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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绑定 林予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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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予舟是在第二十三次面试失败的那天晚上被系统绑定的。
第二十三次是她自己数的,不一定准。她从前年毕业就开始找工作,断断续续面了快两年,有的过了试用期被劝退,有的干了三天自己跑了,更多的是面试完就没了下文。她手机备忘录里有个列表,专门记录面试过的公司,最新一条是“三木广告——文案——未通过”。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未通过”改成了“去他妈的”。
然后翻了个身。
出租屋的床是一米二的,她一个人睡刚好。床垫有点旧了,但还不至于塌,她铺了两层床单,睡起来还算过得去。枕头是她自己从家里带来的,荞麦皮的,睡了三年,已经睡出了一个人头的形状。
天花板上是空白的。她盯着那块空白看了很久,心想:要不明天去河边走走算了。
就在这个时候,脑海里炸开了一道金光。
【叮!恭喜宿主绑定“星途璀璨·顶流辅助系统”!】
林予舟没有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沉默了大概十秒钟,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
“……什么玩意儿?”
【系统正在与宿主建立精神链接……链接成功!检测到当前宿主生命体征:稳定。建议宿主保持积极心态,以便更好地完成任务哦~】
“我没钱。”林予舟说。
系统好像愣了一下——如果系统会愣的话。
【系统不收取任何费用!相反,系统将辅助宿主绑定一位当红艺人,通过完成日常任务获取积分,积分可兑换现金、房产、豪车……】
“不用。”林予舟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没什么想买的东西。你要是能帮我把房租交了,我就考虑考虑。交不了就闭嘴。”
她这个月房租已经拖了十五天。房东阿姨人不错,只发了三条微信催她,最后一条说“予舟啊,阿姨也要还房贷的”,后面跟了一个哭脸。林予舟看了三遍,不知道怎么回,最后把消息设为未读,假装自己还没看。
【……检测到宿主当前经济状况:窘迫。系统可预支500积分用于支付房租。】
林予舟从枕头里抬起脸。
她今年二十四岁,长相普通,不丑也不算好看,最明显的特征是黑眼圈——从高中开始就没消过,青紫色,像被人打了两拳。但她不邋遢。头发是昨天刚洗的,扎了一个低马尾,碎发用卡子别住了。睡衣虽然是两年前买的,袖口有点起球,但干净。她这个人可以穷,但不能脏。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原则之一。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但宿主需要先完成新手任务,解锁积分兑换功能哦~】
林予舟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老天爷你是不是在耍我”的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却没弯。
“你们这些系统,”她说,“是不是都一个德行?先给个甜枣,让人干活。跟那些说‘你先实习三个月,表现好再转正’的公司有什么区别?”
【……系统不进行道德评判。】
“我也不进行道德评判。”林予舟说,“我就是陈述事实。”
她坐起来,把枕头拍松了靠在身后,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房东那条消息,她想了想,打了三个字“再等等”,又删掉了。打了“阿姨我下周一定给”,也删掉了。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行吧,”她说,“什么任务?”
【新手任务已发布:帮助绑定对象在明天的综艺录制中避免‘尴尬瞬间’。任务详情:根据系统预测,绑定对象陆仰止将在明天下午的《快乐向前冲》录制中因游戏环节失误而摔倒,并因此登上热搜,话题为#陆仰止摔跤#,负面评论占比12%。请宿主避免这一事件的发生。任务奖励:200积分。任务失败惩罚:无。】
“陆仰止是谁?”
系统在空中投射出一个全息影像。
一个年轻男人出现在林予舟面前。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正走在红毯上,周围全是闪光灯,他微微侧头,对镜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弧度很小,像是给足了面子但又不想多给。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窝微微凹陷,看人的时候眼皮垂着,像从高处往下看——不是刻意的傲慢,而是一种天然的、习惯性的疏离。他站的地方仿佛永远比周围高出一阶,不是因为他踮了脚,而是因为所有人都自动矮了下去。
林予舟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长得还行。”她说。
【……宿主,评价艺人的外貌请使用‘惊艳’‘绝美’‘神颜’等词汇,或者保持沉默。】
“我说还行就是还行。”她打了个哈欠,“比我好看多了,行了吧。”
她靠着床头,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肚子。被子是纯棉的,浅灰色,上周刚洗过,还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她虽然日子过得紧巴,但每周洗床单被套这件事从来没落下过。不是因为讲究,是因为不洗她睡不着。
“你的意思是,”她说,“我要去阻止一个八千多万粉丝的大明星在综艺上摔跤?”
