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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宿舍 沈却。两个 ...

  •   汤圆碗沿烫手。张执换了一只手端,抬头的时候看见了沈却。
      沈却站在食堂门口的柱子旁边,书包单肩挎着,没往里走,也没往外面走。他在等人群散开——等着穿过队伍到另一边去。柱子旁边那盏灯是白的,照在他校服上,肩胛骨的地方鼓着两个小包,侧着身的时候才看得出薄。
      张执看了两秒,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是甜的,糯米粉化在水里,有一点稠。
      这个人说话的时候头会偏一点。不偏多,就一小寸。他说“没有”的时候会先停一下,然后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像一道门开着,你没走进去。
      他今天在教室坐了一天。别人说话他听着,嘴角不动,眼睛也不躲。就那么看着你,不远不近。张执想——如果我叫他,他大概也会那样看着我。
      他一个人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今天从阶梯教室出来,张执跟在他后面,隔了两步。他没回头,也没放慢。像知道后面有人,但觉得无所谓。张执走在他后面,在想——他会不会回头。
      他没有回头。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已经温了,甜味还在。他端着碗往食堂里面走了。
      走的时候他又念了一遍。沈却。两个平声,没什么特别。
      他在桌边坐下,把碗搁在桌上。那两个字还在脑子里。没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
      张执把汤咽下去,又喝了一口。他想起上午课间,他路过沈却那排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练习册,沈却的字确实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到了底,不飘。张执那时候在想:这人写字快,但手不抖。
      他没再看沈却。出了食堂。
      晚自习之前的走廊总是最吵的。有人从这头跑到那头,脚步声在瓷砖上滑出去又弹回来,混着喊名字和笑的声音。灯已经全亮了,白晃晃的,照得走廊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通道。
      张执靠在栏杆边上,校服拉链拉到顶,脖子缩在领子里。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他没在看。他拇指停在屏幕上,没划,也没锁。刚才那碗汤圆的甜味还在舌尖上,薄薄一层,快散了。
      张闻圭望从教室出来,在他旁边站定,也靠上了栏杆。张闻圭望靠上来的时候肩膀碰了一下张执的,没让开,就那么贴着。他手里也拿着手机,但已经锁了屏,翻了个面扣在栏杆上。
      “你站这干嘛。”张闻圭望说。
      “透风。”
      “透什么风。”张闻圭望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妈今天又夜班?”
      “嗯。”
      张闻圭望没有再问。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人跑过去,带起一阵风。张闻圭望把扣在栏杆上的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像要说什么又没说。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今天找沈却了?”
      张执的拇指停了一下:“嗯。”
      “你认识他?”
      “不认识。”
      张闻圭望转过头来:“不认识你去找他?”
      张执把手机锁了屏,翻了个面捏在手里:“他字丑。”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但没改口。
      张闻圭望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是不是有病。”
      张执没有接话。
      “他上学期末才转来的,之前没见过吧。”
      “网课的时候听过他说话。”
      “说什么?”
      “老师我没听清。”
      张闻圭望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就这?”
      “嗯。”
      张闻圭望看着他,像在等一个解释,张执没有再开口了。张闻圭望也没有追问,只是把扣在栏杆上的手机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又放下了。
      过了几秒,张闻圭望说:“你昨晚发的那个,什么意思。”
      “哪个。”
      “就你十二点多发的那个,什么都没有。”
      张执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锁屏,又翻回去了:“发错了。”
      张闻圭望看了他一眼,从栏杆上直起身,在张执肩上拍了一下:“走了,快打铃了。”
      他拍了那一下,落得稳。张执没躲,从栏杆上直起身,校服拉链往下拉了半截,跟着他走了。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步伐差不多快。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张闻圭望侧身让了一下,张执先走过去了。
      晚自习的教室亮着灯,但很安静。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低头写东西,有人翻书页的声音从后排传过来,隔几秒响一下。张执坐在靠窗那排,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搁下了。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窗玻璃上又蒙了一层潮气,比白天薄,薄得几乎看不见,像什么都没划过。
      他坐了一会儿,又把笔拿起来了。写了半页,停了一下,往后排扫了一眼。沈却坐在后面偏左的位置,低着头,手里握着笔,笔尖在纸上移动,速度不快不慢。张执看了一秒,收回目光,继续写了。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的时候,教室里的人开始动了。椅子往后推的声音、拉链拉上的声音、有人站起来伸懒腰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个被打碎的瓷器又被拼回来了。张执把练习册合上,塞进书包,拉链拉了一半,又停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的后排——沈却的座位空着,桌面收干净了,书包也不在了。
      张执把拉链拉好,拎着书包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张闻圭望从后面跟上来,拍了一下他的肩:“去不去阶梯教室?”
