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枝与星》下山有月光

67、筹码与底牌 “你来

　　“你来干什么？”

　　陆行野说：“来找你算一笔账。”

　　冯杰听完就笑了，觉得有些意思。

　　一个艺人，闯进老板的办公室，说要算账。

　　“算什么账？”他双手交握搁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与睥睨，“我们之间，有什么账可算的？”

　　陆行野看着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坐在老板椅里的人。

　　“十一月三号晚上，阮星辞出事那晚，为什么没有安保人员？”这是第一问。

　　“当时公司外面的粉丝已经站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能做多少事，你比我清楚。公司在明知道他露面会引起躁动的情况下，仍然不给分配安保人员，这是公司的失误？还是故意？”

　　冯杰面不改色，姿态纹丝不动，“那天我并不在公司。”他轻描淡写，“想来，何润鹏应该和你说过了。”

　　陆行野冷笑了一声。

　　“好，那我们从头说。”

　　他往前走了半步，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目光紧盯椅子上的人。

　　“据我所知，从去年阮星辞第一次被李贵勒索开始，何润鹏是知道。他第一时间就上报了公司。”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但是，公司选择忽视他，让他一个人，承担所有的风险。一个艺人，被勒索，被跟踪，公司知道，然后什么都不做。”

　　冯杰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依然是那副不动声色的镇定。

　　陆行野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在他回国后不久，李贵又给他打过电话。这件事何润鹏还是知道的，他再一次上报公司，要求加强阮星辞的人身安全，随行配备安保人员。”

　　他停了一下，想到躺在医院里的人，“可你们又把他忽视了，不是因为不知道。恰恰相反，是在明知道他有危险的情况下，仍然对他不予理睬。”

　　他直直地看着冯杰的眼睛：“这就是你们的做法吗？”

　　冯杰换了个姿势，依然从容。

　　“我不觉得我们的决策有什么问题。”他开口了，试图纠正陆行野天真的想法，“AUR近几年的营收情况你是知道的，资源短缺不是一天两天了。商人嘛，自然是更看重当下的利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好像在说我就是商人，我就是看重利益，你能拿我怎么样？

　　“公司的安保人员，一部分被派去了湖南，在逆旅时代那边，你是知道的。”

　　他把一切都包装得合情合理。资源有限，调度正常，商业考量，每一句都是滴水不漏的场面话。

　　仿佛阮星辞出事到现在，不过是一份需要处理的公关危机，而不是一个人差点死在公司门口。仿佛躺在ICU里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赚钱的工具。

　　陆行野的双手还撑在桌面上，他的指节慢慢收紧，在深色的桌面上压出浅浅的印子。

　　“是吗？”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度，“逆旅时代拍摄当天，随行人员加上化妆师，一共才十五个人。哪来的安保人员？你告诉我，哪来的人？”

　　他猛地一拍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剩下的人去哪儿了？！”整个办公室乃至走廊都能听见陆行野撕心裂肺的质问。

　　这一声喊出去，门外的人都听愣了。

　　周祈安和谢简对视一眼，谁也没敢推门。

　　冯杰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陆行野。”他不再是游刃有余的语气，声音里有了警告意味，“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你和阮星辞恋爱这件事，本身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一旦爆出来，对公司的打击是毁灭性的，这一点，你们两个应该比谁都清楚。在你们两个人之间，如果必须做一个选择……”

　　他抬起眼，直视陆行野，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我选择保你，放弃他。难道我错了吗？”

　　他说得理直气壮。两枚棋子，一枚价值更高，一枚风险更大，舍一保一，天经地义。

　　“你比他更有商业价值，这是事实。我不觉得这个决策有任何问题。”他靠回椅背，重新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你应该感谢我，而不是站在这里质问我。”

　　“所以你是承认了。”　陆行野听完，嘴角挂着一丝笑，“你承认，公司在明知道他有危险的情况下，放弃他；承认安保人员不是调不出来，是不想调。”

　　冯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多了。

　　“你说你是商人，好啊，那我们就从商人的角度说。”

　　陆行野撑着桌面的手收了回来，站直身体，目光没从他身上移开分毫。

　　“从阮星辞成为蜂窝煤的练习生开始，他签署的合同和我们签署的合同是一模一样的。也就说除了基本工资之外，剩下的周边、商务分成比例也是一样的。”

