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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追捕 天 ...


  •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还在跑。

      东边那一线灰白往上拱,像一条发灰的鱼肚皮。天还没亮透,但第三街区已经醒了——不是人醒,是钟塔醒了。

      警报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来。不是铜钟,是铁哨子的声音,尖,锐,削风切过来。陆沉的耳朵还在嗡嗡响,周伯那十五分钟的时间乱流给他留了后遗症——左耳听什么都像隔了一层铁皮。但他听得懂那哨音。三个方向,扇形包抄。北门、东门、废铁河渡口。执法队的标准围猎阵型。

      他拽着苏眠夜拐进一条窄巷。阿雀跟在后面,丫头喘得像拉风箱,但没喊停。

      巷子窄,两边的墙被时间侵蚀得往中间倾斜,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墙上爬满了结晶化的藤蔓,踩上去咔嚓响,像踩碎了一地骨头。地上有积水,黑的,映不出人影。

      "这边。"陆沉说。

      他没回头。他知道她们会跟上。他现在唯一不敢做的就是回头——一回头他就会看见第三街区那个方向,钟表铺子的位置,银蓝色的光最后散掉的地方。他不敢看。

      四秒刻度全耗在刚才的奔袭上了。左腕内侧的刻度盘三针齐暗,贴着皮肤的那块地方是凉的,像一块死铁。他现在跟一个普通人没区别。不——比普通人还差。普通人没有被时间波扫中震出的内伤,他有。他每跑一步,胸腔里就有一股铁锈味往上涌,顶到喉咙口,被他硬咽下去。

      巷子尽头是一堵塌了一半的墙。墙后面是废铁河的支流,老郑说过那里有一个旧下水道入口。

      陆沉刚要翻过去,脚停了。

      不是他想停。是他脚下的时间——慢了。

      只有半秒。连半秒都不到。他的左脚抬到半空,落下去的速度忽然不对,像踩进了一团稠胶里。周围的声音同时发闷——风的声,阿雀的喘气声,远处的哨声——全像被一只手捂住了。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时间场。

      不是他的。是别人的。能让他这种刻度拥有者的身体被强行拖慢半拍,意味着——至少是分级以上。

      "别动。"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苏眠夜在他身边站住了。阿雀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僵在那儿,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不,她是真的差点被暂停了,她的手腕上,那只阿雀自己攒出来的简陋刻度盘正在疯狂震颤,指针倒转。丫头的脸白了,嘴张着没出声。

      陆沉缓慢地转过头。

      窄巷的另一头,三十步外,站着一个人。

      灰袍。兜帽压得很低。个子不高,甚至有些瘦,站在那儿像一截钉进地里的木桩。他没动。他从出现到现在,连手指都没动一下。但陆沉脚下的时间在变慢,阿雀的刻度在倒转,空气里的灰烬飘到他身前三步的位置就开始打旋——那是时间场的边界。

      刻级。

      陆沉在第七街区见过一次刻级。那是三年前,一个刻级修钟人奉命来第七街区抓一个叛逃的钟塔工匠。他站在街口,没出手,只是站着,整条街的时间就慢了三成。所有试图跑的人都像在水里走路。那个人最后只是抬了抬手指,叛逃的工匠整个人就老了三十岁,化成一堆灰。那个人站的地方,地面到现在还有一个脚印形状的凹痕,时间把水泥腐蚀了三年都没修复。

      现在站在三十步外的这个人,给陆沉的感觉——比三年前那个更强。

      灰袍人抬了抬手。兜帽下面露出半张脸,是一张普通到记不住的脸,四十岁上下,颧骨很高,眼睛是灰的。他没说话。他不需要说话。他只是抬了抬手。

      陆沉脚下的地面裂开了。

      不是被砸裂。是时间在那里坍缩了一小片,水泥承受不住时间密度的剧变,从中心往外碎成粉。碎粉没掉下去,它们悬在半空,慢慢旋转。

      "跑。"陆沉说。

      这一次他没拽苏眠夜。他推了她一把——用他仅剩的全部力气,把她往塌墙的方向推。他自己转身,正面朝着灰袍人,拔出了修钟刀。

      他知道这一刀砍不出去。他连一秒都倒不回去,刻度盘是死的,他现在就是一个拿着刀的普通人,面对一个刻级。他会死。但他需要三秒——不,两秒——让苏眠夜和阿雀翻过去。

      阿雀没动。丫头的腿在抖,但她没跑。她拔出了她自己磨的那把短刀,刀是用钟塔废弃齿轮磨的,刃口歪歪扭扭。她站到了陆沉左边。

      "你——"陆沉刚开口。

      "我不跑。"阿雀说。丫头的声音在抖,但她握刀的手没松,"周伯刚死,我不跑。"

