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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能闭嘴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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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演比预想中顺利。
陈千钧讲到第三张PPT的时候,对面CFO开始点头了。她捕捉到了那个动作,然后顺势放慢了语速,把中性版预测里几个关键假设拆开来讲,数据掰碎了喂过去,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铺一块足够大的桌布,把对方所有的疑虑都兜进去。
四十分钟,她没有看讲稿。那些数字和逻辑线在她脑子里织成了一张网,每一个节点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张幻灯片翻过去的时候,她微微侧身,把屏幕让给对面那排人,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等了三秒。
"以上是我的陈述,各位有任何问题随时提。"
安静了大概五秒。戴金丝边眼镜的CFO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然后看向许知远:"许总,你的team,果然藏龙卧虎,有点意思。"
许知远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陈千钧看见了,他嘴角甚至没有动,表情还是那副惯常的冷,但她就是能感觉到某种极其轻微的松动,像冰面上出现了一条头发丝细的裂纹。
后面的问答环节她应对了七成的问题,剩下的许知远补上了。陈千钧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凡是涉及估值模型的深度追问,他接话之前会先看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任何示意,只是看她是否还有话要说。确认她收住了,他才开口,三言两语把问题拆解干净,像是在她铺开的桌布上又压了一镇纸。
回程的车上,陈千钧靠在座椅里,颈椎一阵发酸。她闭上眼,感觉自己像是跑完了一场马拉松,肾上腺素退潮之后只剩下骨头缝里的酸胀。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串串往后滑,把车厢里照得明明灭灭。
"今天做得不错。"
陈千钧睁开眼。许知远没看她,视线落在车窗外,侧脸被路灯的光切成明暗两块。
"第二页那个数据衔接,"他说,"下次可以直接放在第一张就讲。对方坐了三十分钟才看到重点,前二十分钟他们脑子里有疑问,注意力会打折。"
陈千钧想了一下,承认他说得对。那个数据她放在第二页是因为觉得需要先铺垫行业背景,但现在复盘,对方根本没耐心听背景——他们要的是结论。
"嗯,记住了。"
"还有,"他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你讲第三页的时候,左手中指在桌面上敲了两次。第一次是讲到折现率的时候,第二次是讲增长率假设的时候。那两组数字你心里没底,对不对?"
陈千钧的表情定住了一秒。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中指确实有咬指甲的习惯,小时候留下来的,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抠桌面上不存在的凸起。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以后有什么拿不准的,提前跟我说,别在客户面前露怯。"他的语气平淡,但措辞里那股训人的劲儿一点没少,"你露了,对方就会追着打。今天那个财务总监后来追的三个问题全是从那两个点来的,你发现没有?"
陈千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把视线转回窗外。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她听见自己心跳慢慢降回正常频率。
回到上海已经过了九点。车停在公司楼下,许知远先下去了,大衣搭在手臂上,头也不回地往电梯口走。陈千钧坐在车里多待了半分钟,把今天所有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对方的反应、她回答的漏洞、许知远帮她圆场的那几个瞬间。
推开车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战。手机亮了,是陈瑶发来的一条语音。她把手机贴到耳边,听见妹妹的声音有点哑:"姐,今天医生说手术方案定了,大概两个礼拜之后排上。押金的事你别太着急,我问了护士站,说是可以先交一半。"
陈千钧站在风口里,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然后她走进公司大堂,摁了电梯。
她要去办公室把今天路演的纪要整理出来。趁那些细节还新鲜,趁许知远提的那些毛病她还能一字不差地记下来。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暗了一半。这个点除了值班的行政和几个常驻加班的分析师,整层楼基本空了。她刷卡进了办公区,走到自己工位前,发现桌上放着一杯东西。
一杯热粥,装在白色的打包碗里,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便签纸是那种最普通的黄色便利贴,上面只写了陈千钧三个字,笔触简洁有力,像他本人一样。
陈千钧怔了一下,拿起那碗粥,掌心贴着碗壁,温度刚好,不烫手也不温吞。她揭开盖子看了一眼——皮蛋瘦肉粥,切成细丝的姜洒在最上面。
她还是费力挑了出来。
吃了两口,又站在工位前安静了一会儿。整个办公区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走廊尽头的感应灯灭了,四周暗下去大半。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写纪要。
粥是在写到第三段的时候喝完的。
第二天早上,陈千钧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公司。她换了策略,不再在楼下咖啡厅买早餐,而是直接去茶水间倒了一杯热水,坐到工位上打开昨天晚上的纪要文档做二次修改。
许知远九点整到的,经过她工位的时候停顿了不到一秒,扫了一眼她的屏幕。"昨晚写了?"
