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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卖消息 第五街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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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街区的黑市天不亮就开了。
陆沉走在灰黄色的晨雾里,领子竖起来挡着风。街上已经有人——裹着破棉袄的矿工蹲在墙根啃硬饼,两个巡逻的城防兵靠在门洞子里赌骰子,一个卖热汤的婆子支着铁锅,汤面上浮着一层可疑的油花。
他没走正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的墙是塌了又垒、垒了又塌的,砖缝里长着灰黑色的霉,脚底下踩的全是灰烬和碎玻璃,没声音。
走了大概一刻钟,他在一扇铁皮门前停了。门没牌,门框上用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钟——时针分针画成了一把刀和一只眼。这是老郑教他的记号,赵衡之在第五街区的暗桩入口。
他敲了三下,停两秒,再敲一下。
门里没声音。门缝底下塞出来一张纸条。陆沉捡起来,上面只有两个字:对时。
这是切口。他从兜里摸出一枚时间币,塞进缝里。时间币是银的,中间铸着钟塔的纹章,落地会发出很脆的一声响——真币才响,假的闷。
里面的人听了那声响,门闩咔哒一声抽开了。
门后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左眼上蒙着一块黑皮,右眼倒是亮得很,像颗嵌在皱皮里的玻璃珠。他上下扫了陆沉一眼,目光在陆沉的手上停了停——修钟人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封泥灰。
"秒级的活。"独眼男人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我这儿不收散活。"
"不是来接活的。"陆沉说,"卖消息。"
独眼男人挑了挑眉。卖消息的人他见得多,但敢直接闯到这儿来卖的不多。他侧开身让陆沉进来,又探出头往巷子里扫了一眼,确认没尾巴,才把门关上插死。
屋里是个小杂货铺的样子,货架上摆着发霉的干粮、锈了的修钟工具、几瓶不知道什么年份的酒。柜台后面有一道帘子,帘子后面隐约有钟走动的滴答声——不止一只,十几只旧钟挂在一起,走秒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片细密的雨。
"什么消息。"独眼男人绕到柜台后面坐下,从底下摸出一壶茶,倒了一杯推过来。茶是黑的,闻着像烧过的树根。
陆沉没碰那杯茶。他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
"永恒瞬间教,第五街区分舵。"
独眼男人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杯子,那只独眼盯着陆沉看了三秒,目光从亮变沉。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老碱厂地下。外坛八个,内坛六个,分舵主刻级。"陆沉的语气像在念一张派工单,"仓库门口一盏绿罩子灯,丑时换岗,寅时第二次巡逻。他们在凑时间晶粉,已经六千斤上下,要做小唤钟阵。"
独眼男人的呼吸变重了半拍。他没说话,右手伸进柜台底下——陆沉看见他的手按在了什么金属的东西上,大概是信号铃或者短刀。
"你谁。"
"卖消息的。"陆沉说,"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消息是真的,你可以自己去踩点。三天之内他们还要进一批货,从东边裂隙矿上过来,押送的四个分级。"
"你开什么价。"
陆沉报了个数:"五百时间币。加上三盒上等封泥,两枚刻级封泥弹。"
独眼男人冷笑了一声:"你胃口不小。五百币够雇十个分级修钟人干一个月。"
"端一个刻级坐镇的邪教分舵,截六千斤时间晶粉,这功劳值多少,你比我清楚。"陆沉靠回凳子上,语气不变,"赵执事在第三街区折了面子,顾时衍又压在他头上。他在第五街区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战绩。"
独眼男人的独眼眯了起来。他没问陆沉怎么知道赵衡之的——敢卖这种消息的人,手里肯定有门路,追问反而掉价。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引我们进套。"
"你可以先踩点。"陆沉说,"三天。三天之内你带人去老碱厂外围看,绿罩子灯、换岗时间、晶粉箱子搬进去的数量,你自己数。数完了觉得是真的,再付钱。"
"钱怎么给。"
"老城区西井,第三个井口底下有个铁盒。三天后我去拿。东西放里面,钱放里面。我拿到东西,给你补一份内坛布防图——分舵主住哪个屋、晶粉存哪个窖、阵眼设在哪,全给你。"
独眼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十几只旧钟在帘子后面滴答滴答走,声音又密又急,像在数心跳。
"你跟邪教有仇。"独眼男人忽然说。
"我跟钱有仇。"陆沉说。
