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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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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纷闹闹的街市角落里有着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嵌在河畔一条歪斜的青石巷深处。巷口那株老槐的枝叶探过墙头,筛下细碎光斑,落在墙皮斑驳的外墙上。门口挂着一串旧铜铃,风吹过时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脆又寂寞,像是从很多年前一直响到了现在。
清朗的少年声线破开巷间静谧,司澈抬手推开那扇挂着旧纱帘的木门,迈步走入店内。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一声,像这扇门在打呵欠。
店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浮着陈年木料与墨迹混合的气味。四壁是顶天立地的老榆木柜,格格里塞满了卷轴、竹简、青铜小件,有些器物年代久远得连轮廓都模糊了。柜台后方的墙上,悬着一块长年风吹日晒的木牌,漆皮褪得一干二净,原本的颜色彻底无从分辨,牌面大剌剌写着几个醒目大字。
“人间古董店。”
说是人间文物店,内里却全然不似寻常古玩铺子。这家店的员工,是一只年岁绵长、早已无从考究岁月的绿甲老龟,还有卷静静躺了千百年、泛黄卷边的古旧舆图。
此刻,那老龟正弓着背脊,在店中央的砖地上缓缓挪动。它生得模样奇异,绝非凡龟体态——头顶龙首,挺立着修长嶙峋的龙角,四肢粗壮如柱,甲壳上的纹路深如沟壑,每一道都是沧海桑田刻下的痕迹。背上一方厚重石碑压得它步履沉沉,石碑在它甲背上微微摇晃,摇摇欲坠,看着惊心动魄。
“赑屃爷爷,您放下那碑!”司澈看见石碑在甲背上晃得厉害,几步绕到近旁,双手托住碑底,将它稳住。
“我都说了这碑贵着呢。”
他朝赑屃张开手掌比了个数,眉眼带着几分认真:“这可是无价之宝,值这个数!”
闻言,驮碑的老龟轻轻晃了晃头颅。它那对龙角间泛起一线淡青色的灵光,厚重龟身悄无声息地隐去,原地化作一位须发半白、眉眼温润的老者。只是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憨直执拗的神态,像是被人戳了痛处还不肯认账。
赑屃抬了抬下巴,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妥协:“行行行,听你的,小司澈最懂行。”
司澈松了口气,直起身整理了下衣袖,那方石碑已经被赑屃稳稳安置在墙角,随口问道:“今天店里生意如何?”
无人应答。
店内气氛古怪得很,赑屃正扭头瞪着身侧,一副吹胡子瞪眼睛的模样,浑身都透着不服气。
司澈抬手扶额,暗自无奈。执掌这间人间文物店以来,他几十年来日日都要操心收拾这两位老祖宗的别扭脾气,一个执拗好胜,一个嘴硬较真,日常拌嘴斗气从未停歇,属实让人时时头疼。
说是人间文物店,表面上收购拍卖文物,实则上天庭给他安排的人间落脚点。这几百年来,司澈也乐得自在,一面替留意人间异动,一面收集散落民间的古物,鉴定拍卖,日子过得不算热闹,倒也从容。
短暂的僵持后,赑屃率先收了斗气,转头看向司澈,慢悠悠开口:“你要的那卷残卷,我收进里屋实木柜子最上层了,干燥避光,妥帖得很。”
司澈闻言稍安下心,目光扫过依旧暗流涌动的一人一图,忍不住追问:“你们俩方才又在闹什么别扭?”
一提这事,赑屃顿时来了脾气,抬手一指案上舆图,满脸不服:“还能干嘛?河图这小子狂妄得很!非说我年岁大了、气力衰退,连这方小小的石碑都驮不稳,扛不起旧时重担。我偏要驮给他看看,证明我这身力气半点没减!”
话音刚落,案上那卷泛黄的舆图抖得更厉害了。纸面微微鼓起,泛起淡淡的白光,白光之中,一道清瘦的少年身形渐渐凝实。只见他青衫玉冠,面容清隽,负手立于柜台之上。
两人一言一语,再度僵持对峙,店内的空气仿佛都跟着凝滞了几分。
司澈站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叹了口气。他走到柜台前,从那方老榆木抽屉里摸出一小坛酒,往案上一搁,坛口封泥拍开,酒香顿时满室弥漫。
赑屃和河图同时安静了一瞬。
“三十年的桂花酿,”司澈说,“我从古市淘来的,就一坛。”
河图挑了挑眉,没再说话,只是抱臂靠在了柜台上。赑屃哼了一声,却也没再瞪人,背着手踱到店角的藤椅上坐下了。
司澈这才觉得耳根清净了几分。他正要将那坛酒收起来,忽然一阵风从纱门灌了进来,打破了这间小屋的一隅安静。
“对对!就是他!”
