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片晴空》澍舟

6、阿姨 晚风，湖边

　　九月中旬一个周六，昨晚刚下了一场暴雨，空气里仍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水泥地上爬着许多爬行虫和蜷缩的蚯蚓。
　　翟嫣和宁骏的母亲早晨九点给游菀打了一通电话，说自己正在校门口，听声音还挺交际，说想见她一面不知道她有没有时间。
　　翟嫣和宁骏的母亲许婉淑待游菀一向好，游菀忍着困意，下床，匆匆收拾，戴了副黑框眼镜，短袖加一件黑色休闲外套就出了门。
　　刚到学校门口还有一段距离时，许婉淑就看见她，穿着一件旧牛仔裤，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臃肿的身子在身边走来走去的学生周围，非常突兀。
　　游菀忽然想起翟嫣曾经在初中校门口说过的话，类似于，她不愿意在这么多同学面前跟许婉淑说话，承认母女关系。
　　“菀菀呐，小嫣一周没接我电话了，小骏跟我说她没什么事，但我还是不放心，小骏好像也篮球受伤了，是吗？”许婉淑面色焦急，不加粉饰的皱纹里挤压着一个母亲所有的情感和担忧。
　　游菀挤出一个笑容，用温和的声音告诉许婉淑：“ 阿姨，她出什么事了？我没听说她有事啊。”
　　“她一个星期，从上礼拜五就没给我回过微信，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了，不好跟家里说？连小骏都不知道！”
　　游菀这一周也跟翟嫣未曾有过联系，现在是属实为难到她了，许婉淑紧紧抓着她的手腕，都疼起来了。
　　游菀说：“阿姨，你先松一下，我给阿嫣打个电话吧。”
　　许婉淑：“行行行，麻烦你了，要是可以的话，阿姨能进你们学校吗？保安说不行，你能不能跟他说说，说我见一下我女儿就走！”
　　“我还是想给她打个电话吧，阿姨。”游菀说。
　　“好，好，好……”
　　游菀拿出手，背对着校门要给翟嫣打电话的时候，江榆正走到校门口。

　　见到门口的背影，他看了一眼游菀，随即目光到她身边的中年女人身上。面色焦急，脸色和嘴唇发白，看起来担心很久了。像是在着急找人的样子。
　　他一下子就想到上回见过的那个，游菀躲在梧桐树后躲避的那个女生。看起来是会做让家里着急事情的女生。

　　翟嫣的电话打不通，游菀只好打给宁骏。宁骏时隔一周再次接到她电话，刚接起来，听起来声音还挺开心的。
　　可很快就不开心了，因为她上来就只提了翟嫣。
　　游菀可没工夫管，直接说许阿姨在学校门口，找他跟阿嫣，让他能联系到阿嫣的话赶紧跟她一起出来。
　　宁骏沉默了半天，闷闷憋出一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在哪。”
　　游菀气到头痛：“她不是你妹妹吗？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在哪里？许阿姨挺着急的，别玩。”
　　“我没有。”宁骏的声音冷下一个度，却安耐着脾气说，“我带去受伤之后她就当天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们平时也不爱联系，我找她干什么？又不是亲妹。”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更冷。
　　同母异父的翟嫣在宁骏哪里，好像从来没当过他真正的妹妹。
　　游菀担忧地看了一眼许婉淑，确定她没有听到，才放下心，随后就挂了电话。她再次尝试给翟嫣打电话，最后是冰冷的陌生女音。
　　游菀：“对不起，阿姨，我找不到阿嫣。不过我昨天晚上还在宿舍楼里见过她，她应该就是出去玩了，您别着急。”
　　说话时，她也担忧地看看自己手机，生怕翟嫣打过来。

　　“你见到她就好，见到她就好，我就是怕她出事，那你今天要是再见到她，就让她给阿姨打个电话好不好，阿姨今晚就住在附近的宾馆。麻烦你了，小菀。”许婉淑客气地说，却筋疲力尽的感觉，声音都发虚。
　　游菀连忙劝说安慰了几句，许婉淑才恋恋不舍，满脸担忧地走了，一步三回头，期待这翟嫣能出现在她面前。
　　游菀的脑海里想到了具体翟嫣那时是怎么说的了：
　　——“我有时真的很烦，为什么来学校找我也不好好打扮打扮，真丢脸，管不得我和我哥都不愿意跟她讲话！”翟嫣的口吻里充满不屑与埋怨，却忘了自己脚上穿的这双鞋，身上背的这款书包，以及头发上扎的好看的头绳，都是许婉淑在商场里精心挑选带回去的。
　　若是让许阿姨听到这句话，一定很伤心。
　　可翟嫣或许不知道，宁骏不理许阿姨，是因为她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或许对于宁骏来说，也只有这个理由。

