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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灰井余火 周无在水道 ...

  •   周无在水道里爬到天亮。

      也许没有天亮。旧水道里不分昼夜,只有水声、泥味和头顶坍塌后的闷响。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膝盖在碎石上磨得发木,肩背被井壁刮出一道道口子。每往前一寸,怀里的木牌就贴着胸口磕一下。

      后来连疼也轻了。

      水道尽头塌了半边,露出一条灰白的缝。周无先用手推,推不动,便把短刃插进石缝里撬。刀口本来就薄,撬到第三下,刃尖崩了一小块。

      她停了一息。

      父亲给她这把刀时说过,短刃不是斧头,不要拿来劈石。

      周无把刀反过来,用刀背继续敲。

      敲到手腕发麻,石缝终于松开。她侧身挤出去,肩上的伤被石棱重新刮开,血和泥混在一起。外面是一处废窑,窑顶塌了半边,灰尘落得很厚。

      她趴在碎砖里,很久没有动。

      北临城没有声音。

      这比有声音更难受。

      魔潮来时,城里到处都是喊声、钟声、弩机声、药棚木板拖过地面的声音。现在那些声音像被灰盖住,只剩很远处偶尔一声墙塌,闷闷的,不知道压住了什么。

      周无翻过身,坐起来。

      她先摸短刃。

      还在。

      再摸怀里木牌。

      也还在。

      然后她摸自己的肋下、肩头、膝盖。

      肋下青紫,按下去还能喘气,不是断骨。肩头被井石砸过,抬手时有钝痛,但手指能握。膝盖磨破了皮,血和泥糊在一起,已经冻成硬壳。最麻烦的是掌心,短刃割开的口子泡过冷水,边缘发白,握刀时会抖。

      她把伤一处处认完,才低头看废窑。

      这地方她认得。

      北临城南有三座旧窑,早年烧城墙用的耐火砖,后来砖料改由宗门器坊送来,旧窑便废了。城里孩子常来掏鸟窝,窑户嫌晦气,拿木板封过几次,又总被人撬开。周无小时候跟着送药车路过,父亲指给她看过,说若有一日城门走不得,旧窑底下连着废沟,废沟外能到南灰地。

      那时她问:“城门为什么走不得?”

      父亲答:“城门人人看得见。”

      她当时没懂。

      现在懂得太晚。

      药布泡得冰凉,贴在胸口,粗布边缘硌着皮肤。她把木牌拿出来,一块一块擦。上面的字被水泡花,有几块已经看不清了。最上面那块烧黑半边,只剩墙段和一个“北”字。

      她看了很久,把木牌重新串好。

      绳结烂了,她从袖口撕下一条布,把木牌重新绑住。布条不够长,绑得歪歪斜斜,最末一块木牌露在外面。她把它塞回衣襟,再用手按住。

      木牌贴在胸口,很冷。

      她不确定里面有没有父亲的名字。那块烧黑的牌太残,墨也花了。

      周无把木牌收好,起身去找能用的东西。

      废窑角落里有半截麻绳,一只裂口瓦罐,还有几片薄铁。薄铁太响,带着走会暴露位置;瓦罐太脆,只能装水;麻绳发霉,扯一扯还没断。她把麻绳缠在腰上,又从墙缝里抠出一颗生锈铁钉,拿药布裹住,塞进袖中。

      这些东西都不好。

      可不好也比没有强。

      废窑外传来铃声。

      很轻,短促,不像撤离铃,也不像城防哨。铃声每响一次,便停一会儿,像有人在灰里试探什么。

      周无伏低身,贴着窑壁往外看。

      城南灰地上来了五个人。

      两人拿钩镰,一人背竹篓,一人腰间挂着黑铁铃,最后一人拖着黑布袋。布袋在地上蹭过碎砖,声音细细的,像蛇拖过沙。

      他们没有举旗。

      也没有喊活人登记。

      挂铃的人走在最前,□□朝下。每到一处塌屋,他就停下来,等铃晃一晃。若铃响,后面的人便上去翻。翻木梁,翻尸身,翻没烧透的箱柜。

      拾荒的。

      北境废城一塌,总有人比救人的来得快。周无从前听父亲说过,魔潮退后,最先来的未必是仙师,有时是找灵石、法器、玉扣和活人的人。活人也值钱,沾过魔气还没死的,送去黑棚试药,价不低。

      她把呼吸压下去。

      黑铁铃忽然响了一下。

      挂铃人转头,望向废窑。

      “这里有气。”他说。

      背竹篓的人笑了一声:“老鼠吧。”

      “老鼠也能卖?”

