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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獵手的微笑 接下來的對 ...


  •   陳寧走進捷運站的時候,腿是軟的。

      不是誇張。是真的軟。膝蓋以下的部分像被人拆掉了骨頭,只剩下兩條棉花在撐。他扶著手扶梯的橡膠帶,盯著緩緩下降的階梯,覺得自己大概剛剛經歷了一場小型手術——沒有麻醉的那種。

      捷運月台上人不多,週六下午的車廂空得可以躺下來。他找了一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背靠在玻璃隔板上,閉上眼。

      剛才在咖啡廳裡的每一幀畫面開始在他腦子裡自動回放。

      「你怎麼知道我喝咖啡的習慣?」

      那句話。那個語氣。那個眼神。

      陳寧的胃又縮了一下。

      他活了二十五年,經歷過大學畢業答辯、研究所面試、公司年終報告被老闆當場質疑數據來源——但那些場面跟剛才比起來,大概就像小學一年級的隨堂考試跟聯考的差距。

      葉佩佩問他問題的時候,那個眼神。

      不是生氣,不是質問,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是「我已經知道答案了,但我還是想聽你怎麼解釋」的那種看。像貓盯著一隻在角落裡假裝自己是石頭的老鼠,不急著撲上去,只是蹲在那裡,尾巴慢慢地搖。

      他不知道自己那個「記性好」的藉口她信了多少。

      但她最後笑了。

      那個笑是什麼意思?是「好吧我接受你的解釋」的笑,還是「行你繼續演我看你能演到什麼時候」的笑?

      陳寧分辨不出來。

      他跟葉佩佩在螢幕上聊了五年,他自認對她的情緒判斷很準——她打字的節奏快了代表心情好,慢了代表在斟酌,突然已讀不回代表在生氣或者在哭。但面對面的時候,這些判斷標準全部失效了。他看不懂她的微表情,讀不懂她的眼神,猜不透她那個笑容底下藏的是什麼。

      他在螢幕上是知己,在現實裡是瞎子。

      捷運到了他的站。他站起來,走出車廂,搭電梯上到地面。外面的天色已經開始暗了,秋天的傍晚來得快,剛才還是暖金色的光,現在已經變成了灰藍色的暮靄。

      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

      是沈孟潔。

      沈孟潔: 「怎麼樣怎麼樣怎麼樣???約會順利嗎???」

      陳寧盯著那三個問號,打了一行字:

      陳寧: 「不是約會。是法律諮詢。」

      沈孟潔: 「好好好法律諮詢。那法律諮詢順利嗎?」

      陳寧想了想。

      馬甲沒掉。大概吧。至少葉佩佩最後是禮貌告別的,沒有當場把他扭送派出所。

      陳寧: 「還行。」

      沈孟潔: 「「還行」。你知道你每次說「還行」的時候,事情通常都很不怎麼行嗎?」

      陳寧: 「……真的還行。」

      沈孟潔: 「好吧。那下次什麼時候見?」

      下次。

      陳寧盯著這個詞,心跳又漏了一拍。

      有下次嗎?

      他不知道。葉佩佩走的時候說「有進展我LINE你」,但那句話到底是客套還是認真的,他分不清。

      陳寧: 「不知道。看她吧。」

      沈孟潔: 「陳寧,你有時候真的讓人很想打你。」

      陳寧把手機收起來,沒再回。

      他回到宿舍,推開門,裡面空蕩蕩的——王大維他們大概出去吃飯了。他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來,沒開燈,就這樣在漸漸暗下去的房間裡坐著。

      窗外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滲進來,在牆上投下一塊模糊的光斑。

      他想起剛才在咖啡廳裡,葉佩佩轉身離開的時候,風衣的衣擺在她身後晃了一下。那個畫面定格在他腦子裡,清晰得像一張照片。

      然後他想起她最後說的那句話:「你很有意思。」

      有意思。

      這是什麼意思?

      一個高中時候完全不熟、七年後突然冒出來諮詢法律問題的理工男,有什麼「意思」?

