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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她的饥饿
第五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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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
陆沉是在阿雀的抱怨声里意识到这件事的。
"白发姐姐今天又不吃啊?"阿雀蹲在苏眠夜面前,举着半块硬饼,"姐姐你都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我娘说不吃饭会死的。"
苏眠夜坐在一截断枕木上,墨镜滑到了鼻尖,她没推。阿雀把硬饼递到她面前,她看了一眼,摇了一下头。
动作很慢。
陆沉远远看着,眉头皱了一下。
前几天她不是这样的。刚上路的时候,她虽然话少,但走路跟得上,阿雀拉她看什么她也会歪头看。沙暴那夜她靠着他睡着,呼吸比在第七街区时还稳了一些——他一度以为离开第七街区对她来说是好事。
这两天不对了。
最先开始变的是她的头发。她发梢那层银蓝色的光一直在变暗,不是一下灭的,是像一盏灯油烧干的灯,一点一点暗下去,到今天几乎看不见了。然后是嘴唇——她的嘴唇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现在是白的,不是苍白那种白,是灰烬的白,是时间被抽干之后那种灰白。
她的动作也慢了。早上陆沉拉她起来,她反应了一拍才站起来;走在路上,她跟在他身后,步子比前几天小,有两次差点被地上的碎石绊倒——以前她不会被绊倒,她对周遭的感知比谁都敏锐。
他一开始以为她生病了。
后来他想起一件事。
在第七街区的时候,她几乎每天都在"吃"。第七街区废墟底下全是时间灰烬,小巷深处时不时有低阶裂隙渗出残余能量,她路过的时候,发梢的蓝光会亮一下,他当时没在意——他以为那是她本来就有的光。出了第七街区,跟着商队走地下商路,这条路是老商道,几百年前就被修钟人来回趟平了,别说裂隙,连灰烬都比别处薄。
沙暴那晚出现的D级裂隙,是这五天来唯一一道。
那道裂隙被赵铁山封了,封得很彻底,残余能量散在空气里没多少。她当时离得远,陆沉让她别动,她就真的没动——她没去吸。
"陆沉?"赵铁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苏眠夜一眼,"你妹妹不太对。"
"小病。"陆沉说。
赵铁山盯着苏眠夜看了两秒,没多问,走了。他是老江湖,别人说"小病"就是不想说,他不会追着问。
陆沉朝苏眠夜走过去。
阿雀还在举着硬饼劝她吃,苏眠夜又摇了一下头,这次摇头的幅度更小。
"去玩。"陆沉对阿雀说。
阿雀噘着嘴跑了。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墨镜滑得太低了,他伸手帮她推回去,指腹碰到她的脸颊——冰的。不是平时那种凉,是从里往外透的那种冰,像摸在一块在雪地里埋了很久的金属。
"多久没'吃'了?"他问。
她看着他。隔了两秒,她好像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她想了想,偏头算——她算数不快,要数手指。
"四天。"她说。
四天。从离开第七街区那天算起,五天里她只有第一天在离开前吸收过一点灰烬,之后这四天,什么都没吃。
"路上没有。"她补了一句,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灰烬薄。裂隙封了。"
"饿为什么不说?"
她看着他,瞳孔里的指针走得很慢。她想了很久,像在组织语言——她现在能说完整句子了,但遇到复杂的意思还是要想很久。
"你说过,不能在别人面前'吃'。"她说,"别人会看见。"
陆沉愣了一下。
他确实说过。离开第七街区那天,他跟她说过路上人多,不要在别人面前吸收时间能量,会被看出来。她记住了。
这四天她一直记着,一点都没碰。哪怕D级裂隙封完后空气里飘着残余能量,她也没伸手。
他看着她的脸。墨镜遮着她的眼睛,但她整张脸都在告诉他答案——她快空了。不是人类那种饿,饿到胃疼、饿到眼花的那种。她是灯,灯油烧干了,光在灭。发梢的蓝光已经快看不见了,她皮肤下面那层极淡的银色也在退,整个人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纸,颜色在一点点褪掉。
"能从活物身上吸吗?"他问。
她好像没听懂。
"从修钟人身上。"他指了指自己手腕上刻度的位置,"从我这里。"
她听懂了。
瞳孔里的指针猛地停了一下——停了整整一秒。然后她开始摇头,摇得很用力,比之前每一次都用力,墨镜差点从鼻子上甩下来。
"不要。"
"少吸一点——"
"不要。"她往后缩了一下,像他递过去的不是手腕,是一块烧红的铁,"你已经灰的味道很重了。"
灰的味道。
他知道她说的"灰"是什么——是他折寿之后身上的味道。修钟人每用一次刻度,就会折掉一部分寿命,折掉的寿命会变成一种极淡的、灰白色的气息附着在身上,普通人闻不到,低阶修钟人感觉不到,但她能。她能闻到他身上死过多少次。
教堂那次折了半个月,三秒对邪教徒折了一个月,C级裂隙双核心折了两个月,前几天帮赵铁山封裂隙又折了三天。加起来,他身上的"灰"已经厚得她不用靠近都能闻到。
"我有数。"他说。
"不要。"她重复,声音还是平的,但她把两只手都藏到了身后,像怕自己忍不住会伸出去,"你会老的。"
"少吸点,够撑到第五街区就行——"
"不要。"
她闭上嘴,不说话了。不管他再说什么,她都只是摇头,到最后她干脆把脸转到一边,不看他。
陆沉看着她缩在枕木上的样子,没再逼她。
他站起来,去找赵铁山。
"有没有补充体力的糖?或者高热量的东西。"他问。
赵铁山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摸出一块黑褐色的硬块:"压缩能量膏,修钟人出长活用的,顶饿。但你妹妹不是普通人吧?"