独眼男人嘿嘿笑了一声,声音像破风箱漏了气:"修钟人都说自己跟钱有仇。行。我接了。但丑话说前头——你要是给我假消息,钟塔的人挖地三尺也能把你找出来。到时候可不是缺胳膊少腿的事。"
"我知道。"陆沉站起来,"还有一件事。"
"说。"
"端分舵的时候,"陆沉顿了一下,"如果里面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左脸有颗痣,外坛的,叫柳烟——别动她。她是我的人。"
独眼男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成。"
陆沉没再多说,转身往门口走。独眼男人在他身后忽然开口:"你不像是单纯卖消息的。"
陆沉的手已经按在门闩上,没回头:"什么像不像。活着就是买卖。"
他出了门。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关上,紧接着是门闩插死的声音。
巷子里的雾更浓了,灰烬混在雾里,吸进鼻子里是一股铁腥味。陆沉站在门口没动,等了大概三十秒——确认没人跟出来,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在过一遍刚才的对话。独眼男人接了,但会不会真信、会不会三天之内动手、动手的时候会不会出变数——这些他控制不了。他能做的是把消息递到刀手里,让刀自己去找邪教的脖子。
这是借刀,但也是赌。赌赵衡之需要这个功劳,赌钟塔的人不会在端邪教的时候手软,赌那个刻级分舵主挡得住挡不住钟塔的执法队。
他赌得起。他这辈子赌过很多次——三秒倒回转手封泥的每一次都是赌,折寿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都是赌,在永夜区把苏眠夜带出来也是赌。输了就是死,没什么新鲜的。
走到半路,他在一个摊子前停了。摊子卖的是旧物——破钟表、烂怀表、生锈的齿轮、各种从废墟里刨出来的零碎。他蹲下来翻了翻,从一堆齿轮里挑出一枚小铜齿轮,比指甲盖大一点,齿牙完整,转起来还顺滑。
周伯的那只怀表里少一个齿轮。他一直想配,没找到合适的。
他问了价,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伸出三根手指。陆沉掏出三枚时间币扔过去,把齿轮揣进兜里。
回地下室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灰黄色的光从通气孔里漏下来,把地下室照得影影绰绰。阿雀靠在墙边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柳烟靠着另一侧的墙,半醒半睡,手里还攥着那个空酒壶。
苏眠夜没睡。她坐在陆沉平时坐的那只木箱上,膝盖上放着一个从废墟里捡的旧钟——钟面碎了一半,指针停着。她在拆它,手指很轻,像在摸一只活物的骨头。每一个零件拆下来都按顺序摆在脚边,摆得整整齐齐。
她听见陆沉的脚步声,抬头看他。墨镜摘了,紫色的瞳孔在昏光里亮得很,里面两道银蓝色细指针慢慢转了一圈——从快到慢,说明她之前在紧张,现在松了。
"你回来了。"她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嗯。"
"办成了。"
不是疑问句。她能从他的脚步声里听出事情办没办成——这本事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的。
"办成了。"他在她旁边坐下,背靠着墙。木箱窄,两个人挤着,肩膀挨着肩膀。她身上凉,像一块浸了井水的玉,但不是死人那种凉,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暖起来的凉。
苏眠夜把手里的旧钟放下,偏过头看他。她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停在他沾了雾水的袖口上。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袖口湿的那块,像在确认水的温度。
"钟塔会去。"她忽然说。
陆沉"嗯"了一声。
"会死人。"
"嗯。"
"邪教徒的人,钟塔的人。都会死。"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从他袖口移开,落在自己膝盖上。
"你不杀人。"她说,"你让别人去杀。"
陆沉侧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没有评判,也没有质问,她只是在说她观察到的事实——就像她说"钟在走"、"水是凉的"一样。
"我打不过刻级。"他说,"正面去,我死,阿雀死,柳烟死。你——"他顿了一下,"你也会暴露。"
"我不怕。"
"我怕。"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落下来的时候陆沉自己愣了一下。他很少说这种话。他这辈子说过的"怕"加起来大概不超过三次。
苏眠夜也愣了。她的瞳孔里那两根指针顿了一下,停了半秒,然后慢慢转起来,比之前快了一点点——不是恐惧,是某种她还没学会命名的情绪。
"你怕什么。"她问。
他没回答。他没法回答。他怕的东西说出来就成了真的——他怕钟铐碎掉,怕她身体里那口钟醒过来,怕她变成柳烟说的那种"不是她"的东西,怕自己三秒四秒一分钟的刻度怎么赶都赶不上那口钟敲响的速度。
他从兜里摸出那枚小铜齿轮,递给她。
"什么。"她接过去,举到眼前看。银蓝色的光从她瞳孔里漫出来,照得齿轮边缘泛着细光。
"齿轮。周伯的怀表缺一个。"