　　虽然这样安慰了许婉淑，游菀却说服不了自己，不明白为什么翟嫣一周不理许阿姨，是家里出什么事，还是闹什么矛盾了呢？
　　“怎么了？出什么事？”江榆的声音忽然出现。
　　游菀一激灵，一瞬间抬头，看到一张表情寡淡的脸。
　　他挑眉，略带笑意，问道：“怎么了？”

　　游菀一愣，摇头，然后低下。
　　江榆斟酌了几秒，才问：“刚才那位是……你家里人？”
　　说着，两人朝学校里面走去，江榆本来是想出去学校去外面的图书馆待着，现在又朝学校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游菀：“那是我朋友的妈妈，来找她女儿，但是我跟我朋友……已经一周没说话了。”以后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江榆忽然问：“你要去图书馆吗？”
　　游菀愣了愣，停下脚步，看看自己正在走的方向，又看看自己两手空空，去了干什么，看别人学习？
　　游菀有些尴尬，江榆指了指湖边的方向：“如果你想抱怨几句，或者找人聊聊天，我建议我们可以去那边。”

　　情侣圣地。
　　游菀在内心啧了一声，随即很快抚平。聊天的地方，也不一定是情侣专用吧，朋友之间去聊聊心事也很正常，被人看见又怎样，又不是坏事。

　　游菀点头：“行啊！”
　　江榆也笑了，心情很阳光透明的样子，重复她的话：“行啊，那走吧。”

　　其实她跟翟嫣的事，江榆都知道，他好像不太缺席她的生活，她最近跟他和喻凡松易蓝走得更近，比起之前的朋友们。
　　所以几乎没什么可说的，江榆也就多针对情况安慰了几句。聊了一会儿后，篮球场出来一群男生，其中喻凡松正用球衣擦汗，边朝她们坐的方向来。
　　见到他们过来，她跟江榆就不再说话了，看着他们走过来。喻凡松吓了一跳，停在她们前面，随后目光在她们脸上来回打量，也不像以前一样跟江榆称兄道弟赶紧拉着他走了，贱兮兮地忽然笑了，当做不认识江榆和她，就扯着一群朋友离开了，越走越远，越远，笑声越大。
　　游菀看江榆：“他咋了？还好吗？疯了吗？”
　　江榆一往如常，脸上浮着淡淡的笑意：“还好，习惯就好。”
　　游菀：“……”

　　这之后不久，江榆的手机响了一下，耳边游菀还在跟他说话，他负责偶尔附和两声，打开手机看见手机屏幕上，微信界面喻凡松发来的几张夸张的表情包。
　　喻凡松：【请吃饭。】
　　铿锵有力三个字焊在界面上。
　　江榆：【吃什么？什么都没改变。】
　　喻凡松：【行，你要是不请，以后追不到我可不安慰你。】
　　江榆面色一沉，收起手机。

　　游菀忽然好奇:“谁啊？”
　　江榆：“没什么，广告。”

　　之后两人就分开了，游菀回到宿舍，江榆应该是去图书馆的方向了，下午约好一起去图书馆自习。游菀终于回到宿舍楼，到翟嫣的楼层时，去到翟嫣的宿舍门口想敲门，里面正好一位翟嫣的舍友出来，问她有什么事。
　　游菀：“你好，请问翟嫣在不在宿舍？”
　　舍友摇头：“翟嫣昨晚一晚上没回来。临闭门时间出去的，然后就没回来了，可能在外面找了个地方住吧。”
　　舍友匆匆离开了。
　　游菀站在翟嫣宿舍门口，心若冰窖。
　　那些安慰许阿姨的话彷佛成了笑话。翟嫣跟谁出去的，晚上会去见谁，只有翟嫣自己知道了吧。问其他人，估计都答不出来。她觉得自己也是个笑话。
　　查瑞锦路过这里，对呆呆站在翟嫣宿舍门口的游菀说：“昨晚我回来的晚，看见她在校门口，跟一个男生一起出去了。我不认识那个人。”
　　游菀一愣回过头，查瑞锦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抱着书走了。

　　回到宿舍，游菀心力交瘁地收拾了下桌子，拿着东西想要直接去图书馆，却收到了宁骏的微信。
　　宁骏：【我妈去宾馆了吗？】
　　游菀：【是的。】
　　宁骏彷佛吃瘪，下一秒发来：【你不能不要这么呛得跟我说话？我找你惹你了吗？】
　　游菀：【不好意思，那麻烦你知道照顾一下你的母亲。】
　　发出去，游菀就把手机扔进裤兜。

　　隔了两分钟，裤兜里才振动了一下，游菀拿出来看，发现是江榆。
　　江榆：【我在图书馆门口，看见上次你那个朋友朝食堂的方向走去了。】
　　游菀一愣，是翟嫣回来了。连忙道了谢，就想要匆匆去食堂。
　　这时宁骏的消息才发过来。
　　宁骏：【翟嫣回学校了，我现在去找她，然后一起去看我妈。】
　　游菀急匆匆的动作停。
　　行吧。
　　她收起手机，慢条斯理做自己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