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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面条   刘老师 ...

  •   刘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

      “本学期的模拟现场,整体完成度不错。勘查流程规范,物证提取基本到位,没有出现大面积现场污染。这在大二学生的第一次综合实训里算是难得。”

      “但有一个问题我必须提出来。你们大多数人,看到血脚印就追血脚印,看到指纹就追指纹。这叫‘顺向思维’,不是侦查思维。侦查思维是逆向的。你要先问自己:这个证据为什么会在这里?谁把它放在这里的?它不应该在哪里?”

      “谢免。”

      谢免从第三排抬起头。

      “你在复盘时提出的‘三环递进推演’,从勘查直觉到外围启发再到反向推演,逻辑链条完整,每一个推论都有对应的物证支撑。尤其是窗台鞋尖印痕和门口单次脚印的关联性分析。这两个痕迹在初勘时有三组人分别经过,但只有一组人提出它们属于第三人。”

      刘老师看着他,语气不带多余的夸奖,像在陈述一个客观结论:“这说明你具备了一名侦查员最基本也最稀缺的素质。在所有人都往同一个方向看的时候,你往反方向看了一眼。”

      “这是本学期模拟实训的最高分。”

      教室里响起掌声。坐在后排的陈涵宇也跟着拍了两下,嘴抿成一条直线,但没有出声反驳。

      下课铃响。谢免把笔记本往包里一塞,拉链都没拉全,甩上书包就往教室门口走。

      沈祈安靠在走廊的窗台边等他,手里转着手机:“今天社团例会,你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谢免的嘴角弧度瞬间归零:“你看错了。”他加快步伐,从沈祈安身边掠过,“快走,别让他们等急了。”

      沈祈安追上去:“你就是在笑。”

      社团活动室里人差不多到齐了。方砚扬坐在靠窗的位置,翘着腿刷手机。许明秋坐在会议桌的主位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笔。她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提前把议程要点列好,笔记本上只写了日期。

      谢免在她对面坐下。

      “这学期的收尾工作主要有三项,”谢免翻开手机备忘录,“第一,假面舞会的总结报告,下周五之前要交到学生会。第二,社团财务报销,这学期的发票方砚扬负责贴完。”

      “我贴一半,”方砚扬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另一半是沈祈安的值班任务。”

      “我帮你贴了上周的,”沈祈安立刻反驳,“这周的该你了。”

      “上周是我帮你贴的。”

      “那是上上周。”

      谢免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两人同时闭嘴。他转向许明秋:“许社长,财务报销的审核还是你来。你觉得时间节点怎么安排比较合理?”

      许明秋慢了一拍才抬起头,她眨了眨眼,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我觉得你说的很好。”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拍。沈祈安和方砚扬交换了一个眼神。谢免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你不舒服吗?”

      沈祈安歪头看了看她的脸色:“你脸色不太好,要不然去医务室看看?”

      “或者我们给你买药?”方砚扬把翘着的腿放下来。

      许明秋摇了摇头。她把眼镜摘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又重新戴上:“这不是快期末了吗。”她打了个哈欠,用笔记本掩住嘴,“我就睡晚了点。”

      “佩服你的自律和坚持,”谢免靠在椅背上,语气比她更坚持,“但我觉得……”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沈祈安抢答。

      方砚扬点头:“对啊。还是要早点休息。”

      许明秋看着他们三个,嘴角难得弯了一下:“心意收到。我会注意分寸。”

      例会结束后,许明秋第一个站起来,说了句“我先去图书馆”就快步出了门。

      方砚扬和沈祈安还在为上次爬山谁拍的风景照更好看争论不休,沈祈安把手机怼到方砚扬面前:“这张日出是我蹲了四十分钟才拍到的,你看看这个光,你那张构图歪了。”

      方砚扬把他手机推开:“你那张色温偏蓝,手抖了。”

      谢免问:“今年跨年你们打算去哪里?”

