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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生南北多歧路 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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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日谢元商经过暖阁时,总能闻到有若隐若无的沉木香,起初她还以为自己的嗅觉出错了,可今儿个晚上,这种香味更加浓烈了,她不由得向李洆躺着的地方瞥了一眼,直到眼神落在他手上的琥珀串珠,才高高地眨了一眼转过头去。
谢元商勾唇邪邪一笑,心里立时便有了主意:“半夏,你进内殿来吧,我有话对你说。”
半夏隔着远远的小山屏风,走着碎步就进来了。
“半夏,你家小姐今日去见了程彦安,这一个时辰收获颇丰呢。”
谢元商轻轻端起冬青釉色撇口杯,气定神闲地嗅了一鼻子松萝绿茶,长长吐出一口细细的茶香。
半夏瞧见小姐如此欣喜,内心也不自觉宽松了几分,走上前去替谢元商捏捏肩,坐在床沿边靠着谢元商,嘻嘻地笑了。
“让我来猜猜,小姐!”
半夏又从床沿旋起身来,跟谢元商面对着面,意味深长地笑着说:
“你们私底下就互通有无了吧,小姐。”
谢元商站起来轻轻一点半夏的额头,咧开嘴说:“知我者,半夏也。程家自然也是不愿实行新法的,我去听月楼时甚至还未言明,程彦安当即就应下了,改日得空的时候两家议一议上奏的文书,再加上盐运司的那群人,这事也就成了一半了。”
“你去通知仪征岸上的人,过几日我亲自前去办事儿,让我们那批运往湖广的盐参谋着时辰做好准备,一定要赶在程家前面,晚了便买不上价钱了。”
“奴婢领命!”
半夏一刻也不敢耽搁,当即就出了谢府去办事了,但让半夏疑虑的是,刚与程家合作就摆程家一道,恐怕这不是小姐往日里的作风。
谢元商望着半夏远去的背影,心里暗暗思量,过一阵子又是一场好戏,或许有人今夜都要忙不迭地部署了。
好一个互通有无!
李洆的眼睛瞪着房顶,他自幼便耳力极聪,即使隔着数丈远,谢元商方才说的话也被他听去了个十成十。
直到他瞧见内殿的烛光变成黑色,他才从屋顶一跃而出,一路上,他曾多次质疑了秦艽和苏木那两个家伙的能力,连听个墙角都被人蒙在鼓里。
第二日,当谢元商懒懒地从床上下来的时候,已过了巳时了,这一转角就看见李洆撑着脑袋正对着她走来的方向,她一不留神,手中的冬青釉色撇口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姑娘,你记性不好也就罢了,怎么还笨手笨脚的。”
这话一说出口,李洆的心底泛起一阵波澜,他什么时候爱挑逗小姑娘了!
谢元商别了别嘴,怎么两次狼狈的时刻都被这人看见,她心里愤愤不平极了,可她最后还是露出了和婉的颜色。
“公子,你眼前的人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是这样报答恩情的?”
虽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谢元商其实是万分心虚的,这应该也算是救了他吧。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有以身相许了。”
李洆起身慢慢向她走了几步,贴着她的耳朵说:“不知姑娘可否愿意?”
竟没想到他会是个浪荡子!
谢元商只觉得这人轻浮极了,连忙别开脸,不知是生气还是害羞的缘故,两边的小脸涨得通红。
“以身相许就不必了。”她摆摆手连退了几步。
“还未问及公子名讳?”
这倒像是没话找话的一个话茬了。
明知故问!李洆在心里想。
“姑娘真是有意思,你把我的官职都打听得一清二楚了,还会不知我是谁吗?”
他又笑了,这次是轻蔑的。
“谢姑娘,在下李洆,这次可不要忘了。”
他挥挥手扬长而去。
空青说的果然没错,皇上派来的人能是什么好相与的,这才刚醒来就如此难缠。谢元商待在原地,无可奈何地低低头。
说到空青,谢元商这几日一直隐隐担忧,虽说往日里执行任务时也有过长时间消失的情况,可这次让她格外不安,她总觉得现下扬州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节,或许某件事,就是这个意外的导火索。
醉风听中的酒天下闻名,秋露白,竹叶青,金盘露,绿豆酒都是顶顶仙品,也许李洆他们三人也是慕名而来,出谢府的第一个地方就到了这儿。
“主子,你真要把谢家那批盐给劫了!?”
秦艽坐在李洆对面,听到这件事都惊得站了起来,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洆。
“且不说谢姑娘是您的救命恩人,没有您这样报复的,单论这抢劫官盐,这是多大的罪名啊主子!”
李洆挥起手上的沉香柄鏖尾拂尘,漫不经心地将身上的灰掸了掸,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他轻轻握起花梨案几上的青花白瓷盏,将杯中的秋露白一饮而尽,而后说:“我身上的伤,归根结底,还有她一半功劳呢。”
“什么!?你是说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派人在通泗关杀你?”