"嗯。"
"改好发我。"
陈千钧把文件发过去。许知远边走边用手机看,进了办公室,门虚掩着。十分钟后,她收到一封邮件,标题是"纪要反馈",正文只有两行字:
"第三点补充不足,再看一下客户CFO最后五分钟问的那个问题。"
"第十二页数据引用标注来源。"
陈千钧把邮件看了一遍,打开文档,开始改。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她忽然想起昨天那碗粥——是同事顺手带的,还是别的什么人放的?她没问,也没人提。
接下来两周,陈千钧的生活被压缩成一条窄窄的轨道。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公司,晚上十一点之后离开,中间穿插着去医院的三个下午——陈瑶化疗之后的反应期,她得去看着。许知远给她排的活儿从最基础的数据清洗开始,很快过渡到模型搭建,然后是一个小规模零售并购案的估值分析。
他推东西过来的方式永远是同一套流程:一封邮件,附件,正文一行字"周五之前",连个称呼都没有。但那个案子的数据量太大,陈千钧熬了两个通宵才跑完第一版。第三天早上她把结果发过去,下午许知远就回了:"折现率口径调一下,第二版周三前。"
没有夸奖,没有"辛苦了",甚至连一个标点符号的软化都找不到。但陈千钧注意到,他给她派活儿的时候会顺便发一份他曾经做过的同类型案例参考,还有一份内部数据库的权限申请链接——后者通常需要部门负责人手动审批,但她的申请在提交后半小时内就通过了。
第六天下午,她从医院回来,在地铁上把陈瑶的检查报告翻出来看了一遍——各项指标都在慢慢回升,医生说她年轻,恢复力比预想好。陈千钧靠在车厢壁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她把那句话看了三遍,然后锁屏,闭眼靠了一会儿。
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工位上多了一个快递盒,拆开是一本并购估值的教材,英文原版,扉页上印着上一任持有者的签名,旁边被人用铅笔勾了一条下划线。她翻到那一页,写的是财务建模里一个争议性假设的讨论,正好是她昨天卡住的那个点。
陈千钧把书合上,封面没有标签,背面也没有条形码。她抬头看了一眼许知远办公室的方向——门关着,灯亮着,磨砂玻璃后面隐约有一个人影。
她把书放进抽屉,没发消息去问。
第九天,团队例会上,许知远当着四个分析员和两个项目经理的面,把陈千钧上周做的零售案估值表投到了大屏幕上。
"这个案子是你们当中有人第一次独立跑完的并购估值,"他说,"结果和两周后第三方出的评估报告误差在百分之二以内。"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坐在旁边的同事看了陈千钧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陈千钧低着头,看自己的笔记本,笔尖停在某一行的末尾没动。
"细节上还有三个问题,"许知远点了点屏幕上的几个数据位置,"Q3的营运资本变动处理得不干净;可比公司选择里有一家体量差了两个量级;债务成本用了账面利率而不是市场利率,后者至少差四十个基点。这三处改完,基本可以入库。"
他的评价永远是这样——先给你一颗糖,然后拆成零件告诉你每一处还差什么。但陈千钧慢慢摸到了一个规律:他愿意花时间拆一个人的作品,本身就意味着这个人值得他花时间。
散会之后,项目经理林涛在茶水间叫住她:"千钧,你之前做的那个酒店项目跟进方案,周总那边想看看,你能转我一份参考吗?"
