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舅舅于乐》鸭米

9、回不去的炒板栗 他有时候看

　　一周后，徐子恩回到了学校，班主任贴心地给他安排了靠窗的后排座位，即不吵也无人来跟他讲话，他有时候看着窗外的云卷云舒，操场上活动的同学，会觉得这一切特别虚幻，假得不可思议。
　　他不知道班主任是怎么跟班里的人解释他没来上学这几个月，反正自从他回来后也没人来打扰他，就像无关紧要的事情和无关紧要的人，他也不会主动跟人闲聊，一来二去就成了被孤立的存在。
　　有的任课老师不知道他家里的情况，看他上课走神，经常点他起来回答问题，他听不懂，站起来也不说话，就这么冷冷地看着，有的被他看得慌了，便让他坐下，有的被他看得来气，以为是来挑战自己教学权威的，便让他这么喜欢站就站一节课，他没有意见，真就这么站着直到下课，一来二去多了，任课老师们多多少少了解到他家的情况，最后连老师也把他当成课室内一个空气的存在。

　　于乐晚上下班回家，看见徐子恩正坐在桌前吃泡面时他是很生气的，就差没上去把人泡面端了：“你不是应该在学校上晚自习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跟老师申请了。”泡面被端走前，他还不忘喝了一口泡面汤。
　　“申请了什么？”
　　“回家住。”
　　于乐听罢，捂住心口，一副被气到的模样。
　　徐子恩补充道：“说来还得多亏了舅舅，要不是你上次打电话给教务处说要去他们门口撒骨灰，我们班主任也不会这么爽快同意我退宿。”
　　“你说这些是要气死我吗？”
　　“我只是在安慰你舅舅。”
　　于乐滑着轮椅，故意从他身边撞过去，屋子也小，撞得徐子恩膝盖发麻，喊道：“舅舅！”
　　“叫什么叫！只会吃泡面算什么样子，明天我回来要看你做好热乎的饭菜。”
　　徐子恩捂着膝盖，略显意外的说：“你，不生气了？”
　　于乐叹了口气，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道：“我买了菜，过来帮忙洗青椒。”

　　是夜，两人背靠背睡着，床本身没有多大，睡两个人翻身都显得局促，徐子恩感受到后背之人在叹气，问道：“睡不着吗？”
　　于乐其实想了很久，但不说出来又怕小孩子胡思乱想：“小恩，你……其实不用太担心钱的问题，供你读完书肯定没有问题的，住宿一个学期也没有多少钱，你不用……”
　　“不是。”
　　他以为徐子恩是想找个借口，让他不再担心，谁料他下一句却说道：“我不想住，只是不喜欢住。”
　　“舅舅你知道吗？我每晚回到宿舍，看着我的舍友有说有笑，我就很嫉妒他们，我嫉妒为什么他们的家人没有死去，为什么他们可以安心的在这里上学，我知道这种心理很不正常，但我控制不住的嫉妒他们，想他们像我一样，落得如此的境遇，想他们的命运跟我一般的苦，我好恨他们，也很恨我自己，我没有办法，舅舅。”
　　于乐听罢心绪难安，抱住他小外甥的脑袋，轻轻拍道：“睡吧，小恩，睡醒就好了，这不是你的错。”
　　徐子恩没有哭，他只是很痛苦，近乎麻木般希望所有人去死，不要独留他一个人痛苦，他睡不着，梦中都是光怪陆离的画面，但他还是枕在于乐的怀中，闭上眼，呼吸着，等待第二天的到来。

　　一个学期很快便过去了，寒假即将到来，当于乐拿到徐子恩的成绩单时，差点没一口老血吐出来，除了数学和物理及格之外，其他科全都只有二三十分，他手抖着拿着成绩单，问道：“你考试的时候是太困了吗？”
　　“没有，不过我考试的时候发现后面有人在抄我的选择题。”
　　“他为什么抄你的？”
　　“可能看我写太快了，以为我胸有成竹。”
　　“哦~这么说还有考得比你更差的？你俩也是卧龙凤雏。”
　　“……”
　　“寒假给我在家好好复习。”于乐不再跟他插科打诨，严肃地勒令道。
　　但徐子恩不说话，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眼神早就飘到别处，他已经联系好一家卖猪肚鸡的饭店，谎报了年龄，放假了就过去兼职，但不好跟于乐说，一说肯定又不同意，反正他白天也要去上班，只要在他下班前回家，谁知道他白天去哪了？