秦艽觉得不可置信极了,他再一次觉察到这世上之人的几副面孔,瞬间便大失所望。
“是,也不是。”
李洆依旧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态,原是就心思深沉,这一阵沉默下来,倒又看出几分眼神中的阴翳。
李洆这样说,苏木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一直觉得他家主子的这一切都是算计好的,这数年来他明里暗里遭过多少丧心病狂的杀招,像那一晚狼狈不堪的时刻,除了那次与前一任掌印交手,再未有过。
李洆捏捏袖里藏着的黑色小锡瓶,暗暗把它掷进了小秦淮河里,可惜谢元商再也见不到这个小锡瓶了。
“少挥你那拂尘,这样子愈发像老太监了。”最后苏木冷不丁的一句,堵得李洆哭笑不得。
天阶月色凉如水,满月下的西府海棠,像西王母瑶池边的仙树。
谢家的生意近日里正是忙碌的时刻,昨日夜里那批盐刚刚在船上整当好,过阵子还有一批盐要运到北方重镇,今儿个谢元商与徐叔对了一天的账本,到夜晚她只觉得眼里冒着金星,看月亮都像一闪一闪的大星星。
她想李洆应当去扬州盐运使司衙门上任了,还是明儿吩咐半夏去打听打听,没有李洆这把刀,她的计划恐怕就难以实现了,平白又添了许多麻烦事儿。
可李洆从南窗翻了进来。
直到谢元商进卧房的时候,李洆已等她许久了,欠欠地抱着双手,头靠着那根房屋柱子,就这样看着谢元商款款走来,然后大惊失色。
“李大人,我记得我们并不相熟吧。”
谢元商往前走了两步,直直地看着他的眼。
“哦?”
就是这副挑衅的样子,让谢元商恨得牙痒痒。
“您这样深夜闯入女子的闺房,是否太过无礼了!”谢元商毕竟是谢存中一手按官家小姐的规矩养出来的女子,虽说平日里也不很注重这些,可这是第一次有男子就这样理直气壮地溜进她的卧房,怪不得如此花容失色。
“谢小姐,救人救到底,我这伤还没好全呢。”
李洆指向自己受伤的地方,还露出十分痛苦的神色,这不由得让谢元商平添了几分愧疚,一时竟想不出挤兑他的话了。
“那你想怎样?”
李洆颇为熟稔地坐在案几旁,勾勾地看着她,看烛火映在她脸上,绥绥而舞的样子。
“收留我。”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内心其实万分羞耻,一副为了大事义气凛然的样子,心里暗自盘算着一万个计谋。
他还想住这儿!谢元商没想到这个从上京来的官如此没脸没皮,万万后悔跟他扯上瓜葛了,早知如此,便就听空青的话了,弄什么劳什子以身入局,真是自作聪明!
“谢府至盐运使司衙门路远,恐怕不方便呢。”谢元商勉强挤出一个笑,这才体面地回了话。
“谢小姐多虑了,鄙人还未上任。”李洆像是料到了谢元商的话,早就想好了借口了,他快马加鞭赶到扬州城,就是想趁这个时机,好好查一查当年的事,现下离上任的时限,还有几月之久。
“李大人是朝廷派下来推行新法的,若是不紧着时辰去上任,盐运使司衙门恐怕就没你的位置了,你还怎么把皇差办好?”
谢元商只觉得奇怪,他既是皇帝的人,理应费尽心机地对盐场下手了,这会子待在谢府做什么用呢?等内阁的人把事儿都办完了,他还有什么胜算,皇帝一定会降罪于他。况且他这样的聪明人,应当知道大盐商里没有人会愿意看到新法实施下去,难不成还想拉拢谢家吗?
转念一想,他待在谢府未必就是坏事,一把利剑握在手中,关键要看如何出刃,既然他愿意与我周旋,何不纠缠到底?
“你就这么急着让我上任,然后斗得死去活来?虽说你我看似是对立的宿敌,未尝不可通力合作成为盟友。”
这句话又让谢元商想了半晌,他们最终的目的都不一样,如何殊途同归?这人真是让人捉摸不透,看起来不像为皇帝办差的,倒像个我行我素的。
“谢小姐,你已经出神三次了,和我讲话也用不着你这样费尽心机的。”
李洆也知道,谢元商看起来是个活泼的小姑娘,但她心思极深,这可能就是同病相怜之人的一种默契。
真是好笑!
谢元商感到一阵的不适,这人说话一点都不给面子,跟他说话真是极费神的一件事。
“我可以答应你。”
“那你倒是说说,我们怎么成为盟友?”
谢元商饶有兴味的瞥了他一眼。
“谢小姐,夜深了,久留不便,贵府应当有我住的厢房吧。”
李洆从案几旁坐起来,正要转身后退告辞。
谢元商叫住了他,“李洆,我是谢元商,别小姐姑娘的喊了,叫我的名字吧。”
李洆的脚步在空中悬停了一瞬,被拨弄的珠帘散落下来,叮叮当当的。
这个李洆,是会吊人胃口的,昨夜那番话,让谢元商想了一整夜,一整夜都没想出什么渊源,许是那些故事都太久远了,年少时的谢元商也记不清了吧。
很巧的是,隔壁西厢房的烛火也亮了一整夜,不知道那里面的人是否也无法安眠呢?
但是第二日这两人又各有各的大事要办,或许是殊途同归那番话,是有一点玄学在里面的,一大早的,就都往仪征口岸附近去了。
只是一个去的是仪征天池,一个去的,却是它的下游江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