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边声 裴长渊的信 ...
-
裴长渊的信是三月二十八到的。信封上沾着北境的风沙。拆开之后,细沙从信纸的折缝里簌簌落在桌上,像一小撮磨得极碎的金色碎屑。
"边境一切安稳。胡人已退回关外七十里。永盛行的断供让他们今冬的补给出了问题,退得比往年早了半个月。父亲伤愈后已回军中主持换防。裴家军驻地今冬无一人冻死——第一回。"
裴长渊的字比以前写得更快了。不是潦草,是笔锋里多了一种只有在军中才会有的紧迫感。可字里行间有一样东西是之前没有的——一种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满足感。北境今冬没有一个人冻死。这在过去十年里是第一次。因为永盛行的补给线被切断了,不再有人偷前线士兵的冬衣和金疮药拿去卖。
他在信的后半段提到了北镇抚司派去的那六名"监军"。
"锦衣卫那六人目前仍留在北境军中。表面上是'监督军需使用',实际上他们一直在暗中抽调裴家军军官的出身档案。被抽调档案的有七人——全部是北境本地出身、从列兵一路升到副尉的贫寒子弟。他们查的不是军官现在的履历,是他们的'根'——这些人的父辈、祖辈是否在四十年前跟随前朝戍边旧将。这已经不是监军了。这是翻旧账。"
沈昭宁把信放下,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地叩着。四十年前是本朝刚刚定鼎的时候,北境边防由前朝旧将和本朝新军共同组成。后来经过几轮换防和整编,前朝旧将的人马早已被消化在了裴家的北境体系里,从来没有出过任何问题。现在锦衣卫来翻旧账——目的只有一个:证明裴家军内部有"前朝余孽"。一旦这个罪名被安上,皇帝就有理由全面清洗北境军官体系。而清洗的第一步就是——换掉裴定方。
这不是军事行动,这是政治清洗。而主导这场清洗的人——不可能是萧景琰,因为他已经失去了对兵部的控制。也不可能是萧景琛——他已经半废了。这个棋局上的落子人只有一个嫌疑——卫长卿。
可是卫长卿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合上信,拿起笔给裴长渊写回信。第一句就开门见山。
"北镇抚司查档案非萧景琰、萧景琛可指挥。疑卫长卿有更深意图。"
写完第一句之后她停了一下。如果卫长卿真的是她的表舅,那他清理北境军队的工作可能不是针对裴家——是裴家无意中挡了他要找的东西。可裴家在北境守了七十年,能挡什么?挡了一个名字——一个藏在军官出身档案深处的名字。这个人可能是卫长卿的旧仇,也可能更重要——可能和前朝旧案有关,甚至可能和本朝初年某桩被压下去的谋反案有关。
不管是什么,裴长渊需要知道有这个可能。她继续往下写。
"北境军官中是否有父辈曾与京城卫家有旧怨者?若有,此人档案慎勿落入监军之手。卫长卿此行非査军,乃查人。"
她把信封好交给老周,走裴家斥候线发出。然后她又在纸上重写了一遍那句话——"卫长卿此行非查军,乃查人。"放下笔的时候看了一遍,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在做同样的事。她也是在查人——查萧景琰、查萧景琛、查卫长卿、查前世每一个把她推下悬崖的人。也许在这一点上,她和卫长卿没有什么不同。可她查人是为了护住身边的人。卫长卿查人是为了什么?她不知道答案。
四月,京城里到处是柳絮。柳絮飘在街上,飘在茶楼的窗台,飘在姜映月院子里晒药的竹筛上。沈昭宁一边把落在黄芪里的柳絮往外捡,一边听姜映月说话。
"最近西城那片不太安生。老马说永盛行的旧仓库被人买下来了。买家签了契却不搬货。每天晚上有人进出,不进前院走后巷。"
"买家是谁?"
"老马也不知道,只知道签契的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江南口音。"
沈昭宁的手停下了。江南口音。永盛行的旧仓库——那里曾经堆放过那些被贴上"残次品"标签的军需物资。现在有人悄悄把它买下来了。买的人不是为了做生意,是想翻仓库里的遗留物。遗留物里有账目碎片、货箱封条、甚至可能残留的出货单据。这些东西如果落到了正确的人手里——比如方敬亭,比如她自己——就是永盛行案的新证据。如果落到了错误的人手里——比如萧景琛,比如任何一个想掩盖旧案的人——这些证据就会被永远销毁。
"姜大夫,最近有没有人去马家找老马问过仓库的事?"
"有一个。"姜映月把捡干净柳絮的黄芪倒进布袋里,"说是想买仓库里剩下的药材。可他问的不是药材多少钱一斤——他问的是马家那次从仓库里搬走了多少箱东西。老马没告诉他。"
沈昭宁放下药筛,站起身。
"老马可能有危险。那个人不是来买药的。"
姜映月抬起头。她脸上没有慌张,只是用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把医馆门口那把磨得锃亮的铡刀拎了起来放在顺手的位置。她什么都没说,可沈昭宁看懂了那个动作的意思——"来就来吧。"
她没有多说什么,快步走出柳叶巷,先去找了刘安让他即刻去马家院子附近盯守——"有人靠近马家院子立刻报我。不要让老马一个人在家。"然后又去找了老周——让他通过周平安在锦衣卫里的位置查一下最近有没有锦衣卫的人去西城查过永盛行的旧仓库。
当晚老周传回消息。周平安查了半天门禁记录后说,锦衣卫最近六个月没有记录任何人在西城仓库搜索行动。仓库外面如果有人——不是锦衣卫的人。是别人。江南口音的别人。
不是锦衣卫。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萧景琛派了郑家残余的人来销毁证据,或者方敬亭在福建查出动静了,有人抢先一步来京城擦屁股。不管是哪种情况,那间旧仓库里的遗留物不能烂在别人手里。
她等不到明天了。今晚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