      陆沉没说话。他没时间跟她争。

      灰袍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砂纸擦木头。

      "01。"他说。

      他看着的是苏眠夜。

      陆沉的脊背一凉。

      他不是追来的执法队。他是冲苏眠夜来的。他叫她01。那是钟塔对她的编号,不是名字——知道这个编号的人,只有钟塔核心层,还有永夜区里那些人。

      苏眠夜站在塌墙前面。她没翻过去。她转过身来了。

      银白的头发被巷子里的风掀起,发梢那点极淡的蓝光——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蓝。是从发根亮到发梢,整头白发像浸在月光里,连她的皮肤底下都有光在透出来。她的瞳孔里,那两枚细小的指针开始转动——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慢转,是飞快地转,顺时针、逆时针,交替跳。钟铐在她脚腕上发出嗡鸣,那种声音不是金属声,是一种极低频的振动,震得巷子里的积水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陆沉的瞳孔缩到针尖大小。

      "不准。"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苏眠夜看着他。蓝光在她脸上投下冷色的影子。她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大变化——她还不会做大表情——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蓝光亮,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紫眼睛里点着了。

      "他会杀你。"她说。

      句子短。卷一的她还不会说长句子。但这五个字她说得很清楚,每个字都平,但每个字都重。

      "不准用。"陆沉又说了一遍。他没看她,他的眼睛盯着灰袍人,余光却死死锁住她,"你用了力量——整个第三街区的钟塔感应器都会亮。七个执事会同时往这边赶。你藏不住了。"

      "我藏不住。"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像在确认。然后她说,"但你会死。"

      "我死不了。"

      "你会死。"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她往前走了一步。

      蓝光跟着她往前漫了一寸。巷子里那些悬在半空的水泥碎粉,本来围着灰袍人转,在她迈出这一步之后——停了一瞬。然后,那些碎粉开始缓慢地往反方向转。

      灰袍人灰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动。他往后退了半步。

      就半步。但他退了。

      陆沉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苏眠夜的力量等级在这个灰袍人之上。她还没出手,只是亮了力量,就逼退了一个刻级。

      但他也知道——她一旦真的动用力量,她就再也藏不住了。钟塔的感应器不是摆设,整个第三街区——不,半个外城——都会在十秒内收到01号实验体在第三街区北部废墟的信号。到时候来的就不是一个刻级,是七个执事中的至少两个,还有飞艇编队,还有时刑队。她那点力量挡得住一个刻级,挡不住两个执事加飞艇编队。

      "苏眠夜。"他叫了她的名字。

      他很少叫她全名。他一般叫"喂",或者不叫。但这一次他叫了。

      她看向他。

      "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快,但每个字都稳,"我数三下。三下之内——你带着阿雀翻过那堵墙。下水道一直往北走,出了第三街区地界到老郑说的那个废弃钟塔底下等我。"

      "你——"

      "我不会死。"他说,"我是三秒修钟人。三秒够了。"

      她看着他。紫瞳孔里的指针转慢了一些,但没停。蓝光在她发梢微微颤。

      "你骗我。"她说。

      三个字。她说得还是平,但陆沉听出了——她不是在问,她是在陈述。她知道他在骗她。她看得出来。他的刻度盘是黑的,他连一秒都倒不回去,他拿什么三秒去挡一个刻级?

      "对。"陆沉说,"我骗你。但你还是要走。"

      他没给她再说话的机会。他转身面对灰袍人——他甚至没再看她——然后他动了。

      他不是冲上去。他往侧面冲。往巷子左边那堵倾斜的墙冲过去,修钟刀咬进墙缝里借力,整个人像一只壁虎一样蹬着墙往上蹿了三步,翻到了半塌的二楼阳台上。他在阳台上抓起一把锈蚀的钢筋——不知道是哪栋楼塌下来的残骸——朝着灰袍人砸过去。

      他砸得不准。他根本没打算砸中。他是要吸引注意力。

      灰袍人抬了抬眼皮。钢筋飞到他身前三步远的位置,悬停了。悬在半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接住。然后钢筋开始变旧——不是生锈,是真正的变旧。陆沉亲眼看见钢筋表面的锈蚀在几秒钟之内加速了几十年,像时间在那根钢筋上被按下了快进键,锈粉从钢筋表面剥落,整根钢筋在空气中变细、变脆、变成一堆红褐色的粉末,落地。

