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员PUA我开怼》长亭晚雪

46、电话 周四下午三

　　周四下午三点，周明远打来电话。

　　我当时在怼人百科的直播间准备开播。顾深在旁边调试设备，林瑜在整理家庭线的数据报告。手机搁在桌角充电，屏幕朝下。

　　它震动的时候，我以为是陈丽。

　　拿起一看，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深圳。

　　我接起来。

　　"苏小姐。"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是周明远。"

　　我愣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你好。"

　　"打扰你了。"周明远的语气客气得透着疏离，客气得有些疏远，"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谈。"

　　"什么事？"

　　"关于周氏资本。"

　　他说"周氏资本"四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听懂这四个字背后的分量。

　　"明天下午两点。"他说，"你来一趟周氏集团总部。四十二层。我等你。"

　　"现在不方便说？"

　　"不方便。"他说，"见面聊。"

　　电话挂了。

　　,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陈丽。

　　她正在电脑前校对PUA话术检测器的更新日志，头也没抬："他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关于周氏资本的事。"

　　陈丽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椅子看着我。

　　"你不去。"

　　"为什么？"

　　"因为你去了，他就会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事。随之你会睡不着觉。"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但还是点了头。

　　"我去。"

　　不是因为她说的话。是因为周明远是周氏资本的CEO。如果他要谈的是周氏资本的事，那他应该找我这种在怼人百科上持续曝光这家公司的人谈。

　　这本身就说明一个问题，周明远不想让这件事只停留在怼人百科的评论区里。

　　他想让我知道更多。

　　,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我到了周氏集团总部大楼。

　　四十二层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光刺眼。大堂里铺着大理石地面，踩上去声音清脆。前台小姐认得我，最近怼人百科上关于周氏资本的新闻太多了，她看过我的直播。

　　"苏小姐，周总在等您。"她指了指电梯。

　　电梯上行。数字从1跳到42。我的心跳也跟着跳。

　　电梯门开了。走廊悠长得看不到头，两边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里面有人在打电话、开会、走动。没有人注意到我。或者说，注意到了也不在意。

　　周明远的办公室在最尽头。

　　门开着。

　　我走进去。

　　办公室大得不像话。落地窗，全景城市。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白衬衫，黑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带是他平时不系的，今天也没系。

　　"坐。"他说。

　　我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沙发是深灰色的真皮材质，坐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轻微的弹性。

　　"周总，"我说，"你找我有事？"

　　"有。"周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看这个。"

　　文件是一份内部邮件的截图，打印在A4纸上。纸张边缘有些卷曲，像是从打印机里拿出来之后就没被抚平过。

　　发件人是人力资源部。收件人是四十七家子公司的管理层。

　　邮件内容是，感恩积分制度将在下周正式扩展到所有子公司。

　　"这是你发的？"我问。

　　"不是。"周明远说，"是董事会。"

　　"董事会决定的？"

　　"对。"周明远说，"上周的董事会上，三位董事联名提出了这个方案。他们认为感恩积分制度在总公司运行良好，应该推广到所有子公司。"

　　"你同意？"

　　"我反对了。"周明远说，"但票数不够。"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我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他的目光落在文件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

　　我盯着那份文件看了良久。

　　四十七家子公司。每家子公司平均五百到三千员工。保守估计，受影响的人数在十万以上。

　　十万。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随后停住了。

　　"十万人的感恩积分制度。"我说。

　　"对。"周明远说，"所以今天找你，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我不参与。"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会签署这份推广方案。"周明远说，"我是CEO，但推广方案需要我签字生效。我不签。"

　　"那董事会怎么办？"

　　"他们会找其他人代签。"周明远说，"或者绕过我。"

　　"你能撑多久？"

　　"不知道。"周明远说，"但我能撑一天是一天。"

　　他说"一天"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自嘲，又像是疲惫。

　　我站起来。

　　"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

　　"不谢。"周明远也说，"我只是不想让这件事变成，你替我背锅。"

　　"什么意思？"

　　"怼人百科一直在曝光周氏资本。"他说，"推广之后，曝光会更厉害。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觉得，你在跟我对抗。"

　　"我本来就是在跟你对抗。"

　　"不。"周明远摇了摇头，"你是在跟赵建国对抗。我不是。"

　　赵建国。

　　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第八家子公司的负责人。感恩积分制度的最初推行者。

　　"赵建国？"我问。

　　"对。"周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推广方案不是我提的。是他提的。"

　　,

　　我离开周氏集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照在大楼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

　　是顾深。

　　"怎么样？"他问。

　　"周明远说他不签推广方案。"

　　"他能撑多久？"

　　"不知道。"

　　"你觉得他会签吗？"

　　我想了想。

　　"不会。"我说，"至少现在不会。"

　　挂断电话之后，我在路边站了许久。

　　风从高楼之间穿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街对面的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光，像一个永不闭眼的监视器。

