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舅舅于乐》鸭米

7、钙片 人体钙片的

　　在于欢死后的第三天，徐子恩收到了法院发来的短信，房子卖出去了，还完银行债款后还剩了八千块，需要他和于欢再来法院一趟办理下结案和收款手续。
　　那天刮起了台风，徐子恩给于乐随便套了一件街边买的10块钱的塑料雨衣，自己也套了一件，推着于乐走在去法院的路上。
　　人行道上偶尔有几辆飞驰而过的电动车，有些开得太急，溅了他一身的水，司机停车连声说抱歉，但他仿佛听不到一般，自顾自地推着于乐，道歉的人见他没有追究，也就开车离开了。
　　树叶被台风拍打得漱漱而落，带着冰凉的雨水掉到于乐怀中，他拾起一片，在手中翻转，枯黄的叶子上显现着清晰的脉络，他没由来地说：“你还记得小学的时候上科学课，老师教你做叶脉书签，你觉得好玩，放的时候捡了一书包的枯叶，回到家全扔厨房炒菜的锅里煮，煮成一坨糊不说还不洗锅，晚上吃饭的时候菜里面都是一股草味，气得姐罚你搓了一个月的饭碗。”
　　“不记得了。”
　　“是吗？那你……”于乐觉得可惜，还欲再开启一个别的什么话题，但都被徐子恩打断了，世界重新恢复安静，只有雨落和车声。

　　法院的钱很快就发下来了，徐子恩用这笔钱将于欢火化，办了葬礼，但没有人来，一来是都还欠着钱有矛盾，二来短短两个月内双亲全都骤然离世，都把他俩看做不祥的天煞孤星，徐子恩不在意这些，但当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询问他要不要把于欢的骨灰和徐佰全合葬时，他却顿时勃然大怒，急眼地掀翻咨询台上的POS机和用于签名的纸笔，好在工作人员是专业的，快速收拾完残局后又询问了一旁于乐的预算，最后给他们推荐了一个墓园角落的位置，便宜、一年租；一年之后他们生活缓过来了继续续租也行，有钱了换个别的风水宝地也行。

　　徐子恩没有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自怨自艾，房子被拍卖，他和于乐要马上搬家了。
　　于乐跟单位简单说明了情况，领导看他着实可怜，给他申请先预支半个月的工资，他拿到钱，滑着轮椅去城中村转了一圈，最后在他的软磨硬泡下，房东终于答应五百块钱租给他一间一楼的小单间。
　　其实搬家也没什么好搬的，租的房子小，很多东西也带不走，不如直接当废品卖了还能得几个钱，徐子恩收拾残余物品时想起了那个上锁的放着徐佰全东西的柜子，打算把里面的东西也一并倒出来当废品卖掉，当他拿起那个曾经属于徐佰全的钱包时，里面掉出了一张小照片，那是过年的时候他们一家在玫瑰园的小火车前拍的，景区为了创收，一般会免费帮忙拍照再送一张小的彩打照片，然后再推荐要不要买一张二十块钱高清带相框的照片。
　　那时候徐子恩是想要的，但徐佰全说太贵了不值得，又叫拍照动作人员帮忙打了三张一模一样的小照片，给他们一人一张，他上下左右认真端详了下小照片，确实拍得一般，遂作罢，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家里的经济问题就已经很严峻了，那么好面子的徐佰全居然买不下一张二十块钱的照片。
　　不过现在想起来这些，早就不重要了。

