧脸和窗台上那朵干枯的花。早自习的铃声刚响过五分钟,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三分之二的人,嗡嗡的背书声像一群不太勤奋的蜜蜂。皖诚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脸,眼睛却从课本顶端看向斜前方。
      沈陌青正在低头翻一本书,是本很旧的《古代汉语词典》,封面都磨毛边了。他的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有塞进耳朵,耳机线垂在胸前,轻轻晃着。
      皖诚收回视线,从笔袋里抽出一张草稿纸,撕下一小块,开始折纸。
      他折纸青蛙的动作很熟练,指节分明的手翻来覆去,几下就把一张纸变成了个鼓眼睛的小东西。皖诚从小没人陪他玩,就自己跟自己玩,折纸是他消磨时间的方式之一,后来折得多了,什么都能折,青蛙、飞机、兔子、玫瑰。
      他把那只纸青蛙拿起来看了看,觉得还算满意。
      然后他等着。
      等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第二节课课间,沈陌青起身去接水,皖诚看准时机,等他走到饮水机旁边背对着教室的时候,手一扬,纸青蛙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当当地落在沈陌青的桌角上。
      教室里有人看到了这一幕,发出低低的起哄声。
      "卧槽,皖诚又开始了。"
      "不是,他是不是跟沈陌青有仇啊,老是撩人家。"
      "我看着不像有仇,倒像是——"
      "像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皖诚靠在椅背上,表情懒洋洋的,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但他眼睛一直盯着沈陌青的背影,心里在计时。
      沈陌青接完水,转过身来。他先看到自己桌上多了一只纸青蛙,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往投掷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对上皖诚的视线。
      皖诚朝他挑了挑眉,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欠揍表情。
      沈陌青看了他两秒,收回视线,拿起那只纸青蛙,低头看了看。
      皖诚本来以为他会直接把纸青蛙扔进垃圾桶,或者扔回来砸在自己脸上。那才是正常的"拒绝"流程。他都已经准备好接住然后再扔回去了。
      但沈陌青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把纸青蛙放在桌角,然后把水杯放好,坐下来,继续看他的词典。
      皖诚愣了一下。
      这个反应不在他的预期之内。
      他以为沈陌青会拒绝。拒绝他扔过来的任何东西,拒绝他伸出的任何触角。那天在走廊里他已经领教过了——沈陌青不是那种会给人面子的人,他说"不要"就是真的不要,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可这只纸青蛙,沈陌青没有扔。
      皖诚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他收回视线,翻开课本,装作在看书。
      但他的余光一直落在沈陌青桌角那只纸青蛙上。
      沈陌青那天没有动过它。
      上课铃响,课间结束,纸青蛙还在那里,像个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的小东西,蹲在沈陌青的笔袋旁边。
      皖诚想,它是不是在等它的腿被折回来?
      但沈陌青没有折。
      中午的时候皖诚去食堂晚了,排队的人已经不多。他在窗口随便打了份盖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刚夹起一筷子菜,就看见沈陌青端着餐盘走进了食堂。
      沈陌青打饭的窗口跟别人不一样,他专门挑素菜,要了一小份炒青菜和一份番茄蛋汤,端着餐盘往最角落的位置走。皖诚注意到他全程没有看任何人,就像走在一条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路上。
      皖诚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端起餐盘,走向沈陌青。
      "这儿有人吗?"
      沈陌青正在把餐盘放好,听见声音,动作停了一拍。他抬头看了皖诚一眼。
      皖诚也在看他,表情是那种很随意的懒散,好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
      沈陌青说:"有。"
      "哪儿?"
