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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神父的影子 烟。 ...


  •   烟。

      不是蜡烛的烟。是封泥被时间灼穿之后、灰烬混合着人血蒸发出来的那种腥甜的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仪式核心炸开的瞬间,陆沉左手腕上淡金色的分针刻度还在亮,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金属,烫得他整条手臂发麻。

      他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撑着碎石地面,右手把苏眠夜往身后带了一把。

      她没动。

      她站在他侧后方半步,墨镜在刚才的冲击里碎了一片,露出半只紫色的眼睛。瞳孔中央的分针指针转得极快,快到连成一条模糊的银线——那是她在警戒。她在看。看他。

      她在看他有没有事。

      "我没事。"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他把六块封泥拍进仪式核心的时候,用掉了接近一分钟里的四十秒。剩下二十秒他没敢用。秒级的时候他有三秒就敢往死里拼,可分级的一分钟不一样——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跟着那一分钟往外流,不是刻度在消耗,是更深的什么东西,像血管里的血被人用针管抽走,每多撑一秒他都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在轻响。

      那是寿命。

      他以前用三秒的时候也折寿,可三秒太短,短到他感觉不到。一分钟太长了。长到他能尝到自己嘴里泛起的苦味,能看见自己手背的皮肤在那一瞬起了一层极细的纹路又褪去。

      苏眠夜的手伸过来。她的指尖按在他左手腕的刻度印记上。凉。银蓝色的光从她指缝里渗出来,顺着那道淡金色的分针纹路往他身体里送。她在帮他顺时间,把他散逸出去的那部分寿命往回拽一点。

      拽回来多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的手在抖。

      邪教徒散了。

      那些穿黑袍的低阶成员在仪式核心被封的瞬间就被时间回流冲翻了一片,剩下的几个见势不对往巷子里钻。刻级那个邪教强者被苏眠夜在最关键那一秒用时间减速卡了一下,又被陆沉用一分钟倒回封死了退路,胸口挨了三块封泥倒飞出去,撞在钟塔废弃的石柱上,滑下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声息。

      老郑从侧翼绕过来,手里拎着半块砖头——他刚才抄的家伙。酒壶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外套下摆撕了一道口子,脸上有一道血印子,是被时间刃刮的。他扫了一圈,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跑了几个。"

      "跑不了。"陆沉撑着膝盖站起来,肋骨又开始疼,是刚才硬扛那一下的余震,"柳烟在外头守着,带了黑市的人。"

      "那个替身呢?"老郑问。

      陆沉转头看祭坛中央。

      仪式核心被封,祭坛塌了一半。黑布掀下来,露出"神父"坐的那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神父的黑袍,戴着那副银色的半脸面具。可那个人的脖子歪着,歪成一个活人不可能有的角度。胸口没有起伏。

      老郑走过去,用砖头把面具挑开。

      面具底下是一张他见过的脸。

      "柳烟见过。"老郑皱眉,"前几天叛教出来的那个——是个中层。死了至少三天。"

      死了三天的人,被人摆在椅子上,披着神父的袍子,戴着神父的面具,从仪式开始到结束,一动不动。

      神父根本没来。

      陆沉的左手在兜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的新鲜伤口里,他没感觉到疼。他抬头扫了一圈四周——废弃的钟塔外围是一片低矮的废墟,月光从灰黄色云缝里漏下来,把所有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屋顶、断墙、石柱、远处的烟囱,每一个阴影里都可能藏着眼睛。

      他什么都没看见。

      可他的后颈在发凉。那是修钟人在裂隙边上待久了练出来的本能——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不是低阶邪教徒那种带着杀气的看,是一种更冷的、更安静的看,像人蹲在路边看蚂蚁打架。

      "走。"他说,"先撤。"

      老郑没多问。他把砖头扔了,弯腰去扶阿雀——阿雀被他安排在外围放风,刚才那一下冲击把她震得摔在地上,额头磕破一块,此刻正捂着头哼哼唧唧。柳烟从巷口绕过来,看见地上那个假神父,脸色白了一下:"不是他。"

