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無此人，但被告白》火同呆

56、理工男的「居家改造計畫」 陳寧發現葉

　　事情是從一盞燈開始的。

　　那天傍晚，陳寧去葉佩佩的租屋處幫她搬一箱法律書籍——她說書架放不下了，需要把一部分不常用的書暫時收到櫃子裡。他到了之後，看到她推開家門的方式是：摸黑伸出手，在牆上亂拍了三下，才找到開關。

　　「妳的玄關燈開關為什麼在那種位置？」他皺眉。

　　「我搬進來的時候就在那裡了。」葉佩佩把鞋脫掉，「我習慣了。」

　　「但那不對。正常人的手自然下垂的位置大概在大腿側面，開關應該在那個高度。妳的開關在肩膀的位置，每次都要抬手才搆得到。」

　　「……你連開關的高度都要管？」

　　「這是人因工程。」

　　葉佩佩看了他一眼，決定不跟一個理工男討論開關高度的人因工程問題。

　　但陳寧沒有放過這件事。

　　在他幫她搬完書、整理完書架、喝了一杯她泡的茶之後，他開始在她的小公寓裡轉了一圈。

　　不是隨便轉。是那種——帶著某種掃描儀式的、目光從天花板掃到地板、從門口掃到窗戶——的轉。他在轉的過程中做了一些讓葉佩佩不太確定該不該擔心的事：用手機拍了好幾張照片、量了幾個牆壁之間的距離、打開電箱看了一眼迴路配置、甚至蹲在客廳角落研究了一下她那台不知道什麼牌子的除濕機。

　　「你在幹嘛？」葉佩佩靠在沙發扶手上，手裡端著茶。

　　「我在做評估。」陳寧頭也不抬，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滑來滑去。

　　「評估什麼？」

　　「妳家的智能化程度。」

　　「……我家有需要智能化嗎？」

　　陳寧直起腰，轉過身看著她。那個表情——葉佩佩認得——是他在修電腦時候的那種「我知道問題在哪裡而且我已經有解法了」的表情。

　　「需要。」他說，語氣篤定得像在法庭上陳述事實，「而且需要很多。」

　　三天後的週六下午，陳寧提著一個看起來裝了半間五金行的工具箱，按了葉佩佩家的門鈴。

　　「這是什麼？」葉佩佩看著那個工具箱。

　　「改造套件。」他已經開始換鞋了，「我這幾天上網買了一些東西。」

　　他把工具箱放在客廳地板上打開。裡面的東西讓葉佩佩覺得自己好像在看一齣科幻片的道具清單：

　　一組智能燈泡（可調色溫和亮度）。
　　一個智能插座（可定時開關）。
　　一個溫濕度感測器（可連動除濕機）。
　　一個智慧門鎖模組。
　　一組無線開關（可貼在任何位置）。

　　「你——」葉佩佩盯著那些東西，「你買這些做什麼？」

　　「我上次來的時候發現幾個問題。」陳寧已經開始在客廳裡走來走去了，手裡拿著那個溫濕度感測器，像在找一個最佳的安裝位置。「第一，妳的玄關燈開關位置不對，我加了一個無線開關，貼在妳手自然下垂的高度，以後進門只要拍一下牆就好了。第二，妳的除濕機是手動的，每次都要自己去按開關，但台北的濕度變化很大，晚上睡覺的時候如果忘記開，早上起來棉被就是潮的。我加了一個感測器，設定濕度超過65%自動啟動。第三——」

　　「等一下。」葉佩佩打斷了他，「你說你『上次來的時候發現的』？」

　　「嗯。」

　　「你上次來是幫我搬書。」

　　「嗯。」

　　「你搬書的時候順便做了我家的智能化評估？」

　　「……嗯。」

　　葉佩佩看著他。看著這個穿著格子襯衫、手裡拿著一個溫濕度感測器、表情認真得像在做一份年度硬體設計報告的男人。

　　她忽然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不是感動。不是覺得好笑。是某種更柔軟的、更暖的、像冬天的棉被被人提前曬過太陽的感覺。

