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齐》程阿曼

80、第80章 作别 影音室内一

　　青灰色的天光穿透薄雾，朦胧笼住村口那栋老旧的瓦房。墙面斑驳脱皮，院中的杂草肆意丛生，木门开合间发出吱呀的朽响，荒芜了许多年岁。这里是金月尘封已久的故居，也是这场绵延许久的风波，最终落幕的地方。

　　院落里空空荡荡，徒留满目萧瑟。长年无人打理的老屋早已被搬得家徒四壁，旧时的家具、物件尽数不见，只余下斑驳的墙皮与积厚的尘埃，无声诉说着岁月的荒芜。

　　唯有堂屋正中，立着一方干净崭新的供桌。

　　是金向川临时搭建的。

　　素色桌布平整铺开，正中端正摆放着一张黑白遗照。照片里的金月眉眼温柔，目光坦荡澄澈，不见半分郁结苦难，只剩历经世事的释然与安宁。

　　警车的红蓝灯光在雾色里温柔敛去，刺耳的警笛归于沉寂。

　　金向川站在供桌旁，身姿挺拔依旧，只是周身那股清冷疏离的气场，此刻尽数散去，只剩一身卸下千斤重担的松弛。不远处，医护人员正忙碌着，将昏迷的赵远山小心翼翼抬上救护车，担架移动的轻微声响，划破了村庄清晨的静谧。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警员上前，为金向川戴上了冰凉的手铐。

　　金属触肤的寒意刺骨，他却浑然未觉。

　　转身的刹那，金向川脚步微顿，下意识回眸望向身后的村庄。

　　晨雾袅袅，炊烟未起，古朴的村落安静得仿佛从未经历过那场午夜激烈的对峙。那些隐忍多年的恨意、无处宣泄的委屈、步步为营的谋划，好像都随着这场落幕，消散在了微凉的秋风里。

　　世间喧嚣尽数退场，最后定格在眼底的，是遗照上母亲从容安然的眉眼。

　　寒露簌簌落下，沾湿了他的黑发、衣领，凝在衣角化作细碎的微凉水汽。秋风卷着雾色掠过，寒意浸透衣衫，可金向川的心底，却热得发烫。

　　母亲骤然离世后，这漫长数年，他的世界常年冰封，满目寒凉。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让他每一日都觉得天地风霜刺骨，世间再无半点温柔。

　　他背负着母亲未说出口的委屈，揣着心底沉甸甸的执念，在黑暗里独自走了太久。

　　而此刻，他终于替母亲问出了那句被掩埋多年的诛心之惑，终于亲手了结了所有恩怨，做完了筹划许久的一切。

　　冰封多年的心底，骤然破开一道缝隙，一缕迟来的暖意缓缓流淌进来，熨帖了满身伤痕与荒芜。

　　垂眸看向腕间泛着冷光的手铐，金向川微微仰头，对着微凉的长空，深深吐出一口积压多年的浊气。

　　眉眼间无悲无喜，只有全然的平静与坦然。

　　前路漫漫，他早已做好了所有迎接的准备，无怨无悔，亦无所畏惧。

　　……

　　市局内，空气肃穆，却少了连日来紧绷的压抑。

　　简易带着小齐专程赶来警局，一路悬着的心始终没能完全放下。魏警官见到二人走来，脸上难得露出松弛的笑意，快步迎上前，语气轻快，压不住案件告破的释然。

　　“你们俩来得正好，正好跟你们说个消息，最后一名涉案嫌疑人金向川已经落网，所有潜藏的危机全部解除，往后你们大可放心，正常上班、安稳生活，不用再整日提心吊胆。”

　　一块压在心头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

　　小齐紧绷多日的肩膀骤然松垮，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眼底连日积攒的警惕与忧虑一扫而空。简易眉宇间沉淀的阴霾也缓缓散开，周身冷硬的线条柔和下来，他开口问道：“魏队，你们是在哪里找到金向川的？”

　　“说起来也算机缘巧合。”魏警官顿了顿，缓缓道出经过，“我们查到金向川母亲金月的老家在郊外这个村落，本来已经安排好人员，准备动身前往老宅走访排查，还没出发，指挥中心就接到了金向川本人打来的报警电话，出警地址刚好就是那间农村瓦房。我们赶到的时候，他安安静静守在屋里等候，全程十分配合，属于主动自首。”

　　听完这番话，小齐心底涌上浓重的唏嘘，沉默片刻，抬眼看向魏警官，带着一丝微弱期盼：“魏队，我能不能见金向川一面，和他聊几句？”