纱门被人用肩膀狠狠撞开,“哐当” 一声磕在砖墙上,震得门楣上那串风铃乱颤。打头的汉子瘦得像根风干了的芦柴,整个人几乎是扑进来的,身后紧跟着个壮汉,迈着横蛮的大步,满脸横肉拧成一团,连眉骨都透着股横冲直撞的匪气。
“王哥,就是这小子!昨天在街口装神弄鬼的就是他!” 瘦子尖着嗓子喊,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鸭,“胆大包天了,骗到您头上来了!”
司澈靠在乌木柜台后面,指尖慢悠悠地转着串老菩提子,闻言才掀了掀眼皮。他恍惚了一瞬,才把眼前这两张脸和昨天街口的偶遇对上。
说起来也不冤人家找上门。天帝把他踹下凡间的时候,顺手封了他九成九的法力,司澈随遇而安,没了法力就没了,揣着本半真半假的命簿就往人最多的街口钻,称是 “完成天帝委派的任务”,实则重操旧业摆摊算命。
揣着命簿算人命,那哪是算命,那是念标准答案。
昨天下午就是这么撞上这二位的。
他当时斜靠在电线杆上,见那壮汉从黑轿车上下来,便慢悠悠地拦了上去。
“这位留步。”他指尖虚虚一点,语气轻得像阵风掠过耳尖,“我看您和车里那位交情不浅,听我一句,近日当心血光之灾。”
后头的话他没细说,“天机不可泄露”的幌子扯得顺溜,半是哄半是吓,愣是让那半信半疑的壮汉掏了不少真金白银,买走了摊位上一堆号称开光的小零碎 。
说穿了,就是他从天界带下来的、没什么大用的边角料。
眼下正主怒气冲冲地杀上门,司澈却还在漫不经心地拨弄手里的珠串。
壮汉见对面的司澈还在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珠串,怒目欲裂:“就你小子说我最近有血光之灾是吧!”
“就是你小子咒老子有血光之灾?” 壮汉往前跨了一步,震得木地板都发沉,他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架上的白瓷瓶都跟着晃了晃,“坑蒙拐骗骗到老子头上了!我告诉你,老子好得很,家里人也好好的!”
他一挥手,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弟就往里闯,伸手就要去够木柜上摆着的青花赏瓶。
换在天界,向来只有司澈找别人麻烦的份,而如今,天帝把他踹下来时随手封印了他大部分法力。
天廷那帮老神官要是知道这混世魔王也有被人堵门的一天,怕是要笑掉仙殿的瓦当。
司澈挑了下眉,没起身,只抬胳膊,伸手在壮汉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急什么。” 他声音很淡,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我说你马上就有血光之灾。”
壮汉一愣,刚要破口大骂,就听见对面的青年慢悠悠地数:
“3、2、1”
二楼窗台上放了半个月的兰花盆,风吹雨打都没动过分毫,偏生就在这一秒松了根,直直砸下来,正正撞在小屋的玻璃窗上。玻璃瞬间炸成无数碎片,像一片冷碎的星子飞溅开来,大半都朝着离窗户最近的壮汉扑了过去。
一声闷响混着惨叫炸开。壮汉胳膊上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皮肉翻卷着,鲜血瞬间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
“王哥!”瘦子脸都白了,着急忙慌地扑过去。
壮汉疼得五官都拧在了一起,捂着胳膊扭头瞪着司澈,眼底又是惊又是怒,血丝爬满了眼白:“你、你搞的鬼!”
“和你问好。”司澈指尖的菩提子刚好停在最后一颗,他抬眼笑了笑。
壮汉刚要红着眼扑上去,目光却骤然扫过司澈身后,脸上的血色 “唰” 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连伤口的剧痛都忘了。他瞳孔骤缩,像是看见了什么能勾魂的东西,嘴唇哆哆嗦嗦地抖着,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蹭。
司澈身后的阴影里,慢悠悠浮起一道半透明的影子。那灵体的脖子以一个绝不可能的角度歪着,几乎贴到了肩膀上,却还十分友好地冲门口的人摆了摆手,嘴角咧开一个僵硬又诡异的微笑。
“有鬼啊啊啊啊啊!”
