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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格子襯衫與精緻套裝的對決 科技公司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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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晚上六點五十三分。
陳寧站在公司樓下那間便利商店的門口,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裡面裝著他昨天花了半小時拼湊出來的「技術規格書」和那份從PTT下載的微積分筆記。
他今天穿的是自己的衣服——不是小胖的黑色外套,是他那件洗到領口微微鬆掉的灰色竹節棉T恤,外面套了一件——他猶豫了十分鐘最後還是穿上的——淺藍色格子襯衫。
他本來想穿昨天那套,但小胖的外套他已經還了。而且他覺得,如果每次見葉佩佩都穿不同的衣服,反而會顯得他很在意。一個「對她沒有特別感覺的普通同學」不會每次見面都精心打扮——所以他選擇了最真實的自己。
格子襯衫。竹節棉T恤。卡其褲。
這才是陳寧。
便利商店裡的日光燈白得有點刺眼,冰櫃嗡嗡地響,門口的自動門每次有人經過就「叮咚」一聲。陳寧在靠窗的座位區找了一張桌子坐下來,把紙袋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然後掏出手機假裝在看東西。
六點五十七分。
六點五十九分。
七點整。
自動門「叮咚」一聲。
陳寧抬頭。
葉佩佩走進來。
跟昨天不一樣。昨天是週末的米白色風衣和散髮,今天是——上班模式。深灰色的合身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色的絲質襯衫,領口扣到第二顆扣子,頭髮在腦後紮了一個低馬尾,露出一截乾淨的頸線。腳上是黑色的中跟包鞋,鞋跟在便利商店的磁磚地板上敲出短促的「喀、喀」聲。
手裡提著一個深色的公事包——是那種律師會用的、方方正正的、看起來能裝下整個法律圖書館的公事包。
陳寧看了一眼她的打扮,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格子襯衫。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走錯片場的臨時演員。
「等很久了嗎?」葉佩佩走到桌邊,把公事包放下來,拉開對面的椅子。
「沒有,我也剛到。」
又是這句。
他開始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會把「我也剛到」這四個字帶進墳墓裡。
葉佩佩坐下來,從公事包裡拿出了一本筆記——封面泛黃,邊角有點捲,但內頁保存得很完整。她把筆記推到陳寧面前。
「這是我高中的微積分筆記。你看看是不是你需要的。」
陳寧接過來翻了翻。筆記的字跡很小很整齊,行距精準,每一道例題的解題步驟都用不同顏色的筆標注了——黑色是題目,藍色是步驟,紅色是重點。
跟昨天她在咖啡廳裡的坐姿一樣——精準、有條理、一絲不苟。
「對,就是這個。」陳寧合上筆記,「謝謝妳,真的幫了大忙。」
「不客氣。」葉佩佩說,然後她從公事包裡又拿出了一份文件——是昨天陳寧傳給她的那份「技術規格書」。她翻開到某一頁,用筆在上面圈了幾個地方。「你朋友的規格書我看了,這幾個地方的感測器參數我需要確認一下——精度範圍跟採樣頻率的定義不太清楚,如果要寫進授權合約裡的話需要更明確的規格。」
陳寧接過文件看了一眼。
嗯。這些參數確實是他故意寫得模糊的——因為他如果寫得太精確,葉佩佩只要一查就知道這些數據出自哪個產品,然後他的「朋友」就會立刻穿幫。
「好,我回去問問朋友,確認之後再傳給妳。」
「嗯。」
葉佩佩把文件收回公事包裡,然後她的目光掃過了桌面——桌上放了一杯陳寧剛才買的美式(普通的美式,不是她的配方,他今天特別注意了這一點),旁邊是關東煮的紙碗,裡面還剩半碗湯。
「你吃關東煮?」她問。
「嗯,加班到現在還沒吃。」
「我也是。」葉佩佩站起來,「我也去買一碗。」
她走到關東煮的櫃檯前,挑了幾樣東西——陳寧不敢看她挑了什麼,怕又看到什麼他「不應該知道」的東西——然後端著一碗回來坐下。
她拿著竹籤戳了一塊蘿蔔,咬了一口,然後放下來,像是隨口聊天地說了一句:
「有時候覺得,這種加工食品就像某些現代主義的小說,看似扎實,其實全是虛無。」
陳寧正在喝湯。
他的動作在這一刻定格了。
竹籤上的貢丸舉到一半,嘴巴微張,湯匙裡的湯灑了兩滴在桌面上。
那句話。
「加工食品就像某些現代主義的小說,看似扎實,其實全是虛無。」
這是他在帳號裡說過的。
三個月前。一個加班到深夜的晚上,他邊吃便利商店的關東煮邊跟她打字聊天,她問他「你在吃什麼」,他拍了一張關東煮的照片傳過去,然後打了那段話。當時他覺得自己那個比喻妙極了,還特地存了下來。
而葉佩佩現在——用一種完全不經意的、像是突然想到的語氣——把那句話原封不動地丟了出來。
陳寧的大腦經歷了一次完整的核心熔毀。
她怎麼會——
她是故意的嗎?
還是——她只是覺得這句話有意思,自己想到的?
不可能。這句話不是那種你會自己想到的東西。這種比喻——把關東煮比作現代主義小說——只有在一個特定的語境下才會產生:深夜、便利商店、一個人吃東西、跟一個聊得來的人隨口扯淡。這種語境不會在正常的日常對話中自然出現。
她是引用。
她在引用他的話。
但她不可能知道那是他的話——除非她已經知道了。
陳寧的後背開始出汗。冷汗。從脊椎一路滲上來,涼颼颼的。
他把貢丸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吞下去。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事後回想起來覺得「大概是正確的」的事——他沒有接那句話。
他只是笑了笑,說:「聽起來很深奧。我不太懂現代主義。」
理工男。安全區。撤退。
葉佩佩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又來了——不是審視,不是質問,是一種更深的、更柔軟的東西。像是在看一隻拚命往殼裡縮的蝸牛,又好氣,又心疼,又有點忍不住想笑。
「是嗎?」她說,語氣輕得像風,「我覺得你應該懂。」
陳寧的手指在竹籤上微微收緊。
「我不——」
「沒關係。」葉佩佩打斷了他,笑容恢復到了那個安全的、禮貌的弧度。「隨口說的,不要在意。」
她低下頭繼續吃關東煮,表情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陳寧知道——有什麼東西發生了。
他不知道那句話是一顆試探的棋子,還是隨口的一句玩笑。但他的直覺——或者說,他在帳號裡跟她相處五年練出來的、對她情緒的感知——告訴他:那句話不隨便。
那句話被丟出來的方式——輕描淡寫、不經意、像是邊吃東西邊聊天的隨口一提——恰恰是最高明的試探方式。因為如果他接了,她就知道他知道那句話的出處。如果他不接,她就能從他「不接」的反應裡讀出更多東西。
這是一場他贏不了的牌局。
不管他出什麼牌,她都能從他的出牌方式裡得到她想要的資訊。
陳寧低頭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湯,覺得這碗關東煮的味道——跟他在帳號裡拍過的那碗照片裡的——一模一樣。
苦。
不是湯的苦。是那種你明明有一肚子話想說卻必須全部吞回去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