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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缘千里来相会 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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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早已波谲云诡,暗流涌动,千里之外的扬州繁华似锦,富庶丰饶,海内外往来人络绎不绝,熙熙攘攘皆为利来,推杯换盏间变的是利益,在这一往一来的无尽拉扯中,等待盐商谢家的,是一场飞来的横祸。
谢家府邸有懲园,花似夜,人如鸢。
“小姐,您怎的又待在灶舍里头,教婢子一番好找!”半夏的头还沾着汗,就从懲园一路小跑到了食轩。
“木樨露糖蒸酥酪,火腿鲜笋汤,奶油松瓤卷酥,胭脂鹅脯,半夏,你快去请父亲来用膳。”谢元商一袭地从食轩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匆忙无措的半夏,不禁有些发笑,她一贯觉得半夏有趣极了。
半夏立在原地,瞧见她家小姐玩笑她,脸红得像半边天的晚霞。
谢元商一衬浅桃红织金小朵花圆领袄,外搭藕荷色暗花缎褙子,下身系的淡青色裙门绣芙蓉马面裙,引得粉蝶频频回顾。
她从台阶上下来,拉住半夏的小手,摆了摆身子。
“好半夏,你最可爱了!”
谢元商捏捏半夏的小脸,笑得像风中绽开的玉兰。
“小姐,您知道老爷一向不许你进厨房的,被老爷发现了又得责罚奴婢了,您不心疼心疼奴婢嘛?”
谢家虽然是商贾大户,但谢家的掌门人谢存中身上却是一副儒生气韵,他的独女谢元商,俨然是官家小姐的模样。
“我哪舍得让父亲责罚你,天塌下来我护着你!”谢元商抬抬头,手牵着半夏就往前厅景晖堂去了,身上还沾着柴火的烟气和酥酪的清甜。
景晖堂安静地出奇,谢存中端坐在紫檀木镂空雕花椅上,温润的胡须镶在嘴唇周边,久久未曾言语。
中庭的那一大株芭蕉,在雨水的垂青下含芳吐露,现今正是芭蕉叶大栀子肥的好时节。
“老爷,如今朝廷的政策是要变天了啊!”徐叔长长叹了口气,摇摇头摊开手,看向谢存中。
谢存中拿起紫檀桌上的雪绽盘盏儿,轻轻泯了一口阳羡茶,然后意味深长地说:“这个新法,恐怕还没那么容易施行。”
茶汤香清如兰,带着两分晨间嫩栗、三分春夏青竹的气息,充盈了整个景晖堂。
“上头可有什么动静?”
“说来好笑,几路人马都往扬州城赶,这一时之间倒令我有点诧异了。”
谢存中轻蔑笑笑,似乎早已料到。
他继续说道:“这次扬州城可要热闹了,皇上的人,孙首辅的人,冯次辅的人,还有咱们、程家、地方转运使司,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都要在戏台上唱这出戏了。”
“最无辜的还是那些灶户!”徐叔无可奈何地挥了挥衣袖。
谢存中看了徐叔一眼,又颔首道:“这还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他好像不忍说出口,便扶额闭目,“嗐!”
见状,徐叔看出了谢存中深切的忧虑,上前安慰道:“老爷是……是担心小姐?小姐是老奴看着长大的,总不至于乱了分寸。”
不至于吗?谢存中从不这么认为。他正要与徐叔商榷一番……
“父亲,女儿来请您用膳了!”谢元商笑吟吟走来,似乎没听见方才的那些事。
谢存中看见自己女儿脸上的笑意,方才眼前的阴翳瞬间变成了茶香的雾气,连空气中都是浅碧的颜色。
“初徵,你方才又溜进食轩了吧?”
谢存中通晓女儿这烂漫无羁的性子,有时候觉得这是苍天的馈赠,有时候也不禁隐隐担忧。
“父亲,女儿才没有,是方才坐在中堂等您许久了,膳食的香味都粘上了。”谢元商别别扭扭地扯着他的衣袖,别了别小嘴。
“小鬼机灵儿!”谢存中无奈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起身走向中堂。
谢家虽有官宦人家的雅正风气,却并无那么多架子规矩,一桌四人坐得齐齐整整的。
这是一次“鸿门宴”。
甫一上桌,面对由她亲手烹制的珍馐美馔,谢元商却也没有夹几筷子,一门心思地察言观色。她暗暗打量着父亲,心里在盘算如何向他开口,近来要送一批军需到北方,她怕谢存中借机将她调离扬州,等过这一阵变法的风头再回来。
自古以来,想要变法成功,就没有不死人的,死的是变法者,也是反抗者。
这灼热的目光,谢存中很快就察觉到了,他放下手中的碗,大感不妙:“父亲知道你什么意思,初徵。”他语重心长地叹息一声:“你一定要做吗?谢家生意兴隆,你亦深谙经商之道,若不去管官府里的那些腌臢事,本可安稳度日……一旦掺合进去,便再无转圜余地了。”
便是父亲的好言相劝,谢元商也没有片刻犹豫,眼中坚毅得可怕:“是,父亲。即便不为了母亲与外祖父,我也应当为那些世代贫苦的灶户争一争,他们不该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谢存中拦不住她,他太了解这个女儿了。十年前为了保命做了逃兵,这是最令谢存中不齿的事情,自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踏入官场。谢存中一生的知己被冤入狱,就连他唯一的儿子也受了宫刑,听闻这一刀下来,大半人顶不住酷刑死了……
罢了!终究是他造下的孽!