      陳寧想不通。

      但他決定不想了。今天已經夠累了。他脫掉那件黑色外套——小胖的外套,他記得要還——掛在椅背上,整個人往後仰,盯著天花板。

      活下來了。

      不管怎麼說,活下來了。

      同一時間。

      葉佩佩坐在自己租屋處的書桌前,面前攤著一台筆電和一本A4大小的筆記本。

      筆記本翻到了一張空白頁,她用黑色原子筆在最上面寫了兩行字:

      「陳寧——帳號關聯性分析」「第一輪線索整理」

      然後她開始寫。

      她的字很小,很密,行距精準,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法庭紀錄上書寫的——不潦草,不猶豫,下筆即定。這是法學院訓練出來的習慣,葉佩佩做任何書面記錄都是這個標準。

      她先從最早的線索開始寫。

      「線索一:咖啡配方。」

      熱美式、換燕麥奶、半份濃縮、極燙。此為本人在帳號中使用長達三年的固定配方,從未對任何現實中的人提及。陳寧在點單時脫口而出,完全一致,連「極燙」備註無遺漏。事後解釋為「高中時看到飲料杯上的配方」,但高中時期學校附近無提供燕麥奶選項之咖啡店,此解釋不成立。

      「線索二:措辭習慣。」

      於LINE對話中(日期:XX月XX日深夜),句尾出現雙波浪號「~~」。此為帳號使用者之固定打字習慣,五年來從未改變。單獨出現不足以構成證據,但與其他線索交叉比對後,關聯性顯著。

      「線索三:文學敏感度。」

      法律諮詢期間(日期:XX月XX日),討論「意識所有權」案例時,陳寧之回覆中出現「一部小說裡不同作者在同一個世界觀底下創作衍生故事的權利邊界」一語。此類比喻非典型理工科思維所能產出,與帳號使用者一貫之文學化表達高度吻合。另,提及某本科幻小說時,陳寧回覆「我沒看過那本」,用詞為「那本」而非「哪本」,暗示其已知書名。

      「線索四:帳號消失的時間線。」

      帳號被註銷之日期為XX月XX日(星期二)。陳寧首次透過LINE聯繫本人之日期為XX月XX日(相隔約一週)。時間間隔極短,且陳寧在此之前三年從未主動聯繫。

      「線索五:底片相機。」

      (待確認)陳寧於LINE頭像及群組照片中可見一台掛於頸部之相機,機型疑似Leica M6。帳號使用者曾多次在對話中提及此型號相機及其獨特之測光手法。

      她寫完最後一行,停了筆。

      筆記本上,五條線索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每一條都有時間、有地點、有具體描述、有分析。如果這是一份法律文件,它已經具備了起訴書的基本架構。

      但葉佩佩沒有打算起訴任何人。

      她靠在椅背上,把筆放下來,轉頭看了一眼窗外。台北的夜景在窗玻璃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點,像被打散的螢火蟲。

      她想起了那個帳號。

      想起那些凌晨三點的對話。想起那個人在她說「我好煩」的時候回覆的那些奇怪的、溫柔的、像從某本舊小說裡摘出來的句子。想起他打字的節奏——快的時候像機關槍,慢的時候像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

      想起波浪號。

      想起那個她已經念了五年、卻從來沒有聽過的聲音。

      陳寧的聲音。

      她今天聽到了。比她想像中的低一點,有一點沙啞,像是一把很久沒有調過音的大提琴。說話的時候不太看人的眼睛,但不是那種心虛的不敢看,是那種——從高中就這樣的——不太習慣跟人對視的、靦腆的迴避。

      葉佩佩忽然笑了。

      她低下頭,在筆記本的最後一行加了一句話:

      「結論:陳寧即帳號使用者之可能性——99%。剩餘1%留給奇蹟。」

      然後她翻了一頁,在新的空白頁上寫了另一行字:

      「第二階段策略:不拆穿。繼續觀察。收集更多交叉驗證。」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又加了一句:

      「附註:此人反偵察能力極差,觀察過程應兼具耐心與娛樂性。」

      寫完之後,她把筆記本合起來,放進了書桌的第二層抽屜裡——那個抽屜是她放重要文件的地方,裡面有她的律師考試成績單、畢業證書,現在多了一本寫滿線索的筆記本。

      葉佩佩關掉檯燈,靠在椅背上,在黑暗中看著天花板。

      她想起高中的時候,那個坐在她右邊、永遠安安靜靜、轉筆永遠是逆時針方向的男生。那個在她印象中只是一個「不太說話的同桌」的男生。

      原來是他。

      原來從頭到尾,那個在網路上跟她聊了五年的人,就坐在她隔壁。

      零公分的距離。

      葉佩佩閉上眼,嘴角的弧度一直沒有收回去。

      「陳寧。」

      她在黑暗中輕聲念了這個名字。這是今天第二次。

      然後她想:好。遊戲開始了。

      這一次,她不會讓他再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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