      刻级的力量——时间加速。能让他触碰到的东西在几秒内走完几十年的寿命。陆沉知道被那种力量扫到是什么后果——人会在几秒内老几十岁,化成灰。周伯是普通人但他用三十七只钟炸出了十五分钟乱流换命,陆沉是四秒刻度但现在一秒都没有,他正面挨一下就是一捧灰。

      但他没退。他在阳台上又抓起一根更长的铁管,往灰袍人的右侧扔过去。同时他从阳台跳下,落地的时候打了个滚,右肩的伤在滚动里撕裂了一下,疼得他眼前黑了一瞬。但他没停。他从地上滚起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灰——时间灰烬。

      时间灰烬是废土最常见的东西,但也是最好用的干扰物。把灰烬扬进时间场里,会干扰对方对时间的感知。

      他扬了。

      灰烬在空中散开,灰蒙蒙一片。灰袍人的时间场在接触到灰烬的一瞬间出现了微小的紊乱——不大,只有零点几秒的空隙。

      零点几秒。够了。

      陆沉冲了。

      他冲的时候没想要赢。他想的是——给苏眠夜和阿雀争取翻过墙的时间。十秒。八秒。五秒也行。

      他没看见苏眠夜动没动。他不敢回头看。他怕他一回头她还站在那儿。他只能寄希望于——她听他的话。她会听他的话。她这几个月已经学会了——

      不对。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会听话。卷一的苏眠夜不会"听话"这个概念。她只会——模仿他,观察他,判断他的意图,然后自己决定怎么做。她不是宠物,不是徒弟。她是白发灾厄,是永夜之钟的人形钥匙,她活了七十年——虽然大部分时间是被当作钟芯封印着——她有自己的判断。

      而她刚才已经判断过了——她要用力量。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后脑,他在冲向灰袍人的半路上想回头——

      晚了。

      蓝光从他身后亮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从发梢透出来的微光。是真正亮起来了——像一盏灯在他身后被拧到最亮。整个窄巷在那一瞬间被照成了银蓝色,墙上结晶化的藤蔓在蓝光里变得透明,地上的积水映出两团光——一团是天上快亮的灰白,一团是身后炸开来的蓝。

      灰袍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确的表情。

      是惊。

      他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次是真正的退,不是试探。他抬起双手在身前架起一道时间壁障,空气在他双手之间扭曲,像隔着一层热浪看过去。

      陆沉猛地回头。

      苏眠夜站在那儿。她没有往前走。她甚至没有抬起手。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灰袍人。但她的眼睛——紫得发亮,瞳孔里的指针已经停了,停在一个极特殊的位置,像两根针同时钉在十二点方向。她的白发没有飘起来,是直直地垂着的,但每一根发丝都在发光。钟铐在她脚腕上——

      钟铐上有一道裂纹。

      极细的一道。之前没有。陆沉每天晚上都会看一眼那只钟铐——他怕钟铐出问题,那是锁住她力量的东西。之前钟铐是完整的,没有任何裂纹。但现在有了。从钟铐外圈往中心延伸,极细,像一根发丝划在铜面上,但确确实实是一道裂纹。

      蓝光从那道裂纹里往外渗。

      灰袍人架起的时间壁障在蓝光里——碎了。不是被击破,是像冰遇到热水一样化了。壁障碎成一片片透明的时间碎片,在空中闪了一下,消散。灰袍人的胸口猛地一震,他张嘴吐出一口血——黑色的血,时间灰烬的颜色。他被震退了三步,后背撞在墙上,墙上的结晶藤蔓被他撞得粉碎。

      但他没死。他是刻级。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睛里的惊色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是贪婪。

      "01觉醒了……"他喃喃地说,声音不像刚才那么稳了,带着颤抖,"塔主说的是真的——"

      他抬起手。这一次不是试探。他的手心里有一团灰色的光在凝聚——那是时间坍缩的预兆。他要出全力了。

      苏眠夜站在蓝光里,看着他抬起的手。她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她的手——她的右手,抬起来了。五指张开,掌心朝着灰袍人。她的指尖有银蓝色的光点在汇聚。

      陆沉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要冻住他。她真的要动用力量了。

      "苏眠夜!"他吼了一声。

      他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这是他第一次——从捡她回来到现在——用这么大的声音叫她名字。

