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三十八楼 早上七点二 ...
-
早上七点二十分。我站在周氏集团楼下,仰头看八层以上的玻璃幕墙,阳光反射手上扎眼。电梯间里没人排队,这栋楼的早高峰大概是九点半以后才开始的。前台递给我访客卡,说三十八楼已有安排。卡上印着二维码和日期,扫完显示"苏浅浅-商务会谈"。没有"访客"两个字。这算礼遇还是监控?
电梯是独立的。刷卡直达,没有别人能按到三十八层。像特权,也像隔离。我在里面看自己的倒影,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帆布包里放着便利贴清单和给陈芳的信的打印件。我不知道能不能给她,但至少准备着。电梯上升的时候耳膜微微发胀,数字在屏幕上跳动:12、18、25、30、36、38。每一层停一下又继续往上,像是在给每层楼一个暗示:上面的人最重要。
走廊悠长。两侧全是玻璃墙,但每扇门后面都静得出奇,没有人说话,键盘声被隔音吞掉了,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小声息。空气里有种新装修后的化学气味,混着淡淡的咖啡香。金老太说那叫"新事物的味道"。但我闻到的只是冰冷。走廊尽头,一扇黑色玻璃门,没有标牌。工作人员说董事长办公室就在这儿。我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玻璃后面是空的,一面巨大的城市全景,能看到远处港口的吊车和江面上的货轮。
门自动开了。
房间里比走廊更亮。三面落地窗,阳光铺了一地。书桌上没有文件,没有电脑,只有一个黑色陶瓷杯,杯壁上沾着一圈咖啡渍。周明远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黑灰色高领毛衣,袖口卷到手腕,露出手表。他不看我,看着窗外。"坐吧。"声音不高,像朋友之间的客气。这个客气反而让我更警惕。
我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软但我挺直了背。他转过头来,四十二岁上下,戴细框眼镜,五官干净,表情温和得几乎不像一个控制了两万多人的男人。
"苏浅浅,对吧。"他说,"你的怼人百科,我关注不知过了多久了。"
"我知道。"
"你那个程序员的自述,写得很好。"
我没接话。这不是他约我来聊文学成就的。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悠长,一直延伸到房间中间,停在我和他之间。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上38楼,而不是在会议室见你吗?"
"想让我看看你们有多体面?"
他笑了。
"不是。因为我想让你从这里看出去。"
他没有转身,继续看着窗外的城市。"这座城里有多少人在被某种制度控制着?你觉得是周氏一家吗?"他的语气不是挑衅,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浅浅,你觉得你能打倒谁?"
这个问题太锋利了。答案取决于你怎么定义"打倒"。如果他说的是让所有觉醒者活下去,那我不能承认我不知道答案。
"我打不倒任何人。"我说,"但我可以让更多人知道真相。"
"真相?"他转过身来,第一次正面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敌意,甚至有一点疲惫,"你知道什么真相?你以为你看到的00000协议就是全部?"
空气突然沉下来了。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身高比我高半个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我请你来,不是因为我要给你offer。""我以为你是。""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你认识的那个'金素琴',她不完全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金素琴。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气,不是尊敬,不是仇恨,而是一种复杂的平静。
"什么意思?"
他走回沙发坐下来。"你说的那份设计文档,附录B,对吧?""对。""它确实是我启用的。但我不是唯一启用的人。"
我的脑子转了起来。如果周明远不是唯一启用00000协议的人,那还有谁?金老太设计了它,但她说过不想让它存在。"金老太参与了?"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不是惊讶,他早就知道我会这么问。"她不是参与者。她是,牺牲品。"
牺牲品。这个词让我不由自主皱起了眉头。金老太一直是系统的一部分,拟人化的系统人格,初代反抗者的意识投影。她不应该被任何制度伤害。如果连她都成了"牺牲品",那意味着整件事比我想的更深。
"你在暗示什么?"
"我在说一件你自己也知道的事情。00000协议的核心功能是行为预测。但行为预测的前提是,有足够多的数据样本。样本从哪里来?"