【是八千七百万。】
“对不起,漏了一百万。”
【……是的。通过精神链接影响他的潜意识,让他在关键时刻做出不同的动作选择。】
“你觉得我——”林予舟指着自己的脸,“一个连自己走路都经常绊一跤的人,能指导别人怎么不摔跤?”
【系统相信宿主有这个潜力。】
“你信错了。”
她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过了大概十秒钟,又睁开一条缝:“如果我失败了会怎样?”
【没有惩罚。新手任务不设失败惩罚。】
“那还行。”
她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虚空中的系统,缩成一团。出租屋很小,十五平米,但收拾得还算整齐。墙角放着一个简易的布衣柜,旁边是一张小书桌,桌上摆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一个水杯、一小盆绿萝。绿萝是她两个月前在菜市场门口花八块钱买的,本来以为会养死,结果活得比她还精神。
“我明天上午还有个面试,”她闭着眼睛说,“你等我回来再搞这个行不行?”
【可以。祝宿主面试顺利。】
“不用祝,”她说,“反正也过不了。”
她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面试如她所料地失败了。
一家小型公关公司,招文案策划。面试官问她“你为什么觉得自己适合这个岗位”,她说“因为我需要一份工作”。面试官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持续了大概零点五秒就收了回去,然后低头在她简历上写了点什么。
林予舟不用看都知道写了什么。她见过太多次了。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下雨了,不大不小,刚好是撑伞嫌麻烦、不撑会湿透的程度。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钟,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撑开——伞骨断了两根,撑起来有点歪。但她还是撑着走进了雨里。
雨不大,她从公司走到地铁站也就七八分钟,这点雨淋不坏。但她还是撑了伞,因为她不喜欢头发湿了贴在脸上的感觉。
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站着,一只手拉着吊环,一只手翻着手机里的招聘软件。她划了几页,看到一个“新媒体运营”的岗位,要求写“一年以上经验”,她符合。投了。又看到一个“内容编辑”,也投了。投完她没抱希望,但她还是会投。这是她为数不多的、还在坚持的事。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下午两点。她把湿了一点的外套脱下来挂到椅背上,换了一件干的卫衣,坐到桌前。桌上放着一个小锅,锅里有早上煮的面条,已经凉了,坨成了一团。这是她昨晚睡前做的,多煮了一份留着中午吃。
她拿起筷子,把坨了的面条搅了搅,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面是挂面,超市买的,一大包不到十块钱,能吃一个星期。她给自己煎了一个鸡蛋,虽然已经凉了,但吃起来还是香的。
她一边吃面,一边看着窗外的雨。
这个月房租还没着落。电费也该交了。手机话费提醒了三遍余额不足。她的银行卡里还剩四百多块钱,撑不到月底。
但她面前还有一碗面。面里有鸡蛋。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宿主,请准备。新手任务将在二十分钟后开始。】
林予舟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端着碗去水池边洗了。她洗得很仔细,碗壁、碗底、边缘,都冲了两遍。然后她把碗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坐回桌前。
“来吧。”她说。
下午三点,综艺录制开始。
林予舟通过“精神链接”的共享感知功能,“进入”了演播厅。画面不算清晰,但比昨天系统演示的时候好了一些——她能“看见”舞台上的灯光、主持人的位置、观众席黑压压的人头。
陆仰止站在舞台一侧,穿着一件白色运动外套,正在听导演讲流程。他的站姿很直,但那种直不是挺拔,而是一种“被人看着的时候不得不直”的僵硬。
他周围至少有二十个工作人员,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话。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人群中央,像一个被放在展示柜里的模型——精致,但孤独。
林予舟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情绪从那个画面里传过来。
不是悲伤,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很沉很厚的……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的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的空洞。
她同情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她想:你累你还有钱呢。我累了我只能在出租屋里吃坨了的面。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自己挺冷漠的。但没办法,这就是她真实的想法——她可以觉得一个人可怜,但同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过得好多了。这两件事在她脑子里可以同时成立,毫不冲突。