      "我知道不是。"陆沉说。

      苏眠夜没动。

      她站在原地,头微微偏着。不是人在好奇时的那种歪头——是调整角度,在校准什么。她的眼睛没看地上的假神父,也没看陆沉,她在看。看空气里残留的时间流。

      "有一双眼睛。"她说。声音很轻。

      陆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只有半截断墙,墙上爬着枯死的藤蔓,灰烬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飘过。

      "在那里。"她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钟塔外围最高处,那根只剩半截的瞭望柱。柱顶空空的,月光照上去,石头缝里长着几根枯草。

      "多久了。"陆沉问。

      "全程。"她说。

      从他们潜入、从仪式开始、从他突破分级、从他把封泥拍进核心、从苏眠夜减速那个刻级强者——全程。有一双眼睛在那根柱子上,从头看到尾。

      陆沉的牙咬了一下。

      他现在还能追。一分钟刻度刚爆发过,余威还在,追一个人未必追不上。可他刚迈出一步,苏眠夜的手已经拉住了他的袖口。

      "他不在那里了。"她说。

      她的瞳孔里指针转速放慢下来——不是警惕的快转,是确认之后的回落。那双眼睛已经走了。在他们发现他的前一刻,他离开了。像一滴水化进水里,像一缕烟散进烟里。连时间流里都没留下痕迹。

      老郑已经把阿雀扶起来了,听见这话骂了一句脏话。柳烟的脸更白了:"是他。是神父本人。我在教里两年,只远远见过他一次——他看人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像你身上每一根骨头他都数得清。"

      "他为什么不动手。"老郑问。

      没人回答。

      ——

      第五街区西北方向,三公里外。

      一座废弃的钟楼上。黑袍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踩在碎裂的钟面上,没发出一点声音。他比一般人高出半个头,黑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玻璃,玻璃上没有映出他的影子——他周围的光线是扭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折了一下,照不到他身上。

      他摘下面具。

      面具底下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普通到扔进人群里挑不出来。四十岁上下,眉眼平淡,嘴角天生带一点笑,像个和善的教书先生。只有眼睛不一样。那双眼是浅灰色的,瞳孔里没有指针,没有刻度,没有任何修钟人该有的东西——像两口枯井,井深得看不见底。

      他身后跪着一个人。是刚才从钟塔废墟里逃出来的邪教徒,一路追到这里复命,膝盖跪在碎玻璃上不敢抬头。

      "都看见了。"神父说。不是疑问。

      "是、是。"那邪教徒声音发抖,"那个男的——他突破了。刚才还是秒级,突然就——就到了一分钟。淡金色的光。"

      "我知道。"神父说。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像在跟人聊天气,"我看见了。"

      邪教徒不敢说话了。

      神父走到钟楼边缘,扶着残缺的石栏杆,往东南方向看。那个方向是钟塔废墟——距离太远,普通人肉眼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能看见。他能看见时间流在那里被搅动过的痕迹,像一池静水被人投了一颗石子,波纹还在一圈圈往外散。

      那个男孩。

      陆沉。

      他拿到这个名字并不难。从第七街区一个三秒的底层修钟人,一路跑到第三街区,又绕到第五街区,身边带着永夜01,身边跟着一个老酒鬼、一个小丫头、一个叛教的女人。在钟塔和教会两边的夹缝里活了这么久,靠的不是命大——是那三秒钟的胆子,和那股子别人没有的狠劲。

      可这些他都算到了。

      他没算到的是——这个男孩会在战斗里突破。

      秒级到分级是一道坎,是很多修钟人一辈子都迈不过去的坎。多少人卡在五秒、八秒、十秒,卡到死。这个男孩在最关键的那一秒——在刻级强者的时间刃要劈到苏眠夜的那一秒——从四秒直接爆到了一分钟。不是一点一点磨上去的。是炸开的。

      时间流在那一刻的紊乱程度,三公里外的他都感受到了。

      有趣。

      更有趣的是苏眠夜。

      他在钟塔遗迹等了七十年。他比钟塔更清楚那口钟是什么——那不是人,不是怪物,是时间本身在大崩坏那一秒凝出来的一个"钟"。钟塔想封她,想杀她,想用她的力量去补大崩坏的窟窿。顾时衍想找她报仇。赵衡之想借她翻案。所有人都在打她的主意,所有人都怕她。