      她的手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

      陆沉冲过去。他不是冲灰袍人。他冲她。他三步跨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抬起的右手腕——她手腕是凉的,凉得不像人的温度,蓝光在他掌心下跳,像握住了一块通了电的冰——他把她的手按下来,按到她身侧。

      "不准。"他第三次说。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大。他不是在吼她。他看着她的眼睛,离得很近,近到他能在她紫色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满脸灰和血,左肩的衣服被血浸透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你用了这一下——"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看着他。她瞳孔里的指针转得飞快。蓝光在她身体周围忽明忽暗,像在犹豫。

      "会死。"她说。不是在说她自己。是在说他。

      "不会。"他说。

      "你刻度黑了。"她说。她看得出来。她比任何人都敏锐。

      "还有办法。"他说。

      他不知道有没有办法。他只知道她不能在这里动用力量。周伯的死不是让她在这里暴露身份的。周伯用自己的命换的十五分钟,不是为了让她在一条窄巷里跟一个刻级对轰、然后被整个钟塔盯上。

      "阿雀。"他没回头,"扶着她。翻墙。现在。"

      阿雀在他身后。丫头刚才被苏眠夜爆发的那一下蓝光吓得跪坐在地上,但她听见陆沉的话立刻爬起来了,连刀都顾不上捡,扑过来架住苏眠夜的胳膊。

      "走!"陆沉说。

      这一次苏眠夜没反抗。她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不是甩开,是慢慢抽,指尖在他掌心划了一下,很轻——她转身,被阿雀半架着往塌墙走。

      蓝光在她身上慢慢暗下去。钟铐上那道裂纹没愈合——陆沉看见了——但也没有再扩大。

      他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一松,他胸腔里的血味涌上来,他呛了一下,一口黑血喷在面前的地上。

      灰袍人从墙上撑起来。他受了伤但还能打。他盯着陆沉,灰眼睛里那点贪婪收回去了,换成了冷。

      "你拦不住。"他说,声音哑了,"01的信号已经发出去了。她那一下——七个执事都感应到了。你们跑不掉。"

      陆沉用袖口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修钟刀在他右手里,刀刃上有一个小缺口——之前砍时间壁障崩的。他把刀翻了个面,握得更稳。

      "她能跑掉就行。"他说。

      灰袍人看着他。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是刻级修钟人看普通人的笑——看虫子的笑。

      "你一个刻度耗尽的四秒修钟人——"他抬起手,掌心那团灰光重新凝聚,这一次比刚才更大更稠,"拿什么拦我?"

      陆沉没回答。

      他在数。数自己的心跳。

      刻度耗尽之后恢复不是线性的。不是八个小时满格恢复。第一秒——刻度盘上第一根针亮起来的那一秒——比后面三秒都来得快。如果他算得准,大约在全力奔逃后十二到十五分钟,第一秒会先回来。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了。从周伯启动乱流到现在——大约十分钟。快了。也许三十秒。也许十秒。也许——已经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腕。

      刻度盘上最短的那根针——动了一下。

      极轻微的一下。像是在黑铁底下翻了个身。

      一秒。只有一秒。

      一秒够了。

      "拿什么?"陆沉重复了一遍灰袍人的话。他抬眼,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疼的。

      "拿这一秒。"

      灰袍人眉头皱了一下。他没听懂——

      陆沉动了。

      他不是冲灰袍人。他冲向灰袍人左侧那堵墙——那堵墙在刚才苏眠夜蓝光爆发时已经龟裂了,结晶藤蔓碎了一地,墙基本来就被时间侵蚀得酥脆。他把所有那仅有的一秒——全部倒回去,不是倒回时间,是倒回到他自己一秒前的位置,让自己在一秒内同时出现在两个位置:一个在原地,一个在墙根。

      残影。三秒残影的雏形。他还没完整练成,他只有一秒——但他拼了。

      灰袍人愣了一瞬。就那一瞬。他看见陆沉在原地——同时又看见陆沉在墙根举起了修钟刀。他不确定哪个是真的。他的时间场在那零点几秒的判断里出现了一个空当。

      陆沉把刀插进了墙根的龟裂处——不是扎灰袍人,是扎墙。他用那一秒倒回来的力量,把刀当成撬棍,狠狠一别——

      墙塌了。

      不是往他这边塌。是往灰袍人那边塌。那堵往中间倾斜的墙本来就快倒了,被他一别,整个往巷子里倒下来。水泥板、钢筋、砖石、结晶化的藤蔓——半堵墙的重量全压向灰袍人。

      灰袍人骂了一声。他不得不用那团已经凝聚好的灰色时间光去挡——时间坍缩打在塌下来的墙体上,半面墙在半空中化作齑粉,但剩下的半面还是砸到了他,把他埋在砖石下面。他不会死。刻级不会被一堵墙砸死。但他需要时间爬出来。