      “去年我们去爬雪山,”沈祈安放下手机,眼睛亮了起来,“今年我想来点不一样的。”他开始掰手指头数,滑雪?太普通。露营?太冷。漂流?冬天水干了。

      “我跟你们一起。”方砚扬说。

      沈祈安看向谢免。谢免点了点头:“人多热闹。”

      沈祈安猛一拍桌子,把方砚扬的手机从桌面上震得跳了一下:“我们去跳伞吧!”

      方砚扬说:“可以。”

      谢免想:裴别晚愿不愿意去跳伞。

      他想象了一下裴别晚穿着跳伞服站在机舱门口的样子。他大概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表情,端着保温杯说“你先跳”。然后他会在半空中听到自己尖叫,落地之后笑着说“谢免同学你刚才声音有点大”。

      裴别晚家的二楼比平时多了一层暖黄的灯光。电视机里放着那部付回淮看了无数遍的动画片,公主正在对着魔法镜子唱歌,唱的是“我的王子会在黎明出现”。

      谢免坐在沙发上,付回淮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那只靠枕,眼睛黏在屏幕上。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轻响和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的气泡声。

      谢免偏过头,从沙发和门框之间的空隙看过去。裴别晚站在灶台前,系着一条黑色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很松的结。

      他正在往锅里下挂面,筷子在沸水里轻轻搅散面条,蒸腾的白气模糊了他的侧脸。
      围裙的黑色衬得他整个人线条干净利落,但围裙这个单品本身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居家感。

      谢免心想:他看起来很适合穿围裙。

      他对着厨房方向说:“你少放点,我只吃一小碗。”

      裴别晚转过头,手里还握着筷子,隔着厨房门框和蒸腾的热气看他,忽然弯起嘴角:“你是小猫吗?”

      谢免疑惑:“什么?”

      裴别晚摇了摇头,笑意还在眼尾挂着,转回去继续搅面条,没有再解释。

      谢免靠回沙发,把注意力转移到付回淮身上。电视机里公主已经唱完了,现在是两个反派在商量怎么偷走魔法宝石。付回淮看得入神,嘴巴微微张开。

      谢免侧过身,一条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你今年多大了?”

      付回淮从屏幕上移开视线,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伸出右手,张开全部五根手指,又伸出左手,只竖起食指,在面前比了比:“我已经六岁了。”

      谢免的呼吸顿了一拍。

      付回淮的心智……六岁!

      他有一副成年人的身体,有一双成人的手,能吃一碗成人分量的面条。但他的心智停在六岁。裴别晚每天在照顾的不是一个“弟弟”,是一个六岁的孩子。

      谢免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裴别晚和付回淮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压低了声音,往付回淮那边凑近了一点:“裴别晚是你的谁?”

      “他是我哥哥。”付回淮回答得很快,语气理所当然。

      “你的爸爸妈妈呢?”

      “我只有哥哥。”

      谢免不死心:“你知道关于你哥哥的什么事情?”

      付回淮眨了眨眼,然后吸了一口气,开始用一种标准的、像在课堂上背课文一样的语调流利地报出来:“哥哥叫裴别晚,二十八岁,生日是十二月十七日,电话号码是——”他把十一位数字一口气背完,中间没有停顿,然后接着报,“家在淮城新华区文苑路二号。”

      谢免等了片刻:“其他的呢?”

      付回淮摇了摇头:“没有了。”然后他的注意力又被电视屏幕吸回去了。公主的魔法镜子碎了,碎片在屏幕上一片一片往下掉,他紧张地抱紧了靠枕。

      谢免靠回沙发。

      看来从付回淮这里问不出更多了。裴别晚教他背这些东西大概是为了以防万一他走丢了,至少能说出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地址。

      这个想法让谢免心里又沉了一下。

      他低头默算了一下日期,然后僵住了。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日历——今天是十二月十五号。

      他猛地抬头,目光钉在厨房里那个穿着黑色围裙的背影上。裴别晚正在往锅里加盐,手腕轻轻一抖,盐从调料勺上均匀地撒进面汤里。他不知道谢免正在看他。

      谢免又转回来,压低声音问付回淮:“你哥哥喜欢什么?”

      付回淮摇头。

      “你哥哥过生日吗?”

      摇头。

      “你过生日吗?”

