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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望乡   谢免往 ...

  •   谢免往前走了几步,绕到停车场看了一眼。一辆黑色轿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车牌他不认识。他转身又往巷子方向走了两步,探头往里看,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抓住他的胳膊,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谢免的后背撞上巷子的墙壁,冰凉的砖面透过外套传到皮肤上。
      他本能地反制。
      实训课上周维德教过的,被突然抓住时要先破坏对方的发力点。

      他抓住那只手的手腕,翻腕拧转,想把对方反压回去。对方却借着他的力道将手腕一翻,反而扣住了他的小臂,另一只手按上他的肩胛骨,把他整个人压回墙上。
      力道精准,刚好让他动不了。

      谢免还想挣扎,一条腿卡进了他的双腿之间。膝弯抵住墙壁,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别动。”

      谢免停住了。
      他低下头。巷子里只有远处路灯漏进来的一点光,刚好够他看清面前的人。

      裴别晚靠在谢免面前,距离近得过分。谢免能看清他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他刚才喝的那杯酒,气味并不烈,是温润的、绵长的。

      谢免的心脏从“被突袭”的惊吓直接跳到了“是裴别晚”的惊吓。前者是肾上腺素飙升,后者是所有感官同时失灵。
      “放开我!”
      他的声音比预想的高了两度。

      挣扎更激烈了。但他越是挣扎,裴别晚的压制就越稳。那双看起来修长清瘦的手,力气远比他想象的大。而且每个发力点都卡在关节活动范围的极限位置,不会让他受伤,也不会让他挣脱。

      谢免的脑海里飞速闪过一连串画面——成年男子,爱而不得,独自饮酒消愁,喝完之后等在巷子里,蹲守喜欢的人,酒后失控,把他压在墙上。

      他喉结动了一下。
      可是……

      裴别晚离得太近了。这张脸在他的正上方,巷子昏暗的光线把他的轮廓衬得更柔和,浅棕色的眼瞳在暗处颜色变深了,像化不开的蜂蜜。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裴别晚这么好看。
      这么好看的人,心应该不会太黑吧?

      “……我朋友就在上面,”谢免的声音哑了一度,气势明显矮了半截,“你要是敢——”

      “敢做什么?”
      裴别晚低低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松手了。

      两只手同时离开,腿也退后半步,整个人从控制状态完全退出来。他往后退了半步,站在巷子中间,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轮廓勾了一圈金边。

      谢免的后背还贴在墙上,他往外挪了挪。

      裴别晚双手插进裤兜,姿态又变回了那个松弛散漫的小卖铺老板,好像刚才那个把人钉在墙上动弹不得的人不是他。
      “我只是怕你跑了。”

      谢免又往外挪了半步,拉好被拽歪的外套领口,心跳还没完全恢复:“你要做什么?”

      裴别晚的眉心微微收拢,唇角弧度收了一点,眼睫往下垂了半寸。似乎看起来有点……忧伤?
      “我只是想跟你打个招呼,”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没想到你这么怕我。”
      他顿了顿。
      “让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只会花言巧语又不负责任的坏人。”

      谢免停住了往外挪的脚步。
      他站在巷子边缘,一只脚踩在路灯的光里,一只脚还在暗处。身后是酒吧音乐的余韵,身前是裴别晚安静注视他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主要是……你刚才喝了酒。”

      裴别晚抬起眼看他。
      “你看到我喝酒了?”

      谢免的瞳孔猛地一缩。
      操。
      说漏嘴了。

      他飞快地补了一句:“来给朋友过生日,碰巧看到你了。”

      裴别晚看着他,大概只有三秒。但谢免觉得这三秒比刚才被压在墙上的全部时间都更难熬。

      然后裴别晚笑了,眼尾微微弯起,唇角往上扬,连浅棕色的眼瞳里都漾出了光。
      “所以,”他往前迈了半步,“你是特意出来找我的?”

      谢免的眼睫颤了一下。
      裴别晚离他只有半步远。路灯的光从侧面切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半张脸沐浴在暖光里,温柔得不像话;另半张隐在阴影中,带着某种深不可测的意味。

      “……嗯。”
      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

      裴别晚没有让这个沉默持续太久。他退后一步,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把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银色的金属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既然这样,那你不如送我回家吧?”

      谢免的大脑还卡在刚才那声“嗯”上,嘴巴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好。”
      然后他接过了车钥匙。
      钥匙上还残留着裴别晚的体温。

      他跟着裴别晚走到酒吧停车场,找到那辆黑色轿车。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座椅往前调了调。裴别晚的座椅位置太靠后了,他差点踩不到油门。

      裴别晚系好安全带,靠进副驾驶,侧过头看着窗外。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
      谢免慢慢踩下刹车。车子停在小卖部门前,路灯照着一排安静的行道树。几只飞蛾绕着灯罩打转。
      他熄了火,转头。

      裴别晚靠在副驾座椅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而缓慢,嘴唇微微合拢,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很淡的阴影。安全带还系着,锁骨上方的衬衫领口微微歪了。
      他睡着了。

      谢免握着方向盘,保持着转头的姿势。
      裴别晚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看着更年轻。他醒着的时候,说话做事都带着那种从容的、游刃有余的分寸感,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但睡着了,他眉心松开,嘴唇的弧度放松,整个人看起来软了,乖了。