　　魏警官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实在抱歉，不行。金向川好像早就料到你会提出这个请求，被捕前特意叮嘱过，不愿见任何人。”

　　小齐眼底的期许瞬间落空，垂眸轻轻叹了口气，满心怅然。

　　简易伸手揽住他单薄的肩头，掌心温热，稳稳安抚住低落的少年，低声道：“算了，我们先回去。”

　　二人辞别魏警官，离开警局，心事沉沉地回了公寓。

　　风波落幕，傍晚落日柔和，屋内浸着淡淡的烟火气。晚饭后，门铃声忽然响起，简易开门，是上门派送快件的快递员。

　　快递员递来一个牛皮信封，纸面工整，正中清晰写着简易与小齐两个人的名字。

　　简易心头微动，接过信封道谢，关上门后立刻叫上还在客厅闲逛的小齐，一同走上二楼影音室。

　　落地窗帘半拉，室内灯光柔和静谧。简易拆开信封，取出一枚银色U盘，插进影音设备。

　　屏幕缓缓亮起，画面里金向川端坐在木椅上，一身整洁深色衣衫，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清俊的脸上带着浅淡温和的笑意，平静望向镜头。

　　低沉平缓的嗓音透过音响缓缓流淌，没有半分激烈起伏，只是安静娓娓道来。

　　“嗨，没想到吧，你们看到这段视频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做完了所有想做的事。一切都是我计划好的，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没有任何辩解的话。”

　　“简易，我第一次留意你，是在那家会员制中式餐馆。从那天起我就看清，你会是赵曼求而不得的执念，可你居然愿意为小齐拜师学做糯米藕，那一刻我就清楚，赵曼永远赢不了。”

　　“所以我将目标放在小齐身上，我清楚他是你的软肋，只要他出事，你的精神便会崩塌，赵曼才有机会。但我从没想过要夺走小齐的性命，只是好奇，这个少年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让你这般人全心偏爱。”

　　“我看得懂你们之间深刻的感情，但我未曾拥有过，所以原谅我无法感同身受，失去母亲后，我的世界常年冰冷孤寂，从未体会过这种毫无保留的温暖。直到在项越遇见小齐，他看见我时飞奔上前，眼里满是纯粹的关切，那一瞬间，我沉寂多年的心，真切被暖意包裹。”

　　“我们算不上挚友，纠葛不断，但我录下这段视频，也算给自己一个交代。来人世间一趟，爱恨尽数了结，也算不枉此行。”

　　“接下来三年，我会为自己的过错赎罪。京郊公墓是我母亲长眠的地方，冒昧拜托你们二人，逢年过节若有空，替我为她上一柱清香，万分感谢。”
　　话音落下，屏幕缓缓变黑，视频播放完毕。

　　影音室内一片安静，柔和灯光落在两人身上，满是说不清的惋惜与怅然。

　　小齐望着黑屏，心底五味杂陈。金向川容貌出众、才华过人，本可以拥有坦荡光明的人生，却被陈年仇恨困住，落得这般结局，实在令人扼腕。

　　他轻轻叹气，眉眼间萦绕着淡淡的失落。

　　简易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嗓音温柔舒缓，轻声安抚：“别太过惆怅。站在他的角度，这样的结局于他而言是解脱。人人各有因果、各有劫数，他犯下的错自己承担，恩怨两清，反倒放下了多年执念。”

　　小齐抬眼看向他，小声嘟囔一句：“你现在说话越来越爹味了。”

　　简易低笑一声，微微眯眼，佯装愠怒：“你再说一遍？”

　　少年立刻转了话头，眼底怅然尽数褪去，满是狡黠笑意：“你之前为我学做的糯米藕，什么时候做给我吃？”

　　简易俯身凑近，温热气息扫过他耳畔，语调带着戏谑宠溺：“看你表现。”

　　话音刚落，轻柔的吻便覆上他的唇，甜腻温柔。小齐被吻得浑身发软，趁简易放松的间隙，轻轻咬了下他的嘴唇。

　　简易下意识松开，小齐立刻后退一步站起身，对着他做了个俏皮鬼脸。

　　“那我的表现肯定不好，你爱做不做，略略略！”

　　说完，少年脚步轻快哒哒跑下楼，打算去冰箱拿一支冰淇淋。

　　简易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鲜活灵动的背影，眼底只剩化不开的温柔宠溺，无奈又纵容地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扬起浅浅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