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王》几根骨头

13、奇思妙想 那一秒

　　那一秒，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背靠的梧桐树干还没离开他的后背，谢免就已经迈出了步子。目标明确、不容阻挡，周围的人自动往两边让了让。

　　沈祈安在身后“哎”了一声，手伸到半空想拽他，没拽住，只来得及对着他的背影喊了句“谢免你别冲动”。

　　谢免在距离陶楚妍和裴别晚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裴别晚先看到他，唇角的笑意还没完全浮现，谢免已经开口了。

　　“嫂子。”

　　他的目光在裴别晚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到陶楚妍身上。那一声“嫂子”叫得不算不礼貌，但绝对不像平时那样带着晚辈的亲昵。

　　陶楚妍看到他，第一反应不是心虚，是惊讶和高兴。她笑起来，然后才注意到他的神色不对劲。她收了收笑容，看了裴别晚一眼，又看回谢免。

　　“阿免？你怎么在这？”

　　谢免没回她的问题。他的目光又回到了裴别晚身上，这回没有移开。他问得很快，语调维持着一个刑侦专业学生该有的冷静，但音量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滤出来的。

　　“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

　　裴别晚读得懂谢免现在可能误会了什么。

　　“你误会了。”他的声音很稳，“陶小姐——你嫂子，她的导师是我的旧识。她有一批古玉需要鉴定，我正好对这方面的纹饰有些研究。如果你需要详细说明，我可以把整件事从头讲给你听。”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信息都落在最关键的点上。

　　陶楚妍在一旁反应过来，马上补了一句：“阿免，是真的。我们工作室有一批汉代的葬玉，上面的铭文需要裴老师帮忙看。那些玉接触过的人都觉得不太舒服，陆教授说只有裴老师能看懂上面的符号，所以我才约他出来的。”

　　她看了看裴别晚，又看了看谢免，忽然意识到自己漏了最关键的一个信息。她赶紧往回找补，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对了，谢昱知道这事。吃饭的地点还是他帮我约的，他说你喜欢这家餐厅，让我来试试。”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谢免烧得正旺的火上。

　　他愣了一秒。那刚才他脑子里翻江倒海的那些东西全都站不住脚了。他不是在捉奸，他是在闹乌龙。

　　他把两块钱一瓶的矿泉水喝出了四个零的账单，把人家的学术饭局当成了偷情现场。

　　但他的火还没有完全熄。他生气的原因不全是误会。那个误会只是表层的引信，底下压着一层更私密的、他还没来得及消化的东西。

　　裴别晚有一个他不认识的社交圈，有一个他不知道的专业领域，有一整套他没有参与的生活。他认识陶楚妍的导师，他能看懂汉代的葬玉铭文，他被请来鉴定古玉是因为他在这方面有被行业认可的能力。

　　而这些，谢免一件都不知道。这比误会本身更让他烦躁。

　　他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火压回去，然后看着陶楚妍，语气终于恢复了正常：“那就好。我以为是——”

　　“以为是什么？”陶楚妍挑眉看他，嘴角弯起来。她已经看出来了，但她在给他台阶下。

　　“……以为你遇到麻烦了。”

　　表情扭捏到沈祈安在后面捂着嘴笑了。

　　陶楚妍没有戳穿他。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嫂子遇到麻烦会第一个找你哥，不会找别人的。裴老师是真有本事，你给我客气点。”

　　她又转向裴别晚，恢复了那个大方得体的准谢家少奶奶的姿态：“裴老师，今天谢谢您。后续修复的事我再跟您约时间。”她看了谢免一眼，又加了一句，“下次约时间我让谢昱也来。他那个人，多认识点朋友总没坏处。”

　　谢免在心里给她竖了个大拇指。他未来嫂子这随机应变的能力，配他哥绰绰有余。这句话铺得够宽敞，把在场所有人的面子都保住了。最重要的是，把“谢免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并且一脸捉奸的表情”这件事轻轻揭了过去。

　　陶楚妍踩着高跟鞋走了，米色风衣的下摆在旋转门前一闪就不见了。

　　原地只剩下谢免和裴别晚两个人。还有梧桐树下探头探脑的沈祈安。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谢免看着裴别晚，裴别晚也看着他。

　　裴别晚先开口了。他的语气没有责怪的意思：“你刚才冲过来的时候，是不是以为我在跟你嫂子约会？”

　　谢免抿了抿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裴别晚看了他两秒，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浅，但落在谢免眼里像是在他心口上又敲了一下。

　　“你是为你哥，还是为了你？”

　　谢免的耳根“唰”地烧起来。他能感觉到那阵热从脖子根往上蔓延，迅速攻占了耳垂和脸颊。他今天穿的是黑色衬衫，领口没有东西可以遮掩，只能靠面部表情死撑。

　　“当然是为了……”他的嗓门不自觉高了一度，显得很心虚。他被迫降回正常音量，尾音有些干巴巴的，“我哥。”

　　“那确实是我误会了。”