【即将进入高危环节。游戏内容:水上平衡木。绑定对象将于1分20秒后在第三根平衡木上失去平衡,右侧跌倒。请宿主准备干预。】
林予舟收回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画面上。
她看到陆仰止站上了平衡木。他的动作很标准,看得出来练过,但太标准了——标准到像教科书,像背稿子,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人纠正过一百遍。他的肩太僵了,腰太紧了,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她想了想,决定不给他任何具体的指令。不说“小心”,不说“稳住”,不说任何会让他更紧张的话。
她只是试着传递一种感觉。
一种“没关系”的感觉。一种“摔了就摔了,爬起来就行”的感觉。
她不知道陆仰止能不能接收到。她甚至不确定这种感觉有没有真的送过去。
但她看到画面里的陆仰止,在平衡木上晃了一下。
然后他没有试图强行稳住。
他蹲了下来。
一只手扶住平衡木的边缘,重心降得很低很低。动作不好看,甚至有点狼狈,但他没有摔倒。稳住之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完了剩下的平衡木。
全场响起了掌声和笑声。主持人大声说:“仰止这个蹲姿我给满分!太有创意了!”
陆仰止站起来之后,自己也笑了。
那个笑和林予舟之前在全息影像里看到的不一样。不是那种点到为止的、公式化的淡笑,而是一个有点不好意思、有点庆幸、甚至带着一点点真实的、孩子气的笑。
那种“我居然没摔,还行”的笑。
林予舟睁开眼睛。
她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新手任务完成。评价:S级。宿主在未接受任何训练的情况下完成了高难度潜意识干预,表现超出系统预期。200积分已到账。】
“哦。”林予舟说。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宿主不开心吗?】
“没有。”她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就是觉得有点奇怪。我刚才感觉到他的情绪了。他很累。”
【是的。绑定对象陆仰止长期处于高压力状态。】
“他那么有钱,”林予舟说,“有那么多粉丝,有那么多人喜欢他,他怎么还会累?”
系统沉默了两秒钟。
【系统无法对人类的情感进行因果分析。但根据数据记录,陆仰止上一次感到‘真正的快乐’是51天前。】
林予舟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上一次感到“真正的快乐”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天还是灰的,但马路对面那棵歪脖树的叶子上挂着一排水珠,亮晶晶的。
她拿起手机,找到房东的微信,打了一行字:“阿姨,房租我这两天转给您。”
发送。
手机立刻震了一下。房东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林予舟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原来发出去也没那么难”的轻微肌肉反应。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雨后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味道,凉凉的,很干净。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系统。”她说。
【在的。】
“下一个任务什么时候来?”
【下一个任务将在48小时内发布。请宿主保持状态。】
“不用保持,”林予舟说,“我就这样。”
她转身走回床边,坐下去,把腿收上来,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灰色的天空。
她想起刚才陆仰止在平衡木上蹲下来的那个瞬间。那个动作不漂亮,甚至有点怂,但那是她今天看到的、最像一个人的瞬间。
不是因为他没摔。
是因为他没有假装自己不害怕。
她忽然觉得,这个叫陆仰止的人,也许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遥不可及。他有钱,有名,有八千七百万粉丝,但他站在平衡木上的时候,和她站在面试官面前的时候,是一样的。
都是不想摔倒。
但又怕站得太直会摔得更惨。
林予舟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雨后的空气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动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叶子轻轻晃了晃,像在跟她打招呼。
她看着那片叶子,忽然觉得,也许今天没有那么糟。
也许明天也不会太糟。
也许。
她松开膝盖,站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了之后,她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用的是超市买的袋装红茶,九块九一包,二十袋。她端着杯子坐回桌前,翻开笔记本电脑,打开招聘网站,开始投下一批简历。
投了五份。
然后关掉电脑,喝茶。
茶有点苦。但她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