　　“在AUR尽心尽力为公司挣钱的时候，你们做了什么？合同里写得明明白白所有分成公司只拿四成，但是最后呢？你比我更清楚这些钱去哪儿了？那些广告商给出的天价资金到底去哪儿了？”

　　冯杰的手指收紧。

　　“我实话告诉你，阮星辞每一笔分成我都知道，还有那些品牌报价。将近五年的时间，公司克扣原本属于他们的分成，五年，差不多有几千万了吧。”

　　“几千万还不够你给他配一两个安保人员吗？”

　　外面的所有人听的一愣一愣的，程一航的手机还在录。

　　冯杰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陆行野，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我的艺人，合同还在我手里，你最好把这件事吞到肚子里。”

　　“我是一个艺人，”他不否认这个事实，“但最重要的，我首先是被你放弃的阮星辞的爱人，因为你们的疏忽，导致他现在生死不明地躺在医院里。”

　　他抬手一扫。

　　桌子上的文件哗啦啦全摔在地上，他没有任何示弱，也不用破罐子破摔。

　　“你——”冯杰被气到浑身发抖，“我告诉你，你完了陆行野。”他是不是真以为自己是棵摇钱树，自己就不敢动他？

　　陆行野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变成一种嘲笑，“我完不了。反而是您，如果给不了大家一个交代，我可以保证这个公司很快就会消失。堵上所有人的一切。”

　　既然冯杰要用商人来和他说，那他也用商人的方式解决问题。

　　规则对规则，筹码对筹码，甚至底牌对底牌。

　　“还有，你们最好都祈祷阮星辞能醒过来。”说完，他拉开门。

　　门外，周祈安、谢简、周艺，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赶过来的林安洲和许嘉言，齐刷刷地站在那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但都很精彩。

　　林安洲第一个拉住他：“陆行野，你要去哪儿？”他不担心别的，只担心这个。

　　陆行野安慰看了他一眼，松开他的手说：“安洲，我还有更重要的人没见。”说完，林安洲放开他，问他需要自己一起吗？

　　他摇摇头说不用，他一个人就可以。

　　林安洲说好。

　　他走了。

　　办公室里，这时候冯杰接到内线，语气恶劣得要吃人：“什么事？”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冯杰勃然大怒，对着话筒吼：“什么收购？谁要收购？蜂窝煤资金并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哪来捕风捉影的谣言！”

　　另一边又说了一句，冯杰握着话筒的手僵住了。

　　“是政风集团，把咱们公司给告了，说是公司贪污艺人劳动报酬，对方说如果不解决这件事，将正式启动收购企划。”

　　这个时机未免太凑巧了。

　　他问：“政风集团的掌权人是谁？”

　　“陆政风。”

　　姓陆。

　　冯杰心猛地一跳，感觉他公司好像招了个魔丸，“你帮我查查陆行野的家庭情况，是不是和这个陆政风有关系。”

　　这个名字林安洲最熟悉了，他当然知道这是陆行野爸爸的名字，偶尔去他家的时候会见上几面，非常儒雅的一个人。

　　可是陆行野没说过他家有一个集团啊。

　　许嘉言捂嘴震惊：“我的妈呀，陆行野还是个体验偶像疾苦的少爷？这个现实好割裂。”

　　程一航关掉手机，将近十分钟的视频。消息太多，脑子好像被灌了一桶浆糊。

　　他和周祈安对视一眼，有些不敢相信问：“啥？星宝该不会要嫁入豪门吧？”

　　“呃……目前听到的消息，似乎是吧。”周祈安表示十分难以接受，今天的消息量太大了。

　　他就说每次发工资的时候感觉怪怪的，感情是被公司克扣了分成。

　　偶像也是打工人，打工人也太命苦了吧。

　　……

　　陆行野去见的很重要的人是在监狱里的李贵。

　　探监室不大，每一寸空间都是惨白惨白的。陆行野交叠双腿坐在椅子上，等着警官把人带过来。

　　没多久，李贵就被人压着过来了，他双手带着镣铐，穿着蓝白相间的囚服，比视频里的更憔悴。

　　就是这个人，是他。

　　李贵看见对面的人是谁后，他突然就笑了，笑得很猖狂。

　　慢悠悠坐下，开口：“我没想到第一个来见我的人是你，怎么？来替阮星辞报仇吗？可惜，你办不到了。”

　　陆行野神情不变：“继续。”

　　李贵把手搭在桌子上，镣铐磕在边缘发出声响，“既然你来了，肯定是知道我做的事，但具体我做了什么，不如由我亲手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