      “去。”
      “那一起。”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张闻圭望在他后面说了一句:“你走那么快干嘛。”张执放慢了半步,等张闻圭望跟上来,两人并排往下走。
      阶梯教室在一楼。灯亮着,里面坐了十七八个人,散着坐,前后都空着。张执推门进去的时候扫了一圈,看到沈却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练习册,低头在写东西。他旁边隔了两个空位的地方空着,再后面就没人了。
      张执没有走过去。他在左前方三排远的地方坐下,书包放在脚边,掏出练习册和笔袋。张闻圭望在他旁边坐下,椅子腿在瓷砖上刮了一下,他换了个坐姿。
      阶梯教室很安静。笔尖和纸面摩擦的声音,偶尔有人翻书。暖气片在墙角嗡嗡响,声音不大,但一直没停过。张执写了两道题,翻页的时候余光扫到后面——沈却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了。
      张执又写了两道题,然后把笔搁下了。他靠在椅背上,没有转头,但也没有继续写。张闻圭望在旁边写东西,笔尖压得很重,偶尔划一道。张执坐了一会儿,又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道,没写题。
      他想起昨天沈却进教室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扫了一圈才找到自己的位置。又想起他今天课间路过沈却那排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练习册,沈却的字确实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写到了底,不飘。他想:这人写字快,但手不抖。然后他又想了一下那个声音——“老师我没听清”——不紧不慢的,像隔着什么东西传过来的。
      张执把笔放下了。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张闻圭望抬头看了他一眼,张执没有看他,往前走了。张闻圭望也没问,低头继续写了。
      张执走到沈却旁边,把那本练习册放在他桌角。沈却抬头看了他一眼,张执没有看他,在旁边隔一个空位的地方坐下了。他把自己的笔袋放在桌上,没有拿出来,就那么放着。
      阶梯教室安静了一会儿。暖气片还在嗡嗡响。张执坐了一会儿,然后侧头看了沈却桌面上那本练习册一眼。他昨天折过的那一页还留着痕,折角没有抚平,像被人翻过,但没翻回去。
      一会儿沈却站起来。张执也跟着转身往门口走了,步子不慢,也没有回头。沈却拎着书包跟上去,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走到门口的时候,张闻圭望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腿又刮了一下地。他看了张执一眼,又看了沈却一眼,没有说什么,走在张执旁边了。
      三个人出了阶梯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尽头那盏灯还亮着,光从那边打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张执走在最前面,张闻圭望走在他旁边,沈却走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张闻圭望说:“你明天早上吃什么。”
      “不知道。”
      “那我帮你带。”
      “不用。”
      “那你吃什么。”
      “食堂。”
      张闻圭望没再问。三个人上了三楼,拐进走廊。张闻圭望的宿舍在走廊中间,比张执他们早一个门。他停下来的时候在张执肩上拍了一下:“走了,明天见。”
      “嗯。”
      张闻圭望推门进去了。门关上之前,他又探头出来说了一句:“你明天要是起不来,早饭就没了。”
      “知道了。”门关上了。
      张执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放慢了步子。沈却走在后面,距离拉近了半格。张执听到脚步声靠近,没有加快。两个人沉默着走过走廊中间那段,然后张执伸手推开了宿舍的门。
      宿舍里灯亮着,暖气片嗡嗡响。刘沧浪的声音最先传出来:“……我今天路过办公室,听见杨老师在打电话,说的不是中文。”
      白归云在整理东西,把桌面的书本码齐:“英语?”
      “不是,反正不是英语,听着像别的语。”
      杨怀东坐在靠窗的桌前,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翻了一页:“法语?”