      “北临的老鼠,说不定也沾灵气。”

      几个人笑起来。

      周无没有动。她把短刃贴在小臂后侧,另一只手按住胸口木牌。

      挂铃人走近废窑。

      他的脚步很轻,鞋底裹着湿皮,踩在灰上不留深印。钩镰从窑口伸进来,拨开一块碎砖。周无背后就是半塌的排烟道。她小时候钻过,被窑户拎着耳朵骂了一路。那道很窄,成年人未必进得去,她可以。

      她退了一寸。

      碎砖轻响。

      钩镰停住。

      “里面有东西。”

      周无转身钻进排烟道。

      陶片划过肩背,旧灰灌入口鼻。她咬住药布,一点点往里挪。身后钩镰探进来,擦着她的鞋底刮过。她缩脚,脚踝撞上烟道内壁,疼得眼前发黑。

      外面的人骂了一声:“窄得很,进不去。”

      “拿火熏。”

      周无停住。

      她把呼吸放得很慢。

      烟道里全是旧灰,鼻腔发痒,喉咙也痒。她不能咳。外面的人离得太近,钩镰尖还抵在烟道口,只要她出一点声,火就会进来。

      她把药布塞进齿间咬住,另一只手摸到袖里的铁钉。

      如果火真烧进来,她就不能往后退。后退会被钩镰挑住。她得先往前挤,挤不过塌口,就用铁钉抠碎泥缝。抠不开,便等第一个人弯腰看烟道时,扎他的眼睛。

      她把这些一步步排好。

      排好了,心反倒不跳得那么乱。

      火熏进来,她只能往前。可前面烟道有一段塌陷,再往里未必通。她把短刃反握,心里数着外面的脚步。

      一,二,三。

      有人去取火。

      第四步没有落下。

      远处忽然传来魔物低吼。

      不大,像濒死的兽在灰里翻身。拾荒人立刻静了。挂铃人低声说:“先走。活的以后再找,别折在这儿。”

      钩镰抽出去,脚步声远了。

      周无在烟道里又等了很久。

      久到嘴里的药布被咬出血味。

      拾荒人离开后,废窑外又有两拨人经过。一拨脚步乱,拖着哭声,应该是逃出来的难民;另一拨只有三个人,走得极快,身上甲片相碰,像是残存的城防军。周无都没有出去。

      她不能确定谁会救人,谁会抢人。

      北临城塌了以后,人和人的边界也塌得很快。

      等到外面只剩灰风,她才慢慢往前爬。排烟道果然塌了半截,最窄处只容她侧身挤过。身上的伤口被反复刮开,她没有出声。爬到尽头时,烟道下方露出一条旧沟,沟里积着黑水。

      她跳下去,水溅到膝上。

      旧沟通向药棚后巷。

      药棚已经塌得不成样子。前堂烧过,梁柱黑焦,药柜倒在泥里,抽屉被翻得乱七八糟。能用的好药早被人拿走,只剩碎瓷片、湿药纸和几包受潮止血粉。周无站在门口,脚尖碰到一把剪刀。

      母亲的剪刀。

      崩了一角。

      她弯腰捡起来,用药布擦了擦。剪刀上有黑血,也有药汁,刃缝里卡着一小片纱。她把剪刀插进腰间,动作很慢,像怕它也碎掉。

      药柜旁边还压着一本半焦的药簿。

      周无把木梁挪开一点,只能看见几页糊在一起的纸。上面写着药名、剂量、伤势分棚,还有许多她熟悉的圈点。母亲写字不快,但每一笔都稳,横竖像纱布边缘折出的线。

      她伸手去拿,纸页一碰就碎,灰沾满指腹。

      周无停住。

      拿不走。

      她把那几片灰拢回原处,又拿碎瓦压住,像这样就能让它们不再散。

      药棚里没有人叫她。

      她也没有叫人。

      叫了没人应,声音就会在空屋里回荡。周无不想听。

      她在药棚后墙摸到一个小木匣。匣子被火燎过,盖子变形,里面只剩几卷药布、一枚裂开的净水符和半袋粗盐。她把药布取出,裹住掌心伤口,又把净水符收好。

      粗盐太重,她只拿了一小撮。

      木匣底下还藏着一块干硬的饼。

      那饼大概是哪个跑腿孩子夜里留的,外层沾了灰,里面还没坏。周无把灰刮掉,掰了一小角放进嘴里。她嚼了很久,咽下去时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饼不能全吃。

      她把剩下的用药布包好,贴身收着。饥饿会让人手软,手软就握不住刀。

      临走时,她看见药棚墙上还挂着一块没烧完的旧牌。

      牌上写着“浮染外置”。

      这是给伤员分棚用的。浮染放外棚,入脉抬内堂,侵神锁后院。周无从小看惯这些字,不觉得冷。如今整座药棚空了,牌子还在,倒像它比人更经烧。

      她伸手把牌子摘下。

      想了想,又放回去。

      拿走也没用。她已经有太多拿不动的东西。

      城南出口被半堵塌墙拦住。墙外是污染区,黑雾还没散尽。活人若想离开北临,只能从塌口爬出去,再沿旧驿道往长渡方向走。周无知道那条路。药棚常往长渡买药,母亲让她跟车走过两次。