      "这里。"沈陌青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有人。"
      皖诚笑了一声,拉开椅子直接坐下:"骗人,这位置连根头发丝都没有。"
      沈陌青看着他。
      皖诚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沈陌青移开视线,低头继续吃饭。
      皖诚没有追问,没有起哄,也没有假装热情地找话题。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吃自己的饭,筷子跟餐盘偶尔碰出一点声音,但不说话。
      这是他试探的方式之一。
      皖诚从小就知道,正常的方式接近人不太管用。他试过热情,别人会觉得他假;他试过讨好,别人会觉得他有所图;后来他就不试了,直接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扔东西、挑衅、故意惹人。有些人会被他激怒,骂他两句然后再也不理他;有些人会被他烦到躲开,但躲开也是一种回应;还有些人会直接还手,打一架反而成了朋友。
      他习惯了用攻击性试探边界,因为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方式。
      但沈陌青不一样。
      沈陌青没有生气,没有躲开,也没有假装没看见他。他只是安静地吃完了自己的饭,然后把餐盘收走,路过皖诚身边的时候停顿了一秒。
      皖诚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沈陌青只是把耳机塞进了耳朵,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食堂。
      皖诚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沈陌青的耳朵尖有点红。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
      下午第二节是数学课,教的函数的图像与性质。老周是二班的数学老师,五十多岁的男人,讲课喜欢在黑板上画图,一画就是半个黑板,粉笔灰扑簌簌往下落。
      今天的课讲的是函数的渐近线。
      "渐近线的定义,"老周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当自变量x趋于某个值或无穷大时,函数值f(x)无限接近某一条直线,但永远达不到,这条直线就叫渐近线。"
      皖诚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眼睛看着黑板,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他想起刚才沈陌青路过他身边时耳朵尖的那一点红,想起那只还蹲在沈陌青桌角的纸青蛙,想起那朵被放在窗台上朝教室里面的干枯栀子花。
      "比如说反比例函数y=1/x,"老周在黑板上画了个双曲线,"当x趋向正无穷的时候,函数值趋向零,但它永远不等于零。图像会无限接近x轴,但永远不会与x轴相交。这就是渐近线的概念。"
      皖诚的笔停了。
      他看向斜前方沈陌青的背影。沈陌青坐得很直,手里的笔在草稿本上写着什么,看不清内容,但从这个角度看,能看到他微微皱着眉,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难的问题。
      "有没有同学能举个例子,什么样的函数会永远靠近但永远不会相交?"
      皖诚举起手。
      "皖诚,你说说。"
      皖诚站起来,想了想:"指数函数,y=a^x,当x趋向负无穷的时候,函数值趋向零,但永远不等于零。它永远在x轴上方,越来越接近,但永远不会碰到。"
      "很好,坐下。还有吗?"
      沈陌青转过头来。
      这是皖诚第一次看到沈陌青主动看他的方向。沈陌青的眼睛很黑,瞳孔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像是两潭看不见底的深水。他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清楚。
      "还有一个。"
      老周点点头:"沈陌青同学,你说说。"
      沈陌青说:"对数函数,y=lnx。当x趋向零的时候,函数值趋向负无穷。图像无限接近y轴,但永远不会穿过y轴与左侧相交。所以y轴也是它的渐近线。"
      皖诚愣了一下。
      他看向沈陌青,发现沈陌青也在看他。
      两个对视了一秒,沈陌青先移开视线,继续低头写他的笔记。
      皖诚慢慢坐下去,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拼图拼上了一块缺口,但那块缺口长什么样他之前完全没概念。
      "皖诚的例子和沈陌青的例子刚好从两个方向说明了渐近线的特性,"老周在黑板上补了两个箭头,"一个是从x轴正方向趋近,一个是从y轴正方向趋近。但本质是一样的——无限接近,永不相交。这就是今天要讲的重点。"
      皖诚盯着黑板上那两个函数图像出神。
      无限接近,永不相交。
      他忽然想,那沈陌青呢?沈陌青是哪个函数?是x轴上方向正无穷靠近的指数函数,还是在y轴边缘徘徊的对数函数?
      还是说,他自己才是那个函数,而沈陌青是那条渐近线?
      皖诚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把它按下去。
      他开始认真听课,虽然笔尖落在纸上,写出来的字连自己都不认识。
      下课铃响的时候,皖诚还在发呆。老周收拾讲义走出教室,周围的同学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一节课。皖诚的前桌转过来,是个叫林晓的女生,扎着马尾辫,眼睛弯弯的,有点八卦的样子。
      "皖诚,你今天数学课回答得真好。"她说,"不过你跟沈陌青也太有默契了吧,一前一后回答问题。"
      皖诚回过神:"什么默契?"
      "就那个渐近线的例子啊,你刚说完,他就接上了。"林晓笑了笑,"你们是不是课前对过答案?"