      “不知道,反正不是英语。”
      张茂和在泡脚,脚盆里冒白汽:“她在部队待过,会几门外语也正常。”
      刘沧浪:“那她来咱们学校教英语,屈才了。”
      杨怀东翻了一页:“人各有志吧。”
      刘沧浪抬头看见沈却进来了,又看见张执跟在后面,顿了一下:“哟,你俩一起回来的?”
      张执没有接话,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把书包放在床头,开始解校服拉链。沈却把书包放在自己床上,拉开拉链,把课本掏出来放好。白归云把桌面的书本往旁边推了推:“你桌上有本练习册,下午有人放过来的。”
      沈却:“嗯,拿到了。”白归云看了张执一眼,没再问了。
      刘沧浪把杂志翻了一页:“对了,我今天在办公室看到告示了,周末回家写假条要提前两天交。”
      白归云:“提前两天?”
      “嗯,说是新规定。”
      杨怀东翻了一页:“那这周要回家的话,周四就得交假条。”
      张茂和把脚往盆里缩了缩:“那我不回了。”
      白归云:“不回也要报备,不然算无故缺席。”
      张茂和沉默了一下:“……那还是回吧。”
      刘沧浪:“回个屁,你之前不是说不回了?”
      张茂和:“之前是之前,这周想吃我妈做的饭了。”白归云笑了一声,没拆穿他。
      沈却坐在床边,把练习册放在枕头旁边。他听到“全封闭”“提前两天交假条”的时候,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转过来时间短,这些制度还没完全摸清,白归云说的那句“周四就得交假条”他记住了,没有问,但记住了。
      他把练习册拿起来,翻开折角那页,又看了一遍张执补的那两行字。字很小,笔画清楚。沈却看了几秒,合上了。
      张执坐在对面床上,校服已经脱了搭在床尾,换了一件灰色的短袖。他没有看沈却那边。他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锁屏,拇指划了一下,又放下了。
      刘沧浪从床上跳下来,趿拉着拖鞋走到桌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这学校什么都要假条,回家要假条,出门要假条,连周末留校都要填表。”
      白归云:“全封闭嘛。”
      “我知道是全封闭,但这也太严了。”
      杨怀东翻了一页书:“上学期还没这么严。”
      “上学期网课,你在家上的。”
      刘沧浪:“也是。”
      沈却坐在床上,没有接话。他在听。刘沧浪说的每一句他都听到了,但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想起一件事。他靠在床柱上,手里拿着那本练习册:“我发小有个表弟。”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只有暖气片嗡嗡响的房间里,几个人都停了一下。刘沧浪端着水杯转过头来:“什么?”
      “被网上一个人骗了钱。”沈却说。
      白归云整理书的手停了一下:“骗了多少?”
      “两万多。他攒的。”
      张茂和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两万多?那他挺能攒的。”
      杨怀东把书往下放了一点:“后来呢?”
      沈却:“报警了。钱追不回来,人转走了。”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表哥跟我说的。”
      刘沧浪把水杯搁在桌上,靠着桌沿:“那他怎么信的啊。”
      沈却想了想。他没见过梁浩宇本人,只从发小那里听过几次,说他表弟挺安静的,不太说话,攒钱攒了很久。他那时候没多想,现在刘沧浪问他“怎么信的啊”,他又想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人攒了很久的钱,转给另一个人,然后那个人消失了。沈却说:“不知道。可能觉得对面那个人是真的。”
      白归云把码好的书推了推,声音不大:“他不是傻。”
      刘沧浪看着他:“他是想要有人信他。”他说完这句话,低头继续理书了。
      宿舍安静了一会儿。暖气片还在嗡嗡响。
      张执坐在对面的床上,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停在屏幕上。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那个人后来被抓了。”
      沈却看了他一眼。张执没有抬头,拇指在屏幕上又停了一下:“网课的时候有人说过。”他把手机锁了屏,翻了个面放在枕头边。
      “抓了?”