      还是摇头。

      谢免沉默了。

      一个从来没有被过过生日的人照顾着一个从来不期待过生日的人。

      这个家的日历上大概从来不圈任何人的生日,十二月十七号和十二月十八号之间没有区别,今天和明天也没有。

      小卖部的柜台抽屉里不会藏着一张写着“生日快乐”的卡片,冰箱里不会放着一个提前买好的蛋糕,付回淮不会在早上醒来第一句话就说“哥哥生日快乐”。

      裴别晚端着一个木制托盘从厨房走出来,黑色围裙还没解。托盘上放着三碗面,白瓷碗,清汤底,葱花飘在最上面,每碗旁边搁了一双筷子。

      谢免低头一看,三碗一样多,连葱花的分量都差不多。付回淮拿到面就开始狼吞虎咽,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好好吃。但是好少啊。”

      谢免看着眼前的面,又看了看自己刚才说过“只吃一小碗”的嘴,觉得这分量远超“一小碗”的范畴:“我可能吃不完。”

      裴别晚把电视关了,淡淡地接了话:“没事。吃不完……”

      谢免的手已经握住了筷子。他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个念头,裴别晚接下来会说“分一点给付回淮吃”,因为这是最合理的处理方式,一个当哥哥的人理所当然会做的。

      “……我来解决。”

      谢免猛地把筷子戳进面碗里,低头开始往嘴里塞面条。解决?裴别晚什么意思?吃他剩下的?那可是他吃过的筷子夹过的面咬过一半的葱花……裴别晚不会觉得不干净吗?还是说他一点都不嫌弃自己?

      他知道追求者通常会做一些超越边界的事来拉近距离,但吃别人剩饭这种事也太超越了。他不能让裴别晚吃他剩下的。绝对不行。

      于是他含泪将所有面都吃完了。

      面条其实很好吃,裴别晚的手艺比他想象中好得多。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清汤里放了某种他尝不出来的调味料,咸鲜适中,葱花是最后撒上去的,还带着新鲜的生脆。

      但他实在吃撑了。他放下筷子,靠在沙发背上,偷偷揉了揉肚子。

      明天早上可以不用吃早饭了。

      裴别晚担忧地看着他。

      谢免刚才明明说只吃一点,结果最后把一整碗全吃完了。他确实多放了。不给付回淮加面条是因为他晚上吃多了会闹肚子,上次半夜起来吐了一回之后裴别晚就严格控制他的晚餐分量。

      至于谢免吃剩下的……他原本打算倒进门口那个喂流浪狗的旧碗里。那只黄狗最近生了一窝小狗,食量翻了一倍。

      他本来想问谢免是不是胃不舒服,但看谢免揉肚子的动作和那一脸“我做了件大事”的悲壮表情,觉得有点可爱。

      “很不舒服吗?”

      “还好。”谢免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坐姿明显比平时僵硬了一些。

      付回淮自己进了洗手间洗漱。

      裴别晚站起来,把三只空碗摞在一起放回托盘里,端进厨房。水龙头响了一阵,碗筷碰撞的声音很快就被洗碗布擦干的声音取代。

      他走回来的时候围裙已经解了,在沙发旁边坐下来,和谢免中间隔了一个靠枕的距离。

      “你以肚脐为中心,顺时针按几圈试试。”

      谢免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掌贴在胃部,开始按他说的方向慢慢揉。暖意隔着卫衣的布料传到手掌上,揉了几圈之后确实没有那么胀了。

      付回淮从洗手间探出头,脸上还挂着水珠,手里攥着一条毛巾。

      裴别晚站起来:“你等等我。”

      他走过去,从付回淮手里接过毛巾,给他擦了擦下巴上没抹到的水渍,然后拉着他的胳膊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

      大概十分钟。裴别晚退出来,轻轻带上房门,重新坐回沙发上。

      “很难受吗?”

      谢免把手从肚子上放下来,觉得在沙发上瘫着的样子有损形象,于是稍微坐直了一点:“就是有点撑。”

      裴别晚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老街上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在灯光下投出交错的影子。

      他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谢免的外套递给他。

      “你想出去散散步吗?”

      谢免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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