壮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转身就往门外冲,连伤口都顾不上捂了。瘦子愣了愣,见老大跑了,连忙喊上剩下的人,连滚带爬地追了出去,狠话都只来得及丢下一句没头没尾的 “你给我等着”,慌慌张张的,活像身后有阴差在索命。
河图的身影从阴影里飘出来,恢复了正常的模样,悬在半空中,语气带着点不解:“这么不禁吓。司澈,你怎么让他看见我的?”
“拍灭了他肩上一盏阳火而已。” 司澈摊了摊手,俯身吹掉柜台上的一点玻璃碎屑,“这人承担罪业太重了,作奸犯科,血光之灾本来就是这两天的事,我不过是让它提前到来。”
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门被吹得吱嘎作响,门缝里卷进来的风带着雨后青苔的气息,在店内绕了一圈,无声无息地穿过了满室陈旧器物。墙皮被风震动着,簌簌往下掉灰,落在柜台上薄薄一层。
无风起浪,光影微漾。
空荡荡的小店中央,竟凭空立了一道窈窕身姿。
来人身着广袖长裙,裙裾垂落在地,颜色是极浅的烟青色,像雨后初晴的天。她面容娴静,眉眼清丽。
她负手而立,向司澈行了个平礼。
“月见!”
司澈眸中瞬间亮起一抹惊喜,方才萦绕在眉眼间的疲惫与无奈一扫而空,语气带着猝不及防的欣喜,“你怎么来了?”
来人是琉光上仙,月见。
她是司澈在天庭为数不多的旧交之一。几百年来,天庭众神对这位“偷了天帝玉玺一把火烧了莲池”胡来的少司命多半避而远之,只有月见照常来往,既不问缘由,也不避嫌隙。
她每次来人间,都是替司澈办那些他在天庭不便做的事。
“你前些日子托我探寻的那本古籍,我寻到了。”月见声线清柔舒缓,“此书年代久远,乃是上古遗存的孤本,如今偌大天庭,仅此一册流传至今。”
未多余寒暄,她抬手轻抬,唤出一只桂树折枝,宽大垂顺的广袖流云般拂开,袖中无风起韵,静静托出一本古朴古书。
她指尖轻轻拂过残破的书封,眸中掠过一丝浅淡惋惜,继续轻声道:“上天庭只有这一本流传至今了,天界那边也没有好好保存这本书,所以只有上半卷。”
“有这上半卷也行。”司澈接过月见手中的古籍。
这古籍是记载上天庭几百年来的纪事录。
他遣月见探查天宫藏书,实属无奈之举。如今天宫正门禁令高悬,天帝金口玉言,铁律封界——神犬、北斗少司命司澈,永世不得踏入天宫宝殿半步。
此事说来,司澈心底只觉万般冤枉,无处申辩。
来人间之前,他从天帝巍峨辉煌的天宫宝殿离去,顺手将御案上那枚通体莹润、执掌天庭权柄的玉玺揣走。
天帝就再也不允他进入天宫宝殿了。
“他气消了吗?”司澈问,语气不大认真。
月见看了他一眼:“天帝昨日在早朝上提起你,说‘那小子若再敢踏进天界一步,就把他贬下人间再也不得飞升’。”
司澈已经能想象天帝对着麾下的众人疾言厉色呵斥他所作所为的模样。
月见面朝他沉默了一息,抬起眼来望向司澈,眉间那缕从容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少在她脸上出现的凝重。
“少司命。”
她这样叫他时,便是要说正经事了。
“现见星轨逆转,百年未见此异象。”月见朝他深深一拱手,“月相诡谲,明暗不定,天象大乱,恐有未知天意骤然降下,牵扯三界气运,绝非小事。”
她的声音低下去几分。
“有些事情,会难以预测。你要多加小心。”
店里一时安静下来。赑屃在藤椅上微微正了正身子,河图放下抱臂的手,两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月见极少说这样的话。她性情沉稳,若不是真看到了什么,绝不会轻易开口示警。
司澈微微垂眸,片刻后再度抬眼,唇角扬起洒脱的弧度,朝月见粲然一笑,声线清冽坦荡:“天意若要更迭,那我便赌赌这天意,看看这纷乱天象,究竟能降下何等变局。”
月见看着眼前的少年,片刻后轻轻弯了弯唇角。
“那便祝少司命,赌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