      谢免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猛地转回头,目视前方。
      现在怎么办?
      要叫醒他吗?可是他看起来睡得好香啊。刚才喝了酒,又折腾了这么一趟,应该很累了吧。

      谢免在脑子里把各种方案转了一圈,觉得最合理的办法是:等他自己醒。

      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靠在椅背上,胳膊搭在车门扶手上,看着前方路灯下打转的飞蛾。
      他以为自己会清醒地等到裴别晚醒来。
      但现实是,他的眼睑开始往下坠。

      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晕开成一个一个橙色的光圈。飞蛾还在绕着灯罩打转。远处不知道哪户人家还亮着灯,窗帘透出暖黄色的光。安静得只剩车外的虫鸣。

      谢免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他的头慢慢歪向一边,最后靠在车窗上,额前的碎发贴在玻璃上,被路灯照得发亮。

      车里彻底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
      副驾驶座上的裴别晚睁开了眼睛。
      浅棕色的眼瞳在黑暗中没有任何刚睡醒的朦胧,清醒、清明,像从来没有合上过。

      他转过头,看着驾驶座上歪头睡着的谢免。少年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干净。没有了白天在社团里周旋时的圆滑,没有了球场上锋芒毕露的攻击性,只剩下一张纯粹的、还在做梦的脸。

      裴别晚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比呼吸还轻:
      “谢大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谢免的睡脸拍了一张。
      然后他打开消息框,给谢未发了条消息。
      「过来接人。」

      那边秒回。
      「那小子怎么跑到你那里去了?」

      裴别晚低头打字,嘴角微微弯着。
      「说来话长。先过来把人接回家。」

      「等我二十分钟。」

      裴别晚把手机放下,重新靠回副驾。他没有闭眼,只是安静地偏过头,看着驾驶座上那个歪着头睡着的人。

      路灯的光透过挡风玻璃,一帧一帧地滑过去。

      谢免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张床。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
      这是哪儿?
      哦,自己房间。
      等等,都第二天早上了?

      他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身上穿的是自己的睡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四周。
      一切都很正常。除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裴别晚的车里回到自己床上的。

      谢免掀开被子下床,趿着拖鞋走出房间。楼梯下到一半,他听见餐厅方向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
      谢未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煎蛋吐司。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左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右手端着咖啡杯,整个人看起来清醒、克制、不像刚起床的人,
      但谢免知道,他小叔只是还没开口说话。

      “小叔,”谢免拉开椅子坐下,“你怎么过来了?”

      谢未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这是我家。”

      “……我知道。我是说,你怎么在我——你怎么过来了?”谢免改了口。谢未确实有这里的钥匙,偶尔会过来住,但不打招呼就出现还是不太寻常。
      “还有,我怎么在我房间?”谢免又问。

      谢未放下咖啡杯,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谢免张了张嘴。
      他要怎么解释?说他昨晚在酒吧看到疑似自己的追求者喝醉了,不放心追出去,结果被对方堵在巷子里,送人家回家,最后在人家车里睡着了?
      怎么说都不对。

      “我昨天……”他斟酌了一下,“跟朋友出去,然后——”
      “昨天是我送你回来的。”谢未截断了他的话。
      谢免愣住了:“你?”

      “裴老师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接你。”谢未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睡得跟猪一样,怎么摇都不醒。”

      谢免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梦里好像有人在拖他上楼,他的脚好像磕到了楼梯边沿,然后他被扔在床上,有人拍了拍他的脸,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原来是谢未。
      难怪他梦到有人在拿他当人形沙袋不停地打。

      “……裴别晚呢?”谢免问。
      谢未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能不能有点礼貌?”他说,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裴老师当然在自己家。”

      谢免撇了撇嘴。他拿起桌上的吐司咬了一口:“平时也没见你那么懂礼貌。”
      谢未瞪了他一眼。
      谢免立刻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他从小就知道怎么哄谢未,嘴角往上弯一点,眼睛眯一点,把“我在耍赖但我很可爱”的表情做到位。

      “小叔,”谢免嚼着吐司,忽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裴老师怎么会有你的电话?”
      谢未放下咖啡杯,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你在学校的监护人填的是我的电话号码。”

      谢免的动作顿住了。

      “你这个罪魁祸首还能忘记,”谢未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也是神了。”

      谢免的记忆被拉回到开学填表那天。
      他在监护人信息那一栏停住了笔。填父亲……谢成远会认真看完每一份学校发来的通知,然后给他打一个长达四十分钟的电话,从学习成绩问到人际交往,语气严肃得像在审讯。填母亲……他妈会先哭,然后说“宝贝你好辛苦”,然后给他寄一堆用不上也吃不完的东西。

      他最后填了谢未。
      谢未不会问太多,他只会在需要的时候出现,然后该消失的时候自动消失。他是全家最适合当“学校联系人”的人,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和谢免在同一频道上的人。

      “想起来了?”谢未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谢免低头咬了一口吐司,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吃完饭我送你去学校。”谢未站起来,把咖啡杯放进水槽里。
      谢免抬头看他:“今天这么好?”

      “闭嘴。”
      谢免在嘴边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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