      皖诚想了想,说:"没有。"
      "真的假的?"林晓露出惊讶的表情,"那也太巧了吧。你们是不是——"
      "是什么?"
      林晓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我去接水了。"
      她走后,皖诚看向沈陌青的方向。沈陌青还坐在原位,正低头整理草稿本,把今天数学课的笔记夹进去。他的动作很慢,一页一页理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皖诚注意到沈陌青的草稿本很厚,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有点卷起,看起来用了很久。他翻开的那一页,字迹很整齐,数字和符号都写得工工整整,跟皖诚自己的草稿本完全不同。
      皖诚的草稿本是学校统一发的,封面都印着"数学草稿本"几个字,他用了不到两周,已经被涂得面目全非,到处都是划掉的算式和随手画的火柴人。
      他正看着沈陌青发呆,沈陌青突然站起来,走向门口。
      皖诚下意识地跟着站起来,跟了出去。
      沈陌青去了厕所旁边的楼梯间,那里平时没什么人,皖诚有时候也会去那儿待着。他跟过去的时候,沈陌青正靠在墙上,耳机塞着,但眼睛闭着,像是在休息。
      皖诚走过去,靠在另一边的墙上,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两米远。
      他没说话,沈陌青也没说话。
      就这样站了大概三分钟,上课铃响了。
      沈陌青睁开眼睛,拿下耳机,从皖诚身边走过。
      路过的时候,皖诚听见他说了句话,声音很轻,几乎被走廊里的喧闹声盖住。
      他说的是:"你为什么跟着我?"
      皖诚愣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沈陌青已经走远了。
      他站在楼梯间里,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啊。他想。我为什么跟着他?
      放学的时候皖诚走得晚,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沈陌青照例是最早走的那个,背着书包从后门出去,连招呼都没跟谁打。
      皖诚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突然发现沈陌青的桌角有什么东西不对。
      那只纸青蛙不见了。
      皖诚心里一沉。他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沈陌青的桌面、桌洞、椅子底下,什么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一只纸青蛙而已,被扔掉不是正常的吗?沈陌青又没有义务帮你留着。
      他收拾好自己的书包,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因为他看见沈陌青的桌面上,压着一只纸青蛙。
      不是扔在桌上,是整整齐齐地压着,四个角都被书压住了,所以风吹也不会动。皖诚走过去,把那只纸青蛙拿起来,翻了翻,发现它的腿被重新折过了。
      沈陌青把它弹远的腿折回去了。
      不,不只是折回去。皖诚仔细看了看,发现沈陌青把它的后腿折得更长了一些,这样弹的时候能弹得更远。
      皖诚把纸青蛙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他想起沈陌青问他的那句话——"你为什么把它放在窗台上?"
      他想起沈陌青路过他身边时红着的耳朵尖。
      他想起沈陌青在数学课上转头看他的那一眼。
      他想起沈陌青问他"你为什么跟着我"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困惑。
      皖诚突然明白了什么。
      沈陌青不是拒绝。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应。
      皖诚把纸青蛙塞进口袋,背着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有桂花的香味了。九月下旬,栀子花彻底谢了,但桂花开了。整个校园里都是那种甜丝丝的香气,闻起来让人心情莫名地好。
      皖诚深吸了一口气,走向校门。
      那天晚上皖诚写完作业,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纸青蛙,又看了很久。
      沈陌青折的腿确实比他折得好,角度更合理,这样弹射的时候能产生更大的动能。皖诚物理学得不错,他能算出来这个角度应该是四十五度左右,是最省力也最远的设计。
      沈陌青把它的腿重新折了一遍,让它弹得更远,然后放回皖诚桌上。
      皖诚盯着那只纸青蛙,忽然想起下午在楼梯间站着的时候,沈陌青从他身边走过,问他"你为什么跟着我"。
      他没有回答。
      但现在他好像有点知道答案了。
      他想看看沈陌青接下来会怎么做。他想知道沈陌青会用什么方式回应他扔过去的每一样东西。他想弄清楚沈陌青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那朵干枯的栀子花是什么意思?那个"只有你"是什么意思?那个被重新折过的纸青蛙又是什么意思?