　　金老太在我脑子里说了一句话。

　　"周明远这个人，不简单。"

　　"什么意思？"

　　"他反对推广方案，但不阻止。"金老太说，"他只是说不签。但他知道董事会可以找到别人代签。所以他实际上什么都做不了。"

　　"那他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金老太说，"他想让你知道，他不是敌人。"

　　"那他是什么？"

　　"一个被困住的人。"金老太说，"跟你一样。"

　　,

　　回到家，我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过来。

　　"因为这件事不该瞒着你。怼人百科的用户里有周氏资本的员工。感恩积分制度推广之后，他们会成为新的受害者。"

　　"那你为什么反对？"

　　"因为我见过感恩积分制度的效果。"周明远说，"三年前，我亲自监督了第一轮试点。试点公司的员工满意度下降了百分之四十。离职率上升了百分之六十。"

　　"然后呢？"

　　"然后董事会说，这是'短期阵痛'。长期来看，员工的忠诚度会提升。"

　　"提升了？"

　　"没有。试点公司半年后换了CEO。新CEO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感恩积分制度停了。"

　　"那为什么还要推广？"

　　"因为推广方案不是我提的。"周明远说，"是其他董事。"

　　"谁？"

　　"赵建国。第八家子公司的负责人。"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良久。

　　赵建国。

　　这个名字我在怼人百科的用户故事里见过。一个六十五岁的仓库管理员，因为拒绝向老板下跪被开除。后来他在怼人百科上写了一篇长文，讲述了自己在周氏资本旗下公司的经历。

　　那篇文章的阅读量破了百万。

　　赵建国。推广感恩积分制度的始作俑者。

　　他在怼人百科上留下了自己的故事，继而在自己的公司里推广了同样的制度。

　　这本身就是一个讽刺。

　　,

　　我拿起手机，给陈丽发了一条消息。

　　"赵建国。你查过这个人吗？"

　　陈丽的回复很快。

　　"查过。赵建国，六十五岁，周氏资本第八家子公司负责人。原籍湖南，年轻时在国企做过车间主任。九十年代下岗后自己创业，后来被周氏资本收购。他的管理风格以严格著称，公司内部人称'赵阎王'。"

　　"'赵阎王'？"

　　"对。据说他每天早上六点就到公司，晚上十一点才走。他要求所有员工向他汇报工作时必须站立。他喜欢在晨会上让每个员工朗读公司价值观。他还有一个习惯，开会的时候不带笔记本，只带一支红笔。谁说得不对，就在对方名字的后面画一个红叉。"

　　"红叉？"

　　"对。红叉。据说他一年能画几万多个红叉。"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城市的夜景在眼前铺开。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近处的街道车流不息。每一个光点背后，可能都有一个赵建国，或者一个被赵建图画了红叉的人。

　　金老太说了一句话。

　　"丫头，你知道赵建国为什么叫'赵阎王'吗？"

　　"为什么？"

　　"因为他管的不只是员工。他管的是人心。"

　　人心。

　　这两个字让我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她说的"我生你养你"。想起了王阿姨的"我知道了"。想起了林瑜在早会上说"我觉得团队不是靠饿出来的"。

　　人心。

　　这是所有PUA的终极战场。

　　,

　　周五早上，我醒得很早。六点半，天还没完全亮。窗外的天空是一种灰蓝色的色调，像是还没醒透。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周明远说的话。

　　"推广方案不是我提的。是其他董事。"

　　"赵建国。第八家子公司的负责人。"

　　我打开手机，在怼人百科的搜索栏里输入了"赵建国"。

　　第一条搜索结果就是他。一个六十五岁的仓库管理员的故事。

　　"我叫赵建国。六十五岁。在周氏资本旗下的物流公司做了三十年仓库管理员。昨天老板让我跪下。我没跪。他被开除了。"

　　文章的一段是这样写的：

　　"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不想跪。"

　　这篇文章的阅读量破了百万。评论区里有两千多条留言。大多数是感谢和致敬。也有少数是质疑，有人说赵建国太固执，有人说他不该跟老板硬碰硬，有人说他年纪大了应该忍一忍。

　　忍一忍。

　　这两个字我听过无数次。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从不同的场景里说出来。但意思都一样，算了，别折腾了，就这样吧。

　　我关掉手机，下了床。

　　今天要去怼人百科开会。陈丽说数据有变化。顾深说林瑜查到了新线索。小雅说她的论文有了进展。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赵建国推广了感恩积分制度。

　　而我要做的，就是把这个事实告诉所有人。

　　,

　　金老太在我脑子里说了一句话。

　　"丫头，你准备好了吗？"

　　我想了想。

　　"还没有。"我说，"但我会准备好的。"

　　这就是答案。

　　,

　　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每盏灯背后都有故事，每个人都有选择。但有些人，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这就是00000协议最可怕的地方——它不只控制行为，它消灭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