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齐》程阿曼

78、第78章 母亲 他唯独见过

　　骤然紧绷压抑的氛围，细腻敏感的小齐很快便察觉了异常。
　　最近几日，简易不许他去公司，不许他独自出门，哪怕是短暂外出散步，身边也永远跟着一众黑衣保镖，层层护围，戒备森严。

　　周遭紧绷压抑的气息无处不在，压得人莫名心慌。

　　小齐终于忍不住，在安静的夜里轻声开口询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为什么最近处处都这么小心？”

　　简易没有丝毫隐瞒，将金向川的所有情况、暗藏的隐患和潜在的危险，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他。

　　他轻轻将少年拥入怀中，语气沉稳又郑重，带着安抚与警惕：“他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接近所有人，蛰伏已久，心思深沉。我们谨慎一点，好好保护自己，总没有错。”

　　紧绷的夜色之下，危险已然悄然降临。

　　凌晨一点，万籁俱寂，整座城市陷入沉沉睡梦，一声凄厉刺骨的嘶吼骤然撕裂静谧的夜空，尖锐又痛苦，划破无尽黑暗。

　　赵远山是被剧烈的剧痛疼醒的。

　　深入骨髓的刺痛从大腿蔓延至四肢百骸，滚烫的鲜血源源不断浸透被褥。他猛地睁开沉重的双眼，骤然从睡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大腿上插着一把刀。

　　视线朦胧散去，周遭熟悉的卧室早已消失不见。

　　他身处一间老旧破败的空置民房，墙面大面积泛黄发灰、斑驳掉皮，裸露着陈旧的水泥底色，冰冷刺骨的寒意从地面丝丝渗透上来，钻进四肢骨血，冻得他浑身僵硬。

　　屋子空空荡荡，寂寥又阴森，没有家具，没有灯火，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照亮屋内死寂的荒芜。

　　赵远山强忍着腿上撕裂般的剧痛，艰难转头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墙面的瞬间，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屋子正中央的矮柜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张黑白遗像。

　　相框里的女子温婉娴静，眉眼温柔如画，肌肤白皙，眉眼清丽，眼睑下一颗小巧的泪痣，楚楚动人，是刻在他记忆深处，早已被他尘封多年的模样。

　　金月。赵远山不自觉的叫出女子的名字。

　　他头皮发麻，脊背瞬间窜起刺骨的凉意，浑身僵硬，瞳孔骤缩，心底涌起极致的惊恐。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挺拔的黑影从他身后的阴影中缓步走出，脚步轻缓，却带着铺天盖地的阴冷戾气。

　　少年身形挺拔，身形早已褪去年少青涩，眉眼冷峻凌厉，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寒冰与恨意。眉下一颗一模一样的泪痣，复刻了照片里女子所有的神韵。

　　他垂眸看着瘫倒在地、动弹不得的赵远山，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冷笑，嗓音低沉阴鸷，带着多年积压的怨怼与恨意：“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居然还记得我母亲的名字。我还以为，你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赵远山艰难转头，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颗一模一样的泪痣，浑身剧烈震颤，又惊又骇，声音都在发颤：“向川……你、你回来了？”

　　“别这么叫我。”金向川眼神骤然凶狠，戾气翻涌，语气里满是极致的厌恶与冰冷，“你不配。”

　　赵远山死死盯着他眼底浓烈的恨意，强忍剧痛，神色复杂，带着几分固执的辩解：“我不配？”

　　“这么多年，你和你母亲在国外的所有生活费，是我给的。你从小到大的学费、开销，你读大学的所有费用，都是我出的。”

　　“你能安稳长大，能站在这里站在我面前忤逆我、质问我，都是我给你的机会，是我给你的生命。我承认，我对你们母子疏于陪伴，多年未曾探望，可我从未断过你们的开销，尽我所能给了你们最好的物质生活。我做到的这些，难道还不够吗？”

　　这番自私又凉薄的辩解，彻底点燃了金向川积压数十年的怒火。

　　他俯身上前，修长有力的手指骤然伸出，狠狠掐住赵远山的脖颈，力道迅猛又凶狠，瞬间锁死他所有呼吸。

　　窒息的压迫感骤然袭来，赵远山双眼暴突，呼吸困难，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金向川眼底猩红一片，恨意翻涌，字字泣血，声声刺骨：“够？”

　　“你所谓的帮扶，就是让我母亲未婚先孕，被所有亲戚唾弃、断绝所有亲缘关系，孤身一人漂泊异国！”

　　“你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自己的前程，悄悄收走她所有身份证件，让她有家不能回、有国不能归，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受尽冷眼、受尽欺凌！”

　　“她日日盼着你的消息，年年等你的归期，最终郁郁成疾，客死他乡，到死都没能合上眼！她这辈子所有的苦难、委屈、孤独与绝望，全部都是拜你所赐！”