      皖诚把那晚的日记本翻开,在上面写了一句:
      "9月24日。他把纸青蛙的腿重新折了。"
      写完他又划掉了。太傻了。
      他把纸青蛙放在书桌上,盯着它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伸出手指弹了一下。纸青蛙在地上弹了两下,蹦到墙角,歪歪斜斜地蹲着,两只眼睛望着他。
      皖诚笑了。
      第二天早上皖诚来得特别早。
      他到教室的时候,沈陌青还没来。窗台上那朵干枯的栀子花还在,昨天是朝着教室里面,今天皖诚看了一下,还是朝着教室里面。
      他走到沈陌青的座位旁边,低头看了看。
      沈陌青的桌面上收拾得很干净,只有课本、词典和一支笔。他的草稿本被压在课本底下,只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封皮。
      皖诚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把草稿本抽出来了一点点。
      他的本意只是想看看沈陌青昨天数学课记了什么,结果视线扫过扉页,看见了几个字。
      他愣住了。
      扉页上用很小的字写着一行话:
      "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皖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觉得有点奇怪。沈陌青的字迹他见过,不是这种写法——太工整了,像是在刻意控制一样。
      然后他看见那行字下面还有两个字。
      "只有你。"
      皖诚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大脑一片空白。
      "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只有你。"
      只有你。
      皖诚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他想起沈陌青在数学课上讲对数函数的时候转头看他的眼神。他想起沈陌青把纸青蛙的腿重新折过之后放回他桌上的动作。他想起沈陌青问他"你为什么跟着我"的时候,声音里的困惑。
      他突然明白了。
      沈陌青不会说"我想跟你做朋友",也不会说"我注意到你了",更不会说"你对我来说很特别"。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这些。他只会把想说的话写下来,放在一个容易被发现但又不会太刻意的地方,等着那个应该看到的人自己发现。
      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只有你。
      皖诚把草稿本轻轻塞回去,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他迅速走回自己的座位,在沈陌青走进教室之前。
      沈陌青从后门进来的时候,皖诚正低着头翻课本,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但他的耳朵竖着,听着沈陌青的脚步声从身后经过。
      一步,两步,三步。
      沈陌青在他身后停下来。
      皖诚的心跳快了一拍。
      然后沈陌青走过去,坐下了。
      皖诚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点失落。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期待沈陌青突然开口跟他说话?期待沈陌青冲他笑一笑?
      那都不是沈陌青会做的事情。
      皖诚翻开课本,视线落在书页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身后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沈陌青在整理东西。皖诚想,大概是在把那朵干枯的栀子花调整方向吧。
      他没回头,继续假装看书。
      但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第三节课是体育课,九月的阳光还有点晒,皖诚站在篮球架底下,看沈陌青在跑道上慢跑。
      沈陌青跑步的姿势很特别,步幅不大,频率也不快,像是在做一件需要精确计算的事情。他跑得很认真,头微微低着,眼睛看着脚下的跑道,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看任何人。
      体育老师站在阴凉处,跟几个女生聊天,时不时喊一嗓子"别偷懒"。皖诚想,沈陌青大概是最让老师省心的那种学生——不用管,自己就知道该干什么。
      他站在篮球架底下看了沈陌青跑了三圈,然后抱着篮球走向他。
      "沈陌青。"
      沈陌青的脚步慢下来,但没有停。他侧过头看了皖诚一眼,眼神里有点疑惑。
      皖诚把篮球抛给他。沈陌青伸手接住,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皖诚。
      "会打球吗?"
      沈陌青说:"会一点。"
      "那就一起来。"
      皖诚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邀请一个普通同学一起玩。但他自己知道不是。他盯着沈陌青的脸,想看看他会怎么回应这个邀请。
      沈陌青低头看着手里的篮球,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说:"好。"
      皖诚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陌青会答应。他以为沈陌青会说"不要"或者"我不会",然后继续去跑他的步。
      但沈陌青说"好"。
      皖诚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行,那你跟着我。"
      他转身走向篮球场另一侧,那里有两个篮球架,但只有一个有学生在用。他走过去占了个位置,把自己的篮球捡起来,回头看沈陌青。
      沈陌青抱着球跟过来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走路而不是来打球。
      皖诚拍了拍球:"先投几个试试?"