      可没有人真正看过她战斗。

      今夜他看见了。

      她不是在打。她在——拨。

      像人拨钟表上的指针。那个刻级邪教徒在她眼里根本不是一个对手,是一只走快了或者走慢了的钟。她手指动一下,对方的时间就慢半拍;她眼睛转一下,对方的预判就全部落空。她没有用多大的力量,她甚至没有认真——她的注意力从始至终一半在战斗上,一半在那个男孩身上。

      她在护着他。

      七十年了。永夜01——永夜之钟——会护着一个人类修钟人。

      神父笑了。

      那种笑不是嘲讽,不是得意,是一个钟表匠发现自己的钟出了一个他没预想到的小齿轮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欣赏的笑。

      "比我想象的有趣。"他轻声说。

      风把他的声音吹碎在钟楼的残壁上。身后跪着的邪教徒没听清,大着胆子抬头:"神父,您说什么?"

      "我说,"神父转过身,看着地上跪着的人,浅灰色的眼睛里那点笑意没褪,"计划变一下。"

      "是——怎么变?"

      "第五街区这个仪式,本来就是用来试的。"神父说,"试她的力量有没有继续觉醒,试钟塔的反应速度。现在多出来一条——"他顿了一下,目光又往东南方向飘了一瞬,像在回味什么,"试那个男孩。"

      "那个三秒的修钟人?他现在一分钟了,要——"

      "不要动他。"神父打断他。语气温和,但跪在地上的人后背瞬间被汗浸湿了,"让他长。"

      "……是。"

      "他现在还太嫩。一分钟,折寿两年就够他受的。"神父把银色面具重新戴回脸上,金属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那两口深不见底的浅灰色眼睛,"等他再强一点。等他把那口钟修得再像样一点。"

      他说"修"这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奇异的温柔——像在说一件他期待了很久的作品。

      "到时候他会自己走到永夜核心去的。"神父说,"不用我们逼。"

      邪教徒伏在地上,不敢应声。

      神父最后往东南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第五街区灰黄色的夜空,和远处钟塔尖顶上那根冷白色的刺。可他像是看见了那个男孩——那个跪在废墟里、左手撑地、右手把白发女孩往身后带的修钟人。

      "那个男孩,"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是个变数。"

      风从钟楼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他黑袍下摆猎猎作响。等那名跪着的邪教徒终于敢抬头的时候,石栏杆边已经空了。只有一截烧到一半的蜡烛,被风吹得歪了一下,蜡油滴在碎钟面上,凝成一小摊浑浊的泪。

      ——

      废墟里,陆沉扶着苏眠夜往巷子外走。

      她走得比平时慢。她也消耗了很多——帮他减速那个刻级强者,再帮他把散逸的寿命往回拽,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是灰白色的,发梢的蓝光亮得像随时会灭掉。

      陆沉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她没像往常那样立刻转头看他。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感受外套上残留的一点体温——他的体温。

      "你刚才用了多少。"她忽然问。

      "没多少。"

      "你骗人。"她说。这三个字她说得很平,没有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折寿了。我看见你手背上有纹路。"

      陆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纹路已经褪了,皮肤还是二十岁的样子。可她看见了。在那四十秒里,有极短的一瞬间,他的手是一双二十几岁但经历过太多事的手——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更明显,指节更粗,虎口上多了一道他还没有受过的疤。

      那是两年后的他自己。

      "没事。"他把手揣回兜里,"两年而已。"

      苏眠夜没说话。

      她抬头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三公里外的钟楼,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瞳孔里的指针停了半秒——停住,是她确认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那双眼睛还在看。"她说。

      "在哪个方向。"老郑瞬间把砖头又捡了起来。

      "不在任何方向。"她转过头,"他走了。但他记住了。"

      "记住什么?"阿雀捂着头凑过来。

      苏眠夜的目光落在陆沉左手腕上——那道刚刚冷却下来的淡金色分针刻度上。

      "记住他了。"她说。

      巷子外,柳烟已经把黑市接应的人带来了,火把的光从巷口晃进来。陆沉把苏眠夜的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让她走在他和墙壁之间,替她挡住外头的风。灰烬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他肩上,冰得刺骨。

      他没回头。

      他知道暗处有一双眼睛。他知道那双眼睛今晚看见了他的突破,看见了苏眠夜的战斗方式,看见了他们所有人。

      他也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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