苏眠夜把齿轮放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她看过周伯那只怀表——在第三街区钟表铺里,她偷学修钟的时候拆过装过很多次。她知道这个齿轮的型号。
"刚好。"她说,语气里多了一点极淡的什么,像水面上极轻的一圈涟漪。
她把齿轮小心地放进自己口袋里——跟他之前给她买的那只小怀表放在一起。放完了,她又看了他一眼。
"陆沉。"
"嗯。"
"你去卖消息的时候,我在门缝后面看你。"
"我知道。"
她歪了一下头,大概没想到他知道。
"你走了以后,"她说,"钟走得快了一点。"
"哪个钟。"
"我身体里的。"她把手按在胸口,"你不在旁边,它就跳得快。你回来,它慢了。"
陆沉看着她。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晃,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七十年在永夜区里她没有"快"和"慢"的概念,现在她开始用钟的走速来描述自己的感觉了。
"那是心跳。"他说。
"心跳。"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尝一颗新的糖,"人的心跳。"
"嗯。人的。"
她低下头,手还按在胸口,像是在感受那个跳动,感受那只属于人的、不属于钟的节奏。地下室里很静,阿雀的呼吸声、柳烟偶尔翻身的声音、头顶石板街上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交织成第五街区一个普通的清晨。
陆沉闭了一会儿眼。他没睡,但靠着墙歇了歇。三天。三天之内钟塔的人会去踩点,三到五天之内会动手。这几天他们得挪个地方——分舵被端的时候动静不会小,待在地下室不安全。
得再找个落脚点。得准备封泥。得等老郑——老郑要是能追上来,多一个刻级以下顶尖的老修钟人,底气足一截。
他想起老郑送他出城那天说的话。"小子,你跑哪儿我都能找着你。修钟人身上有股子封泥和折寿的味儿,狗都闻得到。"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苏眠夜靠着他的肩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她现在偶尔会睡,不像刚出永夜区时整夜睁着眼。她的呼吸比以前匀了,虽然还是隔很久才一次,但每次胸口起伏的幅度是稳的。发梢的银蓝色光暗下来,像一盏调小了的灯。
阿雀在对面墙根下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梦话,大概是在梦里吃热饼。
柳烟靠在墙角,睁着眼看天花板,眼神空的——大概在想她那个碎成灰的弟弟。
陆沉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苏眠夜身上。她在睡梦里往他这边靠了靠,额头抵在他肩膀上,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头顶第五街区的天色慢慢亮了。灰烬混在晨光里落下来,打在通气孔的铁网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时间本身在走动。
他从内兜里摸出那枚买给苏眠夜的小怀表——不是周伯那只,是他之前在集市偷偷买的,还没来得及给她。表盖里还没刻字,他打算等有空了找修表匠刻上"苏眠夜"三个字。
他把怀表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等这事过了再给。
等这事过了。
他靠在墙上,眼睛没闭,听着头顶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声——卖早点的吆喝、拉车的轱辘响、远处某个酒馆里半夜没散的酒鬼在唱一支不成调的曲子。这些乱糟糟的、活人的声音,他以前嫌吵,现在听着踏实。
活的。都是活的。
他要让他们都活着。苏眠夜、阿雀、老郑、柳烟——包括那个还没追上他们的老酒鬼,也得活着。
至于钟塔、邪教、塔主、神父、永夜之钟——这些东西他一个个收拾。三秒不够就四秒,四秒不够就一分钟,一分钟不够——他总会想出办法。
他修了半辈子钟,没修坏过一口。
这口也不会。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灰黄色的天光照进地下室,在地上画出一个斜斜的方块。方块里浮着细小的灰烬,像一群不会动的星。
苏眠夜在他肩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发梢的光一明一灭,跟着她胸口起伏的节奏。陆沉没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
他没听见——地下室的门闩外面,有一个极轻的声音,像什么人在外面站了很久,终于把背上的油布包放下,呼了一口长长的气。
那个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急着敲门。他从腰间摸出一个酒壶,拧开灌了一口,酒液顺着花白的胡子淌进脖子里,他抹了一把嘴,咧开嘴笑了,笑里全是风尘和酒气。
然后他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停一拍,再两下。
——自己人。酒壶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