　　裴别晚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得太温柔了，温柔到谢免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谢免站在原地，耳根滚烫，大脑飞速运转却找不出一个可以反击的点。他今晚冲过来的时候信誓旦旦，脑子里把质问的台词都预演好了，结果问清楚了，误会解除了，他比来的时候更乱了。

　　最关键的是他的“捉奸”行动失去了全部正当性，但裴别晚那一问把他真正的动机从暗处拽到了明处。你现在不承认也没用，你那反应已经替你说了。

　　他忽然想起沈祈安还在。他需要一个转移注意力的出口。

　　他转过头，那棵梧桐树下探出半个脑袋，沈祈安正朝他比口型：“什么情况？”

　　谢免朝他摆了摆手，意思是别吵。他转回来，看着裴别晚，让自己恢复了那个不可一世的、交际社社长的表情。但他忘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红得在暖色灯光下尤其明显。

　　“行了，我送你回家。”

　　裴别晚笑：“那就麻烦你了。”

　　谢免直接把车钥匙扔给了沈祈安，自己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谢免拿出手机，低头打字。他给裴别晚发了一条消息。

　　「沈祈安看到你们在桌上牵手了。」

　　他听到后座传来一声极轻的消息提示音。然后裴别晚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平稳如常：「那是陶小姐把她手机里的照片给我看。有一张玉器拓片的细节图，屏幕太小，她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刚好挡住了镜头。」

　　「哦。」

　　谢免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的路灯。

　　他这时候才开始有空间思考另一件事，裴别晚作为他的追求者，到底是怎么做的。

　　陶楚妍研究生在读，导师是陆文澜。陆文澜这个名字谢免听说过，国内古玉鉴定的顶级权威，退休前是北大考古系的教授，行业里的人叫他“陆半壁”，意思是古玉鉴定这行当，他一个人占了半壁江山。而裴别晚能被陆文澜推荐来鉴定汉代葬玉的铭文，说明他在这个领域至少是被顶级权威认可的。

　　那为什么在小卖部卖两块钱一瓶的矿泉水？

　　一个能被陆文澜推荐的人，去大学当客座教授、去博物馆做研究员、去拍卖行当鉴定师……任何一个选择都比守着西门老街那栋旧楼合理。

　　裴别晚的保温杯里泡的不是枸杞，是某种谢免还没搞明白的选择。

　　他选了最偏僻的店面，选了最寡淡的日子，选了一个需要他每天给一个智力受损的“弟弟”擦手、哄睡、留面包的日子。

　　难道是……

　　一个想法突然在谢免脑海里浮现，像一块从水面下缓缓升起的巨石。

　　裴别晚早就暗恋他。为了他放弃功与名，隐姓埋名守在学校西门外面，只为了默默看着他。

　　毕竟如果不是那天他嫌校门口超市人多，漫无目的地拐进那条老街，就凭小卖部那个偏僻的位置，一个月能有几个生面孔推门？靠什么赚钱？靠冰柜里那几排矿泉水和货架上的薯片吗？

　　谢免震惊不已，裴别晚竟然这么专一。

　　为了一个不确定会不会走进那扇门的人，把自己的人生坐标钉在了西门老街的拐角处。

　　他肩上已经扛了一个人的一生，还要再腾出一只手来暗恋。

　　这份感情如果自己不好好回应，那简直天理不容。

　　谢免回头看了裴别晚一眼。后座上的人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眉骨和鼻梁的轮廓被冷光照得格外清晰。

　　他感受到目光，抬起头来，朝谢免笑了一下，笑容不问原因、自然而然、像看到谢免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谢免没有立即移开视线。他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复杂的伤心。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回头，重新面对挡风玻璃。

　　裴别晚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后座上。

　　谢免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难得在谢免脸上看到一种他没见过的新表情。介于心疼和愧疚之间，又夹杂着某种奇怪的坚定。

　　裴别晚感到莫名其妙，他不知道谢免脑袋瓜里又有什么奇思妙想，但他知道最好不要打断。

　　沈祈安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座的裴别晚，又扫了一眼副驾上突然沉默的谢免。谢免刚才回头看了裴别晚好几秒，而且表情显得很伤心。

　　他心里打鼓：不会吧？不会后面那个人真是他刚才想的那种角色吧？小三？插足者？谢免刚才在霄落人间门口那个表情，像被人在胸口砸了一拳。他认识谢免十几年，没见过他那副样子。

　　还是先把车开到小卖部再说。

　　车子在西门老街拐角停下来。小卖部的玻璃门在夜色里反着车灯的光，风铃安静地挂在那里。裴别晚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微微弯腰对着前座的两个人说：“谢谢你们。回去注意安全。”

　　他关上车门，转身往小卖部走。

　　沈祈安却速度极快地推开副驾驶后面的车门，下了车。他的脚步快而急，几步追上了裴别晚的背影。

　　谢免从副驾驶上转头，看见沈祈安的右肩往后拉了一下。

　　那是挥拳前的预摆。他在实训课上看过无数次这个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