      她爬上塌墙时,回头看了一眼。

      北临城伏在灰里,城墙缺了口,铁灯全灭。风吹过墙头,带起一片白灰,像有人把一把冷面撒在城上。

      周无忽然想起卖炊饼的老汉。

      想起那个面粉糊脸的孩子。

      想起父亲说短刃不能劈石。

      她把手按在怀里木牌上,翻过塌墙。

      塌墙外原先有一片菜地。

      北临城地薄,菜长得不好,叶子总带灰味。药棚后厨嫌它苦,陆续把苦菜晒干,冬天熬粥时抓一把进去。周无小时候最讨厌那味道,如今看见菜地只剩黑泥,反而觉得那股苦味也算活气。

      田埂上倒着一只木勺。

      她走过去捡起,看了看,又放下。

      身上的东西够多了。每多带一件,跑的时候就慢一分。她今日已经放下剪刀之外的许多东西,放下药簿,放下旧牌,再放下一只木勺,并不会更难。

      难的是她知道自己还会一直放下去。

      污染区外的路比城里更静。

      路边有被烧坏的车,车辕歪着,驮兽尸体半埋在灰里。远处几棵枯树上挂着布条,是逃亡时有人系的路记。布条被魔风吹得发硬,像一截截冻住的舌头。

      周无走得不快。

      她没有灵力护身,只能靠药布捂住口鼻,靠短刃拨开路边灰草。魔气浮在低处,贴着地面流,遇到活物便往上缠。她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看手背上的血色。若血线发黑,就换路。

      路旁有一块裂开的界桩,刻着“北临南二十里”。字被烟熏得发黑,只剩“南”字还清楚。界桩下坐着一具尸体,背靠石头,怀里抱着包袱。包袱已经被人割开,里面的衣物撒了一地。

      周无没有靠近。

      她从界桩另一侧绕过去,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布料轻轻一响。

      她回头。

      那具尸体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活人。

      指缝里钻出一条细黑虫,像被魔气泡过的蚯蚓,正顺着布料往外爬。周无用短刃挑起一撮灰,撒在虫子上。灰里混着窑渣,细虫被烫似的蜷起,钻回尸体袖中。

      她继续往前,步子更轻。

      黄昏前,她在一处塌车旁看见脚印。

      新脚印。

      不止一双。

      周无蹲下,摸了摸车辙旁的泥。泥还湿,边缘没干。有人在不久前经过,而且不是拾荒人。拾荒人鞋底裹皮,印子浅;这些脚印深浅不一,有老有少,像一队逃出来的难民。

      她顺着脚印往前走。

      脚印时聚时散。

      有一处印子很深,旁边还有两道拖痕,大概有人走不动,被同伴架着。再往前,拖痕不见了,只剩一片乱踩过的灰。周无在那里停了片刻,没找到新的血迹。

      也许那人被背起来了。

      也许没有。

      她没有去想第二种。

      没走多远,就听见前方有争执声。

      “我说了,那边不能走!”

      “不走这边走哪边?你认路?”

      “我当然认路,我要是不认路,能活到现在?”

      “你一个背锅的小子,少在这儿充明白。”

      周无停在枯树后。

      她先看人,再看路。

      这已经成了习惯。

      难民若只是争路,声音会高,脚会乱;若有人要动手,肩背会先紧,握棍的手会往下沉。那壮汉嗓门大,木棍却横在身前,不像立刻要砸人。背锅的少年站得歪,半个身子挡着右边路口,脚尖却朝着能跑的方向。

      周无又看灰。

      左边沟槽旁的灰草倒伏得很齐,像被风吹过,也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擦过去。右边路灰厚,脚印少,却能看见几处被竹竿戳出的浅洞。浅洞排列有序,说明少年不是临时胡指,他一路探过。

      她把短刃握紧,又松开一点。

      现在出去,不一定安全。

      但继续躲着,也不一定更安全。

      路口站着十来个难民,灰头土脸,背着破包。最前面一个少年正跟一个壮汉争。他身形瘦,背后背着一口小铁锅,锅用破布缠得严严实实,像背着什么祖传宝贝。

      少年指着左边的沟:“那边有黑水槽,掉下去连骨头都省了。你要赶着去,我不拦。”

      壮汉怒道:“右边绕远!”

      少年说:“绕远能活。”

      “你怎么知道?”

      “我怕死,所以知道。”

      他说得理直气壮。

      周无看着他背后的锅,又看了看路边黑水槽。槽边灰草倒伏,确实有魔气贴地。若人多挤过去,最前面也许能过,后面老弱多半要陷。

      她没有出声。

      少年却忽然转头,看向枯树。

      他眼睛很亮,亮里全是警惕。

      “谁?”

      周无握住短刃,从树后走出来。

      难民队立刻乱了,有人后退,有人举棍。少年先看她的手,再看她的脸,最后看她胸口鼓起的一串木牌。

      他没问那是什么。

      只问:“活人?”

      周无答:“暂时。”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那正好。暂时活人,别走左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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