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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5句   “第二 ...

  •   “第二句,”他靠在门框上,姿态懒散,语气却带着一种认真的计数感,“还剩九十八句。”

      莫淮看着他,眼里的困惑比刚才更深了。这个人蹲在柴房门口,换了一身新袍子,散着头发,像是在这里晒太阳赏花一样自然——完全不像是来折磨人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莫淮问。

      “第三句,”他竖起三根手指,“我想干什么?我想听你说够一百句话。”

      “你有病。”

      “第四句。继续,这句不算骂我,算陈述事实。”

      莫淮闭上了嘴。

      柴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院子里的鸟叫声传进来。他也不急,就那么靠着门框,半眯着眼睛,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那身玄色袍子的边缘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宿主,”系统在他脑子里小声说,“他如果不说话了怎么办?剧情任务还没完成呢——”

      “他会说的,”他在心里回了一句,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果然,沉默了大半盏茶的功夫,莫淮开口了。

      “你昨天让人送来的粥,”莫淮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太甜了。”

      他睁开半眯的眼睛,看着莫淮。

      莫淮没有看他,偏着脸,目光落在墙角那堆劈好的柴上。

      “我不喜欢吃甜的,”莫淮说,“红枣放多了,枸杞也是甜的,再加糖就腻了。你厨娘是不是把糖当盐放了?”

      这是第五句。

      他差点笑出来。

      “行,”他说,“明天少放糖。”

      “我没说让你明天还送,”莫淮飞快地补了一句,像是后悔刚才说了那些话。

      “第六句。”

      莫淮又闭嘴了。

      但这一次闭嘴的时间比上次短。大概是因为他发现,说真话好像真的不会挨打。这个人就靠在门框上,既不威胁他,也不嘲讽他,就是听着,偶尔数个数。

      “你的鞭子握法是真的不对,”莫淮忽然说,“抽人的时候手腕要发力,不是整条胳膊。你这样打久了肩会疼。”

      他愣了一下。

      他确实觉得右肩有点酸。昨天打完那三十二下就隐隐不舒服,今天早上起来抬胳膊都费劲。他还以为是这具身体太娇贵,原来是发力方式不对。

      “你怎么知道?”他问。

      “第七句,”莫淮说,语气里居然带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得意?像是找到了一个反击的点,“我以前在江湖上混过,见过用鞭子的人。”

      “你见过?”

      “见过。还有人教过我两招。”

      “那你为什么不用鞭子?”

      莫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我是被关在你柴房里的人,我拿什么用?拿稻草编一个?”

      这是第八、第九、第十句。

      连续三句。

      他忍不住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懒洋洋的敷衍,而是被逗乐了。莫淮这个人,明明狼狈得要命,浑身是伤坐在稻草堆上,张嘴说话却能气死人。

      “你笑起来,”莫淮看着他,停顿了一下,“比你板着脸的时候顺眼。”

      第十一句。

      然后莫淮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但还是很欠揍。”

      第十二句。

      他笑得更开了。

      “你这个人,”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柔软,“是不是越惨的时候嘴越硬?”

      “不知道,”莫淮说,“没对比过。这是我第一次被人关在柴房里。”

      第十三句。

      他靠在门框上,发现自己居然在等莫淮说下一句。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拆礼物,不知道下一句会是什么,但每拆开一个都觉得有意思。

      “你为什么要做沈惊鸿的门客?”他问。

      “这是你在问我,不算我说的,”莫淮警觉地看着他,“不能算进一百句里。”

      “行,不算,”他说,“那你继续。”

      莫淮沉默了一会儿。

      “我做门客是因为没钱,”莫淮说,“没钱是因为我爹死的时候把家产全败光了。家产败光是因为他赌钱。赌钱是因为我妈死得早,他不想活了但又不敢死,所以就赌。”

      第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句。

      一段话拆成了五句。他默默数着,没有打断。

      “我十岁以后就没吃过一顿饱饭,”莫淮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情,“十二岁的时候偷了人家的馒头,被打断了三根手指。”

      第十九、二十、二十一句。

      他看着莫淮的手。那双手被绑着,手指确实有几根弯曲的弧度不太对,像是旧伤愈合后留下的痕迹。他之前没注意到。

      “后来呢?”他问。

      “后来?”莫淮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自嘲的弧度,“后来遇到了一个人,教我读书写字,教我武功,说我有天赋。我跟着他学了五年,然后他死了。我又没钱了。”

      第二十二到二十九句。

      他听着,没有插话。

      “然后我就来了京城,想找个差事。沈府招门客,包吃包住,我就来了。”

      第三十句。

      莫淮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说了这么多话,他的脸色又开始发白了,嘴唇上的血色也淡了下去。

      他注意到莫淮的呼吸变快了,像是体力跟不上了。

      “你要不要歇会儿?”他问。

      “不需要,”莫淮睁开眼,那双眼睛还是冷的,但冷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冰面下有一条裂缝正在蔓延,“你让我说一百句,我说到三十了,还差七十。你要么让我说完,要么就别搞这种莫名其妙的花样。”

      第三十一句。

      他没说话。

      莫淮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折磨我?”