　　這個男人在幫她搬書的時候，注意到了她家的開關位置不對、除濕機是手動的、窗簾沒有遮光塗層會影響睡眠品質。

　　他注意到了這些東西——然後他沒有只是說一句「妳應該改一下」——他去買了材料，帶了工具箱，親自來幫她改。

　　這不是浪漫。

　　這是——比浪漫更稀缺的東西。

　　是那種「我在乎你每天過得好不好，而且我有能力讓你過得更好，所以我動手了」的東西。

　　「好。」她退後一步，讓出路來，「你做吧。」

　　「那妳去忙妳的。我大概需要兩三個小時。」

　　「我在旁邊看。」

　　「不用——」

　　「我想看。」

　　陳寧看了她一眼，耳朵微微紅了一下——大概是「被看著做事」這件事讓他有一點不自在——但他沒有拒絕。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葉佩佩坐在沙發上，看陳寧在她的公寓裡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忙碌。

　　他先把玄關的舊開關拆下來——用螺絲起子、電工膠帶、剝線鉗，動作流暢得像在做手術。然後他在牆上量了一個位置——她手自然下垂的高度——貼了一個無線開關面板。白色的，跟牆壁的顏色差不多，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妳試試。」他說。

　　葉佩佩走過去，站在玄關，手自然下垂，手指在牆上輕輕碰了一下。

　　客廳的燈亮了。

　　暖色的。不刺眼。像是黃昏時候從窗戶漏進來的光。

　　「色溫我調到了2700K。」陳寧說，「暖光。根據研究，暖色光比較容易讓人放鬆。妳下班回來的時候，不用再面對白光了。」

　　葉佩佩看著那盞亮起來的燈。

　　她想起每天下班回來的場景——推開門，摸黑拍三下牆找到開關，然後「啪」一聲，白色的日光燈亮起來，刺得她眼睛有一瞬間的不舒服。

　　而現在——暖光。自動亮起。

　　她什麼都不用做。

　　「還有這個。」陳寧走到窗邊，從工具箱裡拿出了一個小小的感測器，貼在了窗框的內側。「溫濕度感測器。我設定好了，濕度超過65%，妳的除濕機自動啟動。低於55%就自動關掉。不用妳操心。」

　　「那如果我半夜睡覺的時候除濕機突然啟動，會不會很吵？」

　　「不會。我幫妳換了一台新的。」

　　「什麼？」

　　「妳那台舊的除濕機噪音大概有45分貝。我買了一台變頻的，運轉噪音在28分貝以下。已經放在陽台了。」

　　葉佩佩走到陽台一看——一台白色的、看起來比她舊的那台小了一號的除濕機，安安靜靜地放在角落裡。

　　「你——」她回頭看著他，「你連除濕機都買了？」

　　「嗯。剛好看到特價。」

　　「多少錢？」

　　「妳不要問。」

　　「陳寧。」

　　「……三千八。」

　　「我轉給你。」

　　「不用。」

　　「陳寧。」

　　「葉佩佩。」他用跟上次一樣的語氣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商量的語氣。「我幫妳改善生活環境，這件事本身不需要妳付錢。就像妳幫我看合約問題的時候，我也沒有付妳律師費。」