      沈陌青点点头,站在三分线外,抬手就投。
      球砸在篮筐上,弹开了,没进。
      皖诚跑过去捡球,心想,果然是"会一点"。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把球扔回给沈陌青:"再来。"
      沈陌青又投了一个,这次擦着篮筐进了。
      皖诚吹了声口哨:"可以啊。"
      沈陌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两个人就这样一个投一个捡,一个捡一个投,没有比分,没有规则,也没有对话。皖诚偶尔会给沈陌青传几个球,沈陌青偶尔会还回来,更多的时候他们各投各的,像两个恰好在使用同一片场地的陌生人。
      但皖诚知道不是。
      因为他注意到沈陌青的耳朵。
      沈陌青的耳朵又红了。
      体育课结束的时候,皖诚和沈陌青一起走回教室。皖诚走在前面,沈陌青走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是某种无声的约定。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皖诚停下来,回头看沈陌青。
      沈陌青也停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皖诚说:"你今天打得不错。"
      沈陌青说:"你说的是投篮还是传球?"
      皖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投篮不错,传球还得练。"
      "哦。"
      沈陌青点点头,从皖诚身边走过,上了楼梯。
      皖诚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皖诚能听见沈陌青轻微的呼吸声。
      走到三楼的时候,沈陌青突然开口了。
      "你的球。"
      "嗯?"
      "你的球,"沈陌青说,"借了我三次。"
      皖诚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我投篮的时候,你的球在我手里。"沈陌青说,"三次。"
      皖诚这才明白过来——沈陌青在说他占用的时间。沈陌青投了皖诚三次球,用的是皖诚的球,所以皖诚就少了三次投篮的机会。
      他在道歉。
      皖诚愣了好几秒,然后说:"这有什么好说的?我让你玩的。"
      沈陌青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但我用了你的东西。"
      皖诚说:"那你想怎么着?"
      沈陌青想了想,说:"还你。"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皖诚。
      皖诚接过来,低头一看——是只纸青蛙。
      比皖诚折的那只小一些,但折得更精致,腿的角度一看就弹得更远。
      皖诚盯着那只纸青蛙看了很久。
      "这是……"
      "还你的。"沈陌青说,"你昨天给我的。"
      皖诚想起来——昨天那只被他折出来弹到沈陌青桌上的纸青蛙,后来被沈陌青重新折过腿,放在他桌上。现在沈陌青又折了一只还给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陌青已经转身走了。
      皖诚站在楼梯口,手里捏着那只小小的纸青蛙,心想,沈陌青这个人真奇怪。他不会说"谢谢你",不会说"我很开心",不会说任何正常人会说的话。他只会用行动回应——你给我一个,我换一个还你。你用我的球,我折一只青蛙还你。
      但皖诚好像懂了一点。
      沈陌青不是拒绝。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
      那天中午皖诚没去食堂。他把那只纸青蛙放在桌角,趴在桌上睡觉。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电风扇吱呀吱呀转着的声音。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沈陌青的桌角上,那里现在空空的,纸青蛙被皖诚拿走了。
      皖诚看着那个空空的桌角,想起沈陌青折的那只青蛙,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失落,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像是函数图像上那个永远接近但永远不会到达的点。
      无限接近,永不相交。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人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
      皖诚没抬头,继续装睡。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皖诚心里想,沈陌青是去看他有没有在睡觉吗?
      他没有答案。但他决定等沈陌青走了以后,再把脸抬起来。
      过了大概五分钟,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经过他身边,走出了教室。
      皖诚这才抬起头,看了看教室后面。沈陌青不在了。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桌角上。
      那只纸青蛙还在那儿,乖乖地蹲着,歪着头看着他。
      皖诚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不对。
      纸青蛙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皖诚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几个字:
      "下午第三节下课,我在这里。"
      皖诚又看了一遍。
      他不知道沈陌青是什么时候把这张纸条放下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直接说。但他想,大概这就是沈陌青的方式——不是面对面说,而是写下来,放在一个一定会被发现的地方,等着那个应该看到的人自己看到。
      皖诚把纸条叠好,夹进课本里。
      然后他重新趴下去,闭上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下午第三节下课,皖诚等所有人差不多都走了才起身。
      沈陌青还坐在原位上,低头收拾东西,像是在等他。
      皖诚走过去:"你找我?"
      沈陌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什么事?"