　　新租的房子很小很小，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和一个盥洗盆，好在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和一个小阳台，屋内放不下的就全堆到小阳台上，拿一块防水布罩着，于乐说这以后就是我们的新家了。
　　徐子恩点头回应他，插电烧水，从打包袋里面翻出两盒泡面，撕开，倒入调料包和热水，随手拿来一本书压着，泡了五分钟，掀盖，往泡面中插入叉子，递给于乐。
　　于乐说：“或许我们可以出门买菜。”
　　徐子恩搅拌着碗里的泡面，道：“没那个力气，你想的话可以自己去。”
　　于乐说：“你不想去的话那就回去上学吧。”
　　徐子恩放下泡面，关掉风扇，推来轮椅，说：“去买菜。”
　　谁料于乐却示意他不着急，先把泡面吃完。
　　徐子恩被他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想法搞得有些毛躁，但那人现在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忍忍吧。
　　“我说不急是因为钱大妈晚上九点打五折，我看村口就有一家，先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抢明天的菜。”于乐解释道。

　　八点四十两人准备出门时，于乐特地嘱咐徐子恩给他挑件破旧点的衣服套上，再加上轮椅这一“杀器”，他相信此行必能大获全胜，而徐子恩表示他们现在就算是不披破抹布也挺惨的，不需要刻意装扮。
　　但结果没尽如人意，两人九点准时到达，但店内商品已寥寥无几，随便买了点猪肉便只能打道回府，回去的路上于乐见天气依旧炎热，遂在街边小摊贩买了个西瓜，抱着，让徐子恩给他推轮椅。
　　昏黄的路灯，潮湿的街道，晚修下课的学生踩着水坑在二人身旁路过，于乐见到，难免心生愧意和心疼，他道：“回学校吧小恩，家姐……你妈，其实最后也是希望你能有一个普通人的人生。”
　　“……”好久没有听过这个称呼了，于欢走后，他们熟练地处理完丧事又迅速地搬了家，两人都对各自的伤痛闭口不谈，好像忙起来，累了，伤口就能结痂，留下伤疤，渐渐淡忘。
　　“好吵。”徐子恩说：“我不想去，去了也没有意义。”

　　重回校园的话题直到两人回到出租屋也没定论，也不继续纠结，草草收拾出一张可以睡觉的床，给于乐装好热水，在浴室中支了一张塑料椅好方便他洗漱，等人洗完再将人抱到床上，打开风扇，再盖上一张小毯子，一套流程行云流水，照顾于乐的习惯从于欢死后，徐子恩自然而然的就接过来了，毕竟他看母亲如此反复干了十几年，早已烂熟于心。
　　于乐拽着小毯子，看着徐子恩坐在床边调试风扇的背影，欲言又止，他又想起于欢了，其实姐姐走后，他每天晚上都能梦到，有小时候他们一起去河边玩的时光，那时候他还没有瘸，跑得很欢快；有于欢结婚的时候他当伴郎，抱着他姐哭得稀里哗啦；有徐子恩刚出生那会，他去医院探望姐姐，看于欢抱小动物似地抱着一个小婴儿，那会他还嫉妒有人要来分走他姐姐的爱了……那是他的姐姐，是从他出生那一刻便认识的人，他和于欢相处的时间比徐子恩的还要长，二十几年的回忆怎么可能会淡忘？怎么可能会不痛呢？
　　所以他不能放弃徐子恩，更不能让他放弃自己的人生。
　　“你明天——”
　　“其实——”
　　两人同时开口说道：“你先说——”
　　于乐没再说，示意还在摆弄风扇的徐子恩先说。
　　“其实今天班主任给我发了微信，她建议我先休学。”
　　“为什么？”于乐不解。
　　“因为我已经三个多月没去学校了，课程早就跟不上，这个学期等于白费了。”徐子恩平静的说。
　　于乐听到这急得弹起来，毯子也不要了丢在一旁：“那不是就要休学一年？这学期不去难道下学期去就能直接跟上了吗？这不行！”
　　“通知已经发给我了。”徐子恩拿出手机，打开班主任的聊天界面。
　　于乐不知道这到底是徐子恩故意为之还是学校的意思，他只知道这样下去不行：“明天跟我去一趟墓园。”
　　徐子恩不明所以然：“突然去那里做什么？”
　　“去把你爸的骨灰取出来，我要去你们教务处门口撒骨灰，他们要是给你休学我就给他们尝一下人体钙片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