　　“你后来功成名就，随手甩出的那些钱财，就想抹平她一辈子的蹉跎与痛苦？那些她深夜独自垂泪的时刻，那些她无处倾诉的委屈，那些被你辜负的青春与真心，你打算花多少钱买回来？！”

　　脖颈间的力道越来越重，窒息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赵远山的四肢渐渐开始无力挣扎，脸色由红转青，意识渐渐涣散。

　　就在他濒临窒息、快要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金向川骤然松开了手。

　　骤然解脱的赵远山大口大口剧烈咳嗽着，胸腔翻涌刺痛，喉咙火辣辣的疼，冷汗浸湿了全身衣物，狼狈不堪地瘫在冰冷的地面上。

　　金向川缓缓转头，目光落回矮柜上母亲温柔的遗像，眼底翻涌的戾气稍稍褪去，只剩下无尽的嘲讽与悲凉。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母亲当真愚蠢至极。

　　为了眼前这样一个凉薄自私、唯利是图的男人，耗尽了自己最好的年华，斩断所有亲情，漂泊异乡，孤苦一生，最终落得个客死他乡、至死不得所愿的凄惨下场。

　　何其不值，何其荒唐。

　　金向川抬手，小心翼翼取下桌上的遗像，指尖轻轻拂过相框边缘，再转头时，眼底只剩彻骨的冰冷。

　　他端着照片，一步步逼近瘫在地上的赵远山。

　　赵远山看着那帧黑白遗像，看着照片里温柔浅笑的女人，心底的恐惧被无限放大，浑身发抖，拖着插着利刃、剧痛不止的大腿，拼尽全力往后蜷缩、挪动，狼狈地想要躲闪逃避。

　　可狭小的房间无处可逃，最终，他还是被金向川步步紧逼，死死逼到冰冷的墙角，退无可退。

　　金向川弯腰，将手中的遗像凑到赵远山眼前，距离近得让他无处回避，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看清楚，还记得我母亲的样子吗？”

　　“你后来迎娶的名门娇妻，有她半分漂亮温柔吗？哦，我忘了，你从来不在乎容貌。你结婚，从来不是为了情爱，只是为了权势、为了人脉、为了攀附钱财，对吧？”

　　句句戳中隐秘心思的话语，让赵远山脸色惨白，心神大乱。

　　他慌忙偏过头，不敢直视照片里的人，强装镇定，声音干涩颤抖：“你把照片拿开，有话好好说。”

　　“别躲。”金向川非但没有挪开，反而将遗像又凑近几分，强迫他对视，语气带着极致的偏执与报复，“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她。”

　　“我母亲临死之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见你最后一面。可她到死都清楚，你这种自私凉薄的人，根本不会为她奔赴半步。”

　　“所以，她临走前留了几句话，让我代为转告你。”

　　濒临绝境的赵远山骤然一怔，浑浊的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弱的光。

　　他用力眨了眨干涩酸胀的双眼，急促开口：“什么话？你说。”
　　金向川垂着眼，思绪骤然沉进十八岁那个燥热盛夏。
　　蝉鸣铺天盖地卷着热浪，他指尖捏着顶尖名校的录取通知书，指腹绷得发僵，心底满是忐忑。从小到大母子二人日子永远捉襟见肘，母亲一人扛下所有生计，平日里嘴边总绕着生计艰难、挣钱不易。这一纸名校录取通知，背后高昂学费，对清贫的他们而言，是根本扛不住的重担。
　　他本以为母亲会发愁叹气，会露出一筹莫展的为难。
　　可那一幕，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金月双手郑重接过薄薄纸页，指尖轻轻摩挲烫金校名，看着看着，眼眶瞬间通红。下一刻，大颗滚烫的泪珠砸落在纸面，她没有半分为难，反倒抱着通知书浑身颤抖，是苦熬多年终于盼来希望的喜极而泣。
　　那是金向川记忆里，母亲笑得最真切、最开心的一天。
　　她抬手擦干泪水，眼底熬过无数苦难后亮起微光，一字一句温柔又坚定地对他说：“川川，学费你半点不用操心，妈早就替你备好了。你只管安心去读书，千万别辜负自己多年苦读。只要顺利毕业，你一定会走出和我截然不同的人生。”
　　那一刻，盘踞在金向川心底多年的疑惑豁然解开。
　　他终于明白，从某一年起，母亲不再抱怨生活刻薄，不再对着拮据日子长吁短叹，不是生活突然好转，不是苦难凭空消散。
　　是那个亲手将她拖入深渊、让她半生漂泊无依的男人，递来了一条赖以喘息的退路。
　　她满身伤痕，压下所有委屈不甘，一步一步，泥泞里艰难向上爬。
　　在金向川的印象里，母亲向来坚韧鲜活。旁人指指点点、邻里闲言碎语、至亲决裂疏远、独自熬过无数孤苦风雨，从来不曾将她击垮。日子再窘迫，她至多疲惫叹一句薪资微薄，琢磨着换份收入更高的活计。
　　他唯独见过一次母亲彻底破碎的模样，定格在七岁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