      张执:“嗯,三十多岁男的,骗了好几个。”
      “那梁浩宇呢。”
      “不知道。”
      宿舍又安静了一下。张茂和把脚盆端起来:“我去倒水。”
      他端着盆从床边站起来,侧身从张执床边走过去的时候,张执往旁边让了一下。张茂和出去了,走廊里传来倒水的声音,一会儿又回来了。
      沈却坐在床上,手指搭在练习册封面上。他想起张执说“那个人后来被抓了”的时候,声音比白天低了一点,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他又想起白归云说的那句“他是想要有人信他”,然后想到梁浩宇——他没见过的一个人,攒了很久的钱,转给了一个人,那个人消失了。
      他把练习册翻开,看了一眼那两行字,然后合上了。
      隔壁传来敲门声。门被推开的时候张闻圭望已经探了半个身子进来了:“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他进来的时候先看了张执一眼,然后看了沈却一眼,再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刘沧浪回头:“你又不敲门。”
      张闻圭望已经走进来了,在刘沧浪床边坐下,腿一伸:“敲了,你们没听见。”
      他坐下的时候肩膀碰了一下刘沧浪的膝盖,刘沧浪把他蹬开了。张闻圭望没有让,换了个姿势靠着床柱。
      韩照野跟着进来了,靠着门框站着,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金驭衡在门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凳子腿在瓷砖上刮了一下,他换了个坐姿才坐稳。张闻圭望坐下之后就问:“刚说什么呢,我在走廊就听见你们在说话。”
      刘沧浪:“说梁浩宇那个事。”
      张闻圭望:“谁?”
      刘沧浪朝沈却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他发小的表弟,被骗了两万多。”
      张闻圭望转头看了沈却一眼:“真的?”
      “嗯。”
      “那他也太容易信人了。”
      白归云:“不是容易信人。”
      张闻圭望看了白归云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他换了个姿势坐,然后转头对张执说:“你明天早上吃什么。”
      “食堂。”
      “食堂什么?”
      “不知道。”
      “那我帮你带。”
      “不用。”
      “那到时候你吃空气。”
      张执没有接话。张闻圭望转头对刘沧浪说:“明天早上帮他带一份。”
      刘沧浪:“你他妈自己带。”
      张闻圭望:“那你别吃我的。”
      刘沧浪沉默了两秒:“……我带。”
      沈却坐在床上,手里还拿着那本练习册。他听到韩照野说“退了一部分”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他没说话,但他在想:梁浩宇转出去的钱退回来了一部分,那他现在在哪。
      张茂和坐回床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平时话不多,但这会儿接了一句:“他以后还会不会再信别人。”没有人回答他。暖气片还在嗡嗡响,谁也没说话。
      张执坐在对面床上,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门边,在韩照野旁边站住了,没有出去,也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手插在短裤口袋里。张闻圭望在刘沧浪床边叫他:“你站那儿干嘛,进来坐。”张执:“站一会儿。”张闻圭望:“你什么时候变成喜欢站着的人了。”张执没有接话。
      又过了一会儿,张闻圭望站起来:“行了走了,你们宿舍太热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在张执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明天早上食堂见。”
      “嗯。”
      张闻圭望出去了。韩照野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在桌边停了一下,把白归云放在桌角的暖水袋拿起来握在手里,没说话,带出去了。
      金驭衡把凳子推进桌底:“明天早上见。”
      刘沧浪:“见个屁。”门关上了。
      宿舍安静下来。杨怀东合上书站起来去洗漱。白归云把桌面上的东西收齐。刘沧浪把杂志扔到枕头边躺下了。张茂和躺下的时候床板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张执还站在门边。沈却坐在床上,把练习册放回枕头边。张执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自己床边坐下。他没有立刻躺下,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锁屏,又放下了。
      沈却躺下来的时候,侧着头看了一眼对面。张执也躺下了,背对着他那边。沈却收回目光,看着天花板。他想了一下梁浩宇——没见过的一个人,攒了两万块钱,转给了另一个人。又想了一下张执补的那两行字——字很小,笔画清楚。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细细一道,横在桌面上。
      沈却快睡着的时候,听到对面床铺响了一下。张执翻了个身,声音很轻,但宿舍太安静了,他听见了。然后他听见张执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的。沈却没有听清。
      他没有问。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张执呼吸平稳下来。
      沈却闭上眼。明天还要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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