　　葉佩佩盯著他。

　　她知道他的邏輯——在工程師的世界裡，幫別人解決問題是不需要計較成本的。問題就是用來解決的，解決了就好了，不需要附加條件。

　　但她也知道——他買的不只是除濕機和智能燈泡。

　　他買的是一種叫做「我在」的東西。

　　「好。」她最終點了點頭，「不跟你算。」

　　「嗯。」

　　「但你要幫我把所有的設定教會我。」

　　「好。」

　　改造在傍晚六點左右完成了。

　　陳寧站在客廳中央，做了一次「驗收」——他的原話。

　　「玄關無線開關——功能正常。客廳智能燈泡——色溫2700K，可調。除濕機連動——濕度閾值65%啟動，55%停止，已測試。智慧門鎖模組——指紋加密碼，雙重驗證。」

　　他一樣一樣地念，像在做一份產品交付清單。

　　葉佩佩站在旁邊聽，覺得自己好像在經歷一場「家的出廠檢驗」。

　　「最後一項。」陳寧走到窗邊，把窗簾拉上——她原來的窗簾是淺灰色的薄紗，完全不遮光。他從工具箱裡拿出了一副新的遮光窗簾——深墨綠色的，跟上次她穿的那件開衫的顏色很接近。

　　「我換了遮光窗簾。」他說，「妳之前那副不遮光，早上太陽一出來妳就會被照醒。這副的遮光率是99%，除非妳自己拉開，否則不會有光進來。」

　　「你怎麼知道我會被光照醒？」

　　陳寧的手停在窗簾桿上。

　　「……妳有一次在LINE上說的。」他的聲音小了一點，「妳說妳週末想睡晚一點，但窗簾不遮光，八點就被太陽照醒了。」

　　葉佩佩想了想——她確實說過。大概是一個禮拜前，在LINE上隨口抱怨的一句。

　　她隨口說了一句。

　　他記住了。然後買了遮光窗簾。然後親自來裝。

　　「顏色——」她看了一眼那副深墨綠色的窗簾，「你怎麼選這個顏色？」

　　陳寧的耳朵又紅了。

　　「因為……妳穿那個顏色好看。」他說得很小聲。

　　葉佩佩看著他。

　　看著這個站在她家窗邊、手裡還拿著螺絲起子、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子、因為幫她裝了遮光窗簾而靦腆到不敢看她的男人。

　　她走到他面前。

　　然後她——輕輕地、很快地——在他臉頰上碰了一下。

　　不是親。是嘴唇碰到臉頰的時間大概不到半秒鐘的那種碰。

　　陳寧整個人僵住了。

　　手裡的螺絲起子「噹」一聲掉在了地板上。

　　「謝謝你。」葉佩佩已經退後了一步，表情恢復了平淡——但嘴角有一個壓不住的弧度。「窗簾我很喜歡。」

　　陳寧彎腰撿起螺絲起子。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

　　他不知道是什麼抖。

　　但他知道自己的臉此刻大概比那副深墨綠色的窗簾還要紅。

　　「不客氣。」他說，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音。

　　葉佩佩看著他的反應，笑了一下——那種「你真的很好逗」的笑——然後轉身走到客廳，打開了冰箱。

　　「留下來吃飯。」她說，「我煮。」

　　「好。」

　　那天晚上，他們在她那個剛剛被改造完的小公寓裡吃了一頓飯——不是泡麵，是葉佩佩煮的番茄蛋花湯配白飯，加上一盤陳寧從便利商店順手買的滷味。

　　吃完飯之後，他們坐在——沒錯——地毯上，背靠著沙發。客廳的智能燈泡被調到了最暗的暖光。窗簾拉著。除濕機在陽台安安靜靜地運轉，低到幾乎聽不到聲音。

　　「好安靜。」葉佩佩說。

　　「嗯。那台除濕機——」

　　「我不是說除濕機。」她打斷了他，「我是說——這個家。以前我一個人的時候，回到家裡很安靜，但那個安靜是空的。現在——」

　　她頓了一下。

　　「——安靜，但不空了。」

　　陳寧看了一眼她——她靠在沙發邊緣，眼睛看著前方，表情很平，但他知道那個「平」底下有一層她不太擅長表達的東西。

　　他沒有說什麼。

　　他只是把手——輕輕地——放在了她的手背上。

　　葉佩佩翻過手掌，讓他的手指滑進了她的指縫裡。

　　兩個人就這樣坐在暖色的燈光裡，聽著除濕機安安靜靜的呼吸。

　　不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