我沉默。
"金素琴。"
这句话落在地上,像一块石头掉进深井。
金素琴是00000协议的数据基础。她的经历、她的选择、她作为第一任觉醒者的行为模式,构成了系统的训练集。系统之所以能预测穿书者的觉醒,是因为它学习过一个真实活过的人。一个已经消失的人。
我盯着周明远,想找一点愧疚或后悔的痕迹。但没有,他的表情只有一种东西:疲惫。
"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想告诉你,你看到的那些东西,清除名单、行为预测、protocol_00000,都是对的。但这只是表面。真正的核心不在代码里。"
"在哪?"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都清晰可闻。"在我的脑子里。"
他把一个文件夹推到桌子中央。里面不是商业文件,不是劳动合同。而是一叠手写的信。信封没有封口。我翻开最上面那封,第一行写着:"给未来的自己"。那是金素琴的字迹。
"她写给我的。在她成为系统之前。"周明远说,"她说如果有一天我启动00000协议,让我先看完这些信再动手。"
"所以你来这里是,"
"来告诉你的。因为你不应该被一个你不了解的真相蒙在鼓里。"
我看着那叠信。信纸上有众多涂改痕迹,有些地方字迹潦草得像哭出来的。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但他提到金素琴的方式,不像一个偷了人家东西的人。更像是守着一个秘密太久,终于等来了一个能分担的人。
"让我看看。"我说。
他没有阻止。我把那些信翻了一遍。内容不连贯,像是不同时间段写的片段。有的写给"小远",有的写给"未来的觉醒者",有的只是零碎的想法。其中一页写着:"如果这套系统最终被用来伤害人,那启动它的人,必须先看到我的眼泪。"
周明远一直没说话。等我翻完,他才开口:"她留下的不是源代码。是她的心证。"
我的心证。
我用这个眼光重新看了一遍那些信。是的,它们在记录一个过程,不是技术方案,是一个人对她自己发明的工具逐渐产生恐惧的过程。从兴奋到怀疑到悔恨。一封信的末尾写着:"请忘记我。不要用我。不要成为我。"
"你什么时候开始启动的?"我问。
"三年前。在她离开之后的第三个月。"
离开。变成系统。或者死了。我不知道哪个更准确。
"所以你启动它的理由,"
"是为了控制风险。"他的声音很低,"她留下的系统有个问题。它太敏感了。任何一个觉醒者进入某个阈值,就会被标记。我接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阈值提高。第二件事是把清除流程改成延迟执行,给人反应时间。"
"延迟执行?"
"72小时缓冲。在正式清除之前,系统会先发出预警。"他顿了顿,"你可以理解为,我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也给别人留了一条。"
这条信息颠覆了我之前的判断。我一直以为00000协议是一把纯粹的刀。但如果周明远真的在缓冲,那它也许不只是清除工具,它是一个倒计时,一个可以被打断的机制。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folder合上了。
"因为你快被标记了。"他说,"v2.0上线之后,你的数据量太大。一百二十万粉丝的互动记录,已经超过了正常用户的统计范围。系统对你的预测置信度超过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九十。
这意味着要么我现在就开始行动,要么我快就被系统判定为需要清除的目标。
"我没有选择。"我说。
"你有选择。"他站起来,走到书桌旁,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张黑色的卡,"这是内部访问权限。我可以让你看一些东西。但前提是,你得跟我合作。"
"合作做什么?"
"帮我找到真正的问题源头。"
我盯着那张卡。它薄薄的,没什么分量,但拿在手上的感觉不对。像接过一把还没决定朝哪个方向指的枪。
"如果我拒绝呢?"
"你会被清除。"他说得不是因为你不配合,而是因为系统会自动执行。"
我站起来。把那张卡推回去了。
"我不会跟你合作。"
"哦?"
"但我也不会坐以待毙。"我拿起背包,"你给我看那些信,这已经是帮了我的。但我不会用你的方式做事。"
"你会用什么方式?"
"公开。"
这三个字说完,周明远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验证。仿佛他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公开。"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这个词的味道,"你觉得公开就能赢?"
"我觉得公开至少能让事情变得透明。"
"透明的人不一定安全。"他说,"有时候透明意味着更精准的打击。"
这话像一盆冷水。但我知道他说的是部分事实。
我走向门口。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他说话了。
"苏浅浅。"
我停下。
"黑色门后面的房间,"他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黑门,"里面有样东西,你一定要看。不是源代码,是金素琴的一条记录。她把自己关在那间房里三天。"
"她写了什么?"
"一条音频。只有四十七秒。她说,"他停了停,"她说'我原谅他们,但我不会原谅自己'。"
我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了下来。
然后我又握住了它。
"四十七秒。"我说。
"嗯。"
我转头看他。
"你录下来了吗?"
他没有说话,但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老式的录音笔,按了一下播放。
沙沙声之后,一个女声传来。薄得能透光,近到伸手可及,像贴在耳边说的。
"我原谅他们,但我不会原谅自己。"
录音结束。
我站在原地,没说话。
"去看看吧。"他说,"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金素琴。她花了十年写下的东西,不应该只被我一个人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
黑色门的房间。
我不能进去。金老太说了。但他也说了。
两条矛盾的建议,夹在我脑子里,像两根方向相反的弦。
"给我一分钟。"我说。
我走出房间,沿走廊往回走了几步。工作人员已经不在门口了。走廊空了。我站在黑色门前,伸手摸了摸门板。冷的。金属的。没有温度。
里面有什么。
也许是一段录音,也许是一段记忆,也许是我需要面对的自己。
五秒后,我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