这顿饭吃得父女俩都不顺畅,一旁的徐叔和半夏装作埋头用膳,根本不敢说什么,最后谢存中不得已松口了:“你去吧。只一件,别把命丢了。”他背过身去,闭上眼睛压下心中的痛苦,不敢看让谢元商看见,作为一个父亲,舍不得女儿为自己落泪。
谢元商抬起袖子拂去脸上的尘埃,咿咿呀呀似的:“女儿不孝,谨遵父命。”
他们都走了,留谢元商一个人在原地,这次变法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圣上派了心腹来,与以往那些旧官僚不同,谢元商听闻是个不过二十的年轻人,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便是利用好他,使尽浑身解数地利用,利用他激浊扬清,上达天听。
那用什么法子呢?谢元商思来想去,十七岁的女儿家总不得其解,又忽得记起前阵子看的话本小说来:
英雄难脱美人手,何况无知少年郎。
宫墙沉沉沉尘,砭人肌骨,晨风难越,日光大道上踏上了几许人。
为首的,自然是执掌内阁十年之久的孙文长,他身着缠枝花卉纹绯色大袖罗衣,腰缠大红犀角带,袍距及踝,离地一寸,显出威严端若的神色。
冯仲为腰背微勾,看向孙文长:“文长兄,您说今日这皇上,究竟有何意味?”
“圣心难测,你我又岂知?”
冯仲为察觉到了孙文长的敷衍,试图再次询问:“首辅大人,开中法难不成真的要废除吗?没有转圜的余地?那是百年之法啊,咱们……”
听到这话,孙文长顿时脸色阴沉下来,张了张眼角,瞥见宫角罅漏透出的大红蟒罗袍,心下一抖“咱们都是大夏的臣子,自然是谨遵圣命,无须多言!”
“几位大人,什么臣子圣命,恭维陈弊之法,不慎传到万岁爷的耳中,难免不吉!”门槛一转,但见一袭的红纱罗坐蟒袍衬在他身上,青玉云纹顶妆腰二尺,搭上一张料峭的美人皮,眼眸挑起三分月光寒,分明有致的脸却让人不敢瞧第二眼。
宫墙的飞尘落在那人的眉骨稍间,像南海黄泉的琼珠。
“还未恭喜掌印大人高升,方才只是戏言罢了,皇上的圣旨,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哪敢不遵从。”冯仲为说出此话的时候眼里透出的神色分明是不屑,可却依然躬躬陪笑。
“哦?”
那人勾唇轻笑,眉间雪掸落下来,让人不禁看了胆寒。
他是李洆,李家的李洆。
李洆冷冷地扫过他们,目光刺在了孙文长的脸上:“但愿诸位大人是真的配合,盐税的诱惑可不一般,若有人动了歪心思欺瞒朝廷,那便只能得罪了。”
内阁的一班人脸色很难看,不安与愤怒拧在一起,让人有些惊惧。
大内的奉天门向他们敞开,李洆穿过天街,立在乾清门前,一南一北。
“掌印大人,您来了。”看守的小太监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李洆瞟了他一眼,匆匆迈过乾清门的门槛,肃庆帝正斜斜地卧坐在高台金漆雕龙宝座上,两侧摆放的仙鹤烛台,慢慢地吐着烟。
“奴才李洆,恭请万岁爷圣安!”李洆低眉躬身行礼。
“起!”肃庆帝缓缓转过头来,慵懒的面目上雕着一双看透人心的眼睛。
“你方才碰见内阁那帮人了?他们对朕今日早朝颇有微词吧。”
“天命难违,他们不敢不从。”
“哼!说到底,朕早就料到了他们要反对朕,这些年他们在盐税上捞了多少好处,朕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得寸进尺,还妄图把朕蒙在鼓里,若是北方边镇丢了,朕就真成了大夏的罪人了!”肃庆帝狠狠别过头去,盛气凌人。
提到盐税,李洆的喉咙紧了紧,一股气堵在心头,大殿里更加冷了。
李洆酝酿片刻,他知道肃庆帝的言外之意,不过是要人奉承两句,以凸现他治理天下的帝王之才。
当然,还有另一层意思,为尊者受累,这是李洆站在这个位置的代价,可能这也,正合他意。
“万岁爷,有您才是大夏之幸,大夏的天下是您的天下,任谁也越不过您去。奴才自请到两淮地区,替万岁爷您办好这件大事。”
说这话的时候,奴才般忠心耿耿的样子,真不像他。
“唯有李卿,最得朕心。”肃庆帝笑得慈眉善目,看不出一点心思。
金灿灿的日光肆无忌惮地照着金灿灿的大殿,也许这金碧辉煌足以刺透世间所有的阴影。
也许这大殿笼罩下有十成十的凉意。
“主子,内阁那帮人对您也太不敬了!”秦艽气呼呼跟了一路,还是没忍住牢骚两句。
“不敬?我们跟内阁,来日方长。”李洆淡淡回了一句,仿佛有一种重获新生的自信。
苏木向来沉稳,对局势洞若观火:“你别看他们方才同仇敌忾的气势,他们内部早已到不是他死就是他亡的地步了。”
“或许,可以都死了。”
他踏出大内之外,提靴跑马,一路长驱直下。
十年了,李洆被囚在这深宫中不见天日,他也好想亲眼去见见,年少时从她嘴里听闻的扬州城,是否同她一样催人心折?
黑夜苦长,她在记忆中的模样已经枯萎了,李洆有时想她想得头疼,却是一点儿影子也不见,他常常想,大抵是造孽太多,缠绕在身侧的唯有阴魂野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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