　　寒假某一天晚上的下班时分，他给店里拖好地，摆好第二天要用的餐具，从柜子里面拿出羽绒服换上准备回家时，他在猪肚鸡店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坐在轮椅上，轮椅靠在人行道的一侧，冬日的晚上很冷，街上遮挡物也不多，他只能不断地对着手掌哈气，白色的水雾一同浸润了眼眸。
　　“你怎么来了？你不知道今天有多冷吗？”徐子恩急匆匆地跑过去，质问起来。
　　于乐听着就不乐意，反驳道：“我还没说你，反倒给你倒反天罡说起我来了？”
　　“我没什么想解释的。”徐子恩不知哪来的倔犟气，义正言辞的说着自己没错。
　　于乐看他这幅模样，真是又像阿凡提家的驴又像是不听话的小狗，他从怀里掏出来一包热乎乎的炒板栗，连着透明塑料袋，精准地丢到徐子恩的怀中，说：“吃吧，等你都等凉了。”
　　徐子恩对预想中的责骂没有降落而感到不明所以然，照做地打开纸包，烘烤后的板栗香也随之飘散在空中，蹿入他的鼻息，是他最爱的炒板栗。
　　“吃饭没？来，接着。”于乐翻翻找找，又从羽绒服口袋里面翻出一半的烤红薯，也抛给徐子恩：“跟炒栗子一起买的，老板说半价卖给我，我等你等饿了就先吃了一半，还有一半给你。”
　　徐子恩一手拿着炒板栗，一手拿着烤红薯，相顾无言，只好囫囵吞枣地尝了一口，味道是那个味道，却不觉得甜。
　　“不好吃，以后别买了。”
　　“买一袋十块钱的炒板栗我还是买得起的。”于乐上下摩挲着手掌取暖，随即伸出红彤彤的掌心，说：“你不给我剥两颗吗？”

　　到家后徐子恩先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挂好，再将沾满油烟气味的底衣拿去洗，最后给于乐烧好热水，刚想将人从轮椅抱到小板凳上，却碰到冰冷的手腕和脖颈：“怎么这么冷？”
　　“今天降温降得快，早上出门没穿那么多。”于乐解释道。
　　“你下班就过来了？”徐子恩震惊的问，他不知道于乐在店外等了他多久，吹了多久的寒风：“你疯了吗？谁让你来了？！”
　　怒气说出口才惊觉不对，明明是关心，明明有更温和的话语可以代替。
　　“嘿，你这孩子，要不是你一声不吭跑去打工，我用得着一下班就过去等你吗？”于乐虽然被他抱着，但一点也不落下风地回道。
　　“我不用你管，你以后也别来接我，没必要。”又是气冲冲的反击。
　　于乐知道继续跟他犟话只能落得个两败俱伤，只能缓和语气道：“如果你心疼我冷的话，以后有什么决定就先和我商量。”
　　“说了你就会答应了吗？”徐子恩觉得对方说了一句废话。
　　“不会。”于乐回答得利落干脆：“但我们可以商量，我今天找你们店长打听过，一天可以分上下两班，你要去我不拦你，但你白天要在家复习，下午四点再去上班，晚上我再来接你回家，这样我就没意见了。”
　　徐子恩看着他舅舅皲裂的双手，冷到发红的脸颊，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答应了他的要求。

　　晚上睡觉前，徐子恩早早的把窗户门都关实，往门缝里塞了几块硬纸板，防止夜晚风吹窗户呯呯作响扰人梦乡，做完这些才爬上床，检查了下他小舅舅的被子有没有盖好，才关灯，背对着背躺下。
　　冬日晚上临近街道来往的车辆不多，很安静，只能听到风刮过窗户的声音，还有屋内人均匀的呼吸声。
　　“小恩。”黑暗中，于乐开了口。
　　“睡了。”
　　“其实你没必要一直担心钱的事情，总归是能让你上学的，你才十六岁，不应该太早踏入生活的泥潭里。”老生常谈的话，却又巡而往复说了又说，只希望后背的人能放下他这个年纪不该担的焦虑和重负。
　　“那我该做什么？又准备像以前一样把我当傻子来瞒着？像一头待宰的羊，哪一天死都不知道！！”
　　“我……”于乐翻过身，看着那一抽一搭的背影，他知道那个孩子在生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背起太多负担，做回少年意气风发。”
　　“可是舅舅，早就回不去了。”
　　命运审判的锤子一旦落下，就成定局，人与人只能在这锤下苦苦挣扎求活，适应它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