陈千钧顿了一下。那个方案是她入职第一周写的,许知远当时给了很低的初评,让她重写了三版。后来她改完发给他的时候,他回了一封只有四个字的邮件:"可以用了。"
她把那个版本找出来,发给了林涛。十分钟后,许知远从办公室出来,走到林涛工位旁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只是看屏幕。林涛把文档关掉了,许知远转身走回去,全程没看陈千钧一眼。
但她看见他经过她工位的时候,脚步慢了零点几秒。
第十二天,许知远接了一个新项目。某连锁酒店集团的区域整合并购,标的从华东区往外扩张,涉及三家资产状况不同的标的公司。他带着陈千钧去参加第一次内部立项会,对面是另一个MD带的团队,两边唇枪舌剑地争了一个上午——项目归谁做,资源怎么分,谁在周正邦那里挂名牵头。
陈千钧全程坐在许知远身后,负责记录和递材料。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对面的MD姓薛,薛远堂,四十出头,说话的时候永远带着一层厚厚的人情味儿,措辞客气得像在拉家常,但每句话都在切许知远的资源边界。
"知远啊,你那边人手刚配齐,这个案子牵扯面大,周总的意思是让我这边多担待一些,你看——"
许知远打断他:"薛总,我team的人能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抬高声调,也没有多余的肢体动作。但陈千钧看见薛远堂嘴角那层笑冻了一下,然后重新融成更厚的热络。
"好好好,年轻人有冲劲儿是好事,"薛远堂转头看了一圈会议室,目光掠过陈千钧的时候多停了半秒,"这位是——上次路演那个?周总亲自招进来的。"
陈千钧站起来点了下头:"薛总好,我是陈千钧。"
"周总眼光不错。"薛远堂笑着说了这么一句,转头继续跟许知远谈分配方案。但陈千钧坐下的时候,感觉到他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比正常人多了一点点。那个眼神说不上恶意,但让她后颈微微发紧。
会议结束,走廊里许知远走在前面,陈千钧跟在半步之后。他忽然站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刚才薛远堂看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陈千钧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如实说:"在想他会不会查我的背景。"
"一定会。"许知远转回去继续走,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走廊里,"但你不用管,该怎么做怎么做。案子拿下来是第一位的。"
那天晚上陈千钧加班到十点半,走的时候办公区只剩她一个人。她关了电脑,拿起包,发现抽屉里那本书的书脊上夹着一张纸条。她抽出来看,上面是一行字,笔迹和之前的便利贴一样,清瘦锐利,用力但克制。
"第三章第三节的案例和你们正在做的区域并购结构相似,明天早上来我办公室聊一下。"
没有署名。陈千钧把纸条叠了两折放进大衣口袋里,然后关了灯走进电梯。电梯下降的时候她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许知远上次在车里闭眼靠着的那个侧影。
电梯到了,门打开,冷风从大堂入口灌进来。她裹紧大衣走出去,口袋里那张纸条的纸角硌着她的手指,硬硬的,像一枚很小的锚。
她走到路边打车,手机响了一声。陈瑶发来一张照片——病房窗台上放了一小束洋甘菊,插在玻璃瓶里,旁边是医院统一的白色窗帘。配文是:"护士说是一个男的送的,姐你谈恋爱了?"
陈千钧对着那束花看了五秒。然后她打字:"没有,同事顺路带的花。"
发完她收了手机,钻进出租车后座。报完地址之后,她靠着座椅闭上眼,脑子里那些数据和模型终于退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别的东西——一碗粥、一本旧书、一张纸条上锐利但克制的笔迹。
车驶过一座桥,路灯的光一排排从脸上扫过去。她睁开眼,看了一眼车窗外倒流的城市灯火,然后把视线收了回来。
手机屏幕还亮着,陈瑶的消息下面,她看见通知栏里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许知远,标题只有两个字:
"明天。"
陈千钧点开,正文是一份会议的日程提醒,附了一个待办清单。最后一行写着:"八点半,先来我办公室。"
她看完,锁屏。出租车拐进一条窄路,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一道暖红色的线,慢慢消失在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