      十秒。至少十秒。

      陆沉没看结果。他转身就跑。他冲向那堵半塌的后墙——苏眠夜和阿雀已经翻过去了,阿雀在墙那边伸了一只手过来等他。他蹬着墙翻过去的时候,右手的修钟刀掉了,插在墙缝里,他没捡。他跳下去的时候右脚崴了一下,脚踝上传来钻心的疼,但他没停。

      "走!"他拽起阿雀,另一只手抓住苏眠夜的手腕——他抓住的是手腕,不是胳膊,这一次他抓的位置很紧但不疼,他怕抓松了她又要回去——往废铁河方向跑。

      身后,砖石堆里传来灰袍人的怒吼。钟塔的警报更近了,飞艇的引擎声从东边压过来。天已经亮了大半,灰白的光把废土照得一片苍凉。

      苏眠夜在他手边跑着。她没说话。她的手腕在他掌心里是凉的,蓝光已经完全暗了,白发上的光也散了,看上去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看起来像十九岁的白发女孩。但她脚腕上那只钟铐——陆沉边跑边低头瞟了一眼——那道裂纹还在。

      她第一次违抗他。

      因为她要救他。

      他没问她后不后悔。他也没说谢谢。他只是攥着她的手腕,带着她和阿雀往废铁河跑。跑过倒塌的电塔,跑过废弃的铁轨,跑过被时间拧成螺旋的铁桥。风从废铁河方向吹过来,带着铁锈和腐烂的味道。

      身后,第三街区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砖石炸开的声音。灰袍人出来了。

      但他没追上来。他停在原地了。陆沉不用回头也能猜到——他在等。等飞艇。等更多的人。他一个人在被苏眠夜震伤之后,不想追进地形复杂的废铁河废墟。他要等大部队。

      他们还有时间。不多,但有。

      废铁河的旧下水道入口在一座塌了一半的铁桥下面。河早就干了,河床上全是铁锈色的硬泥和扭曲的金属残骸。入口是一个被淤泥半掩的铁栅门,阿雀已经把栅门拉开了——丫头比看上去有力气。

      陆沉先把阿雀推下去。然后他转头看苏眠夜。

      她站在铁栅门旁边,没下去。她看着他。她的紫瞳孔里指针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缓慢转动的速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是之前没有的——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陆沉也说不清楚,但他知道那是新的。

      "下来。"他说。

      她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抬起手——她的右手,刚才被他按下去的那只手——伸到他面前。

      掌心朝上。

      她掌心里躺着什么东西。陆沉低头看——是那把修钟刀。他刚才翻后墙时掉的那把。她什么时候捡回来的他完全不知道。

      他接过来。刀柄上还留着她指尖的凉。

      "下次。"她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风盖住,"不准让我走。"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提要求。

      陆沉看着她。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攥紧了修钟刀,然后伸手——不是抓她手腕——是扶了她胳膊一下,让她先进铁栅门。

      她进去了。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第三街区在晨光里像一堆碎掉的骨头。北边那个方向——钟表铺子的位置——银蓝色的余烬已经完全散了,什么都看不见。天彻底亮了。钟塔的警报还在响,但听上去远了。

      周伯。

      他在心里念了一声这个名字。没多说一个字。

      他弯腰钻进铁栅门,把栅门从里面拉上。黑暗吞没了他们三个。阿雀在前面已经开始往下水道深处走,丫头手里捏着一根从墙上掰下来的结晶藤蔓——发着微弱的蓝光,能照亮脚下两步远。

      苏眠夜在他前面走着,白发在微弱蓝光里像一条银色的河。她脚腕上的钟铐在黑暗里偶尔闪一下——那道裂纹没有再发光,但它在那里。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刻度盘。

      第一根针又暗了。那一秒钟用过了。他又变回了一个普通人。

      但他的手心里还留着修钟刀的触感——和她指尖那点凉意。

      他跟上她们的脚步,走进下水道的黑暗里。身后,铁栅门外晨光渐亮,警报声渐渐远了。前面,是一片他也不知道通往哪里的黑暗。

      但他没停。三秒修钟人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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