"小病。"陆沉重复,接过能量膏,"谢了。"
他把能量膏拿回去递给苏眠夜。她看了看,接了,拿在手里,但没吃。她知道这东西对她没用——人类的食物填不饱她的饥饿——但她还是接了,因为是他给的。
那天剩下的路程她没再说话。
她走在他身后,脚步越来越慢,有一次陆沉回头,看见她站在原地停了两秒,才又抬步跟上。她在硬撑。他知道。但他没再提让她吸自己刻度的事——他太清楚她的脾气了,跟她像。她说不要,就是不要,硬塞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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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扎营,她没靠近火堆。
她缩在营地最边上,靠着一截断掉的水泥墙,整个人蜷成很小的一团。阿雀叫她过来烤火,她摇头;陆沉把毯子丢给她,她接住了,裹在身上,但还是在角落里,没过来。
陆沉没睡。
他靠着沙地车的轮子,闭着眼,但没睡着。刻度在手腕上微微发烫——今天没动手,刻度恢复了一些,但也没恢复满。他在想第五街区还有多远——老周说按现在的速度,还有两天路程。两天。她能不能撑到两天。
后半夜,风凉下来。
他听到一个极轻的声音。
不是说话,是发抖。
他睁开眼。
营地中央的火快灭了,只剩一点暗红的炭。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今天难得没云,月光是灰的,照得废墟一片惨白。他看向角落。
苏眠夜在发抖。
不是人类冷的那种抖。是她整个人在颤,从骨头里往外颤,像一座老钟的摆轮快要停了,在做最后的挣扎。毯子从她肩膀上滑下来一半,她没力气拉上去。她的发梢——本来应该泛着银蓝色光的发梢——彻底暗了,像烧尽的香灰。她露在围巾外面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但很慢,很慢,像凝固的蜡。
她的呼吸几乎停了。
陆沉站起来,走过去。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她眼睛睁着——没睡着,也没看他,瞳孔里的指针在走,但走得极其艰难,一顿一顿的,像卡了壳。
"苏眠夜。"他叫她。
她眼珠动了一下,很慢地转向他,没说话。
他没再说话。
他把自己的右手袖子撸上去,露出手腕。刻度在皮肤下面亮着——银蓝色的光,三秒的刻度,光不算强,但在这个灰的夜里亮得很清楚。他抓住她的手,把自己的手腕按在她掌心里。
她的手冰得他一缩。
"陆沉……"她终于出声了,声音哑得不像她的,"不要——"
"别动。"
他按住她的手,不让她抽走。刻度的光开始流动——从他手腕流向她掌心,是温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刻度在变弱,像一根蜡烛的火苗偏向另一根没点的烛芯。他手腕上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她掌心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她的身体先是一僵,然后——像快要灭掉的灯被添了一勺油——她发梢那层银蓝色的光重新亮了一点。很微弱,但亮了。
她惊醒了。
不是睡梦中的惊醒,是整个人猛地一震。她开始抽手——用了很大力气,比她这几天所有动作加起来的力气都大。
"放开——"
"别动。"他按住,按得更紧,"就一点。"
"够了——"她的声音在抖。不是冷的抖,是别的什么。她 purple 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她还不会哭,但声音已经碎了,"已经够了——陆沉,放开——"
"再一点。"
"不要了!"她真的在用力挣,手腕在他掌心里扭,像一只被困住的小兽,"你会老的——我不要——"
他没松。
他看着刻度的光从他手腕上流向她。他感觉到了——不是疼,是一种空。像身体里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很轻,但那个位置空了。他知道那是什么——他的寿命,在一天一天地少。一天,两天,三天。
她突然不挣了。
不是放弃,是她强行切断了——她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掰出来,用了一种近乎粗暴的力气,把他的手推开。她的指尖碰到他手腕刻度的位置,一碰就缩,像被烫到。
两个人在暗里对视。
他的手腕上,刻度的光暗了一截。
她发梢的蓝光回来了一层——不多,只够点亮发梢最末尾的一点,像一盏被拧到最小的灯。但够了。够撑到那座钟楼遗迹。
"够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他没听过的颤音——她还不会哭,但他能听出来她在忍什么,"再多你会老的。"
她紫色的瞳孔里,那根细针一样的指针在飞转。不是害怕,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他还没见过的情绪。她的眼眶是干的,但嘴角在微微发抖,她在用她全部的力气忍着不让自己多吸他一点。
陆沉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刻度还在,光弱了一些,但没伤到根基。他大概折了三天。跟之前每次出手比,不算多。