      沈陌青说:"数学作业。"
      皖诚愣了一下:"数学作业怎么了?"
      "你有。"沈陌青说,"第三题不会。"
      皖诚想起来——他昨天的数学作业确实有一道题没写。不是不会,是懒得写。他在草稿本上算了半天,觉得太麻烦了,就扔下不管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草稿本上算了三次都没算出来。"沈陌青说,"第三次算了两个答案,都是错的。"
      皖诚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想起来了。
      下午上数学课之前,沈陌青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好像停了一下。他当时没注意,以为他只是路过。但现在回想起来,沈陌青可能是在那个时候看了他的草稿本。
      皖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你多管闲事",但说不出口。他想说"谢谢",但又觉得沈陌青不需要这种客套。
      最后他说:"所以你教我?"
      沈陌青点点头。
      皖诚说:"为什么?"
      沈陌青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躲闪,也没有害羞。他很认真地说:"因为你问过我看不看得懂。"
      皖诚想起来了。
      第一天的时候,他问沈陌青:"你这些东西,看得懂吗?"
      沈陌青说:"看得懂。你呢?"
      皖诚说:"我也看得懂啊。"
      沈陌青说:"那就好。"
      皖诚一直以为那是随口一说。但现在他明白了——沈陌青记得他说的话,而且当真了。
      "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只有你。"皖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突然觉得这句话的分量好像比他自己以为的要重很多。
      "行。"他说,"那就教吧。"
      沈陌青站起来,走向皖诚的座位。皖诚也站起来,给他让出位置。沈陌青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皖诚的草稿本抽出来,翻到第三题。
      "这里,"他指着皖诚写的算式,"你漏了一个负号。"
      皖诚低头看了看,发现还真是。
      沈陌青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新的算式。他的字迹很工整,数字和符号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印在纸上的。
      "用换元法,"他说,"设t等于……"
      皖诚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写。沈陌青讲题的声音很轻,语速不快,但逻辑很清楚。他会先讲思路,再写步骤,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生怕皖诚看不懂。
      皖诚看着他的侧脸,突然发现沈陌青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了很久,直到沈陌青停下来。
      "懂了吗?"沈陌青问。
      皖诚回过神:"懂了。"
      沈陌青点点头,把草稿本放回皖诚的桌上,站起来准备走。
      皖诚叫住他:"沈陌青。"
      沈陌青转过头。
      皖诚想了想,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的太多了——谢谢、你好、再见、明天见、你想吃什么、周末要不要一起打球。但他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那只纸青蛙,你折得比我好。"
      沈陌青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皖诚桌上的那只纸青蛙。
      "我折过很多。"他说。
      皖诚愣了:"什么?"
      "纸青蛙。"沈陌青说,"我折过很多。"
      皖诚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个。但他隐约觉得这句话里有什么他还没听懂的东西。
      沈陌青没有解释。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拿起书包,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皖诚一眼。
      皖诚也在看他。
      沈陌青说:"明天见。"
      皖诚说:"明天见。"
      沈陌青走出门,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皖诚站在原地,看着沈陌青离开的方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沈陌青说"明天见"。
      不是"再见",不是"走了",是"明天见"。
      这是一个约定。
      皖诚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只纸青蛙。
      沈陌青折过很多纸青蛙。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他想,也许沈陌青折的那些纸青蛙,都没有一个能弹回来。
      直到现在。
      皖诚把纸青蛙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弹了一下。纸青蛙在地上弹了两下,蹦到墙角,歪歪斜斜地蹲着。
      皖诚笑了笑,收拾好东西,离开了教室。
      走廊里已经有很浓的桂花香了。
      皖诚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空气格外好闻。他想起早上在沈陌青的草稿本扉页上看到的那行字——"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只有你。"
      他想,沈陌青大概不知道他看到了那行字。但没关系,他不需要让沈陌青知道他看到了。他只需要知道——沈陌青愿意让他看到。
      这就够了。
      皖诚走出校门,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方向。窗户都关着,看不见里面。
      但他知道,那朵干枯的栀子花还会在窗台上,那只新折的纸青蛙还会蹲在沈陌青的桌角,那本草稿本还会安静地躺在课本底下,等着他下一次去翻开。
      他转过身,朝夕阳的方向走去。
      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像是某种正在靠近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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