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腕。
然后他伸出手——没受伤的那只手——放在她头顶上。
她整个人僵住了。
他揉了一下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银白的发丝从他指缝间滑过去,发梢那点亮起来的蓝光蹭过他的指腹,有点痒,有点温。他没摸过别人的头,不知道该用多大劲,就很轻地揉了一下,像在揉一只要跑掉的猫。
揉完他收回手,把毯子重新给她裹好。
"睡。"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她看着他。墨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滑掉了,紫色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很清楚。瞳孔里的指针从飞转慢慢慢下来,回到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转速。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她往毯子里缩了缩,闭上眼。
这次她的呼吸稳了——不是前几天那种快断掉的稳,是真的稳下来了,发梢的蓝光一点一点微微地亮着,像一颗刚被擦亮的星。
陆沉靠着她旁边的墙坐下来,没回沙地车那边。
他没睡。手腕上刻度的位置在隐隐发烫——不是疼,是一种空了之后被风灌进去的凉。他看着自己的手。三天。不多。他折过比这多得多的,三个月都折过,三天算什么。
但她刚才那个表情——
他闭了闭眼,没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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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他被她拽袖子拽醒了。
他睁眼。苏眠夜已经坐起来了,毯子滑到腰上。她没看他——她在看东边的方向,墨镜被她拿在手里,紫色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的指针定住了。
她在发抖。
不是昨晚那种快要熄灭的抖——是另一种。
陆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晨光里,灰黄色的天际线尽头,废墟的轮廓之间,一座建筑的影子立在那里。
很高。尖顶。大崩坏前的样式——钟面还在,虽然裂了一半,但指针的形状还能辨认。塔身被时间扭曲了一部分,左侧的墙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淌了半截又凝固,但整体的形状还在。
一座钟楼。
不是钟塔的塔——钟塔是冷白色的,是刺。这是一座老钟楼,大崩坏前就有的,属于被遗弃的旧世界的一部分。它在晨光里站着,像一根被遗忘的、走停了很久的老钟。
陆沉感觉到身边的苏眠夜整个人都亮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亮。她发梢那层银蓝色的光一下子全亮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像一个饿了很久很久的人,突然在荒野里看到了一桌冒着热气的饭。她紫色的瞳孔里,指针从静止猛地飞转起来,快到几乎看不清。
她站了起来。
毯子从她身上滑落,她没捡。她朝那座钟楼的方向迈了一步——
陆沉伸手抓住她手腕。
"等等。"
"那里。"她转过头看他,眼睛亮得吓人,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急切,"陆沉,那里有。很多。"
他知道她说的"有"是什么。
钟楼——大崩坏瞬间被凝固的时间。整座钟楼里封着七十年前那一瞬间的时间能量,对她来说不是食物,是宴席。
但他没松手。
"先看清再过去。"他说,"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她看着他,又看了看钟楼。她很想过去——他能感觉到她手腕上的力气,她在克制,克制自己不直接冲过去。她的牙齿轻轻咬着下唇,咬得发白。
最后她点了一下头。
"好。"
但她的眼睛没离开那座钟楼。
晨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照在废墟上,照在那座走停了七十年的老钟楼上。钟面上裂开的玻璃反射着光,像一只半瞎的眼睛,在灰黄色的天色里缓缓地、缓缓地睁开。
风里有什么味道变了。
不是灰烬的味道,是另一种——更老、更沉、凝固了七十年没动过的时间的味道。
苏眠夜站在陆沉身边,银发在风里飘起来,发梢的蓝光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银蓝色的边。她的眼睛里映着那座钟楼的轮廓,瞳孔里的指针在疯狂地转。
她饿了太久了。
那座钟楼里,有她等了一路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