      第三十二句。

      “原书剧情。”他在心里说。但嘴上回答的是:“因为我想。”

      “这个理由很烂,”莫淮说,“但不意外。沈惊鸿做事从来不需要理由。”

      第三十三、三十四句。

      “你了解沈惊鸿?”他问。

      “不了解,”莫淮说,“但全京城都知道沈惊鸿是什么人——有钱,有病,有脾气。”

      第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句。

      他听到“有病”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在现代的时候,他也经常被人说有病。程朗说他,他妈说他,连系统都说他。

      “你笑什么?”莫淮问。

      第三十八句。

      “没什么,”他说,“你继续。”

      莫淮张了张嘴,刚要说话,他忽然打了个哈欠。

      不是装的。是真的困了。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他身上。他靠在门框上,背后是院子里的桂花香,面前是莫淮低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那些声音像背景音一样,不刺耳,不急促,一句一句地落下来,有一种奇怪的韵律感。

      “……我以前养过一条狗,”莫淮说,“后来被人打死了。我没能护住它。”

      第三十九句。

      他眨了眨眼,觉得眼皮有点沉。

      “那条狗是黄色的,土狗,很笨,谁给它吃的就跟谁走。但我喂了它三天,它就开始认我了。”

      第四十、四十一句。

      他的头微微歪向一边,靠在门框的木板上。木板有点凉,但阳光照在脸上是暖的。

      “它死的时候我哭了一整天。后来再也不养狗了。”

      第四十二、四十三句。

      莫淮的声音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棉花。

      “……你现在听我说这些,是不是觉得很无聊?”

      第四十四句。

      没有回答。

      莫淮抬起头,看见沈惊鸿歪靠在门框上,头微微侧着,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睡着了。

      莫淮愣住了。

      他在这里说着自己这辈子最不想跟人提起的事情——十岁以后没吃过饱饭,十二岁被打断手指,那条死掉的黄狗——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扒自己的皮。他说得艰难,喉咙发紧,眼眶发酸,他甚至做好了准备,等这一百句话说完,沈惊鸿会用这些把柄来羞辱他,嘲笑他,或者变本加厉地折磨他。

      结果这个人听着听着,睡着了。

      莫淮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他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愤怒?好像有。荒谬?好像也有。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让他觉得憋得慌。

      他看着沈惊鸿的睡脸。阳光落在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上。睡着的时候,那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凌厉感消失了大半,看起来居然有几分……无害?

      莫淮赶紧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无害?沈惊鸿?他怕是脑子进水了。

      “喂。”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没反应。

      “沈惊鸿。”

      还是没反应。

      莫淮深吸一口气,提高了音量:“沈惊鸿!!!”

      沈惊鸿猛地一激灵,差点从门框上滑下去。他胡乱抓了一把才稳住身体,眼睛半睁半闭,一脸茫然地看着莫淮,头发散在脸侧,像一只被突然叫醒的猫。

      “怎么了?”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沙沙的,完全没有平时那种矜贵冷厉的调子。

      莫淮看着他这副样子,堵在胸口的那股气忽然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你睡着了。”莫淮说。

      “我知道,”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你说到哪了?”

      “四十四句。”

      “才四十四?”他皱了皱眉,伸了个懒腰,“我以为快结束了。”

      莫淮看着他,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说了一句:“你这个人,真的很有病。”

      第四十五句。

      他从门框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低头看着莫淮。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那张脸衬得有些恍惚的温柔——但莫淮知道那是阳光的错觉。

      “今天先到这儿,”他说,“剩下的明天再说。”

      “你不是说要说完一百句吗?”

      “我困了,”他说,理直气壮的,“明天继续。”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脚步轻快,长发在背后晃来晃去,完全没有一个反派应该有的威严和压迫感。

      莫淮靠在墙上,盯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吃不上饭,被打断手指,死掉的黄狗。每一句都是真的。他为什么要说这些?他明明可以不说的。他可以闭嘴,可以沉默,可以像之前三天那样用冷冷的眼神看着沈惊鸿,什么都不交代。

      但他说了。

      因为沈惊鸿问他的时候,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因为沈惊鸿看着他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施舍,只是……听着。

      因为那个人听着听着,居然睡着了。

      不是装的。莫淮看得出来,那是真的困了。一个折磨他的人,在听他讲自己最不堪的往事时,就那么靠在门框上,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这算什么事?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

      “……有病。”他低声说。

      声音很小,柴房里没有人听到。

      但他自己听到了。

      另一边,他走回自己房间的路上,系统终于憋不住了。

      “宿主,”系统小心翼翼地说,“您刚才真的睡着了?”

      “嗯。”

      “在听主角说真心话的时候?”

      “嗯。”

      “那可是主角第一次对您敞开心扉啊!他说了他的童年,他的狗,他的手指——您居然睡着了?!”

      “我有什么办法,”他推开房间的门,看着已经被拆了一半的花里胡哨,满意地点点头,“他声音太催眠了。哑着嗓子说话,一句一句的,跟念经似的。”

      系统无语了:“宿主,您这样会让他觉得您不尊重他。”

      “不尊重?”他想了想,“也许吧。但他会觉得我在演戏吗?”

      系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之前不是说了吗,”他走到床边,一头栽进那床绣着并蒂莲的锦被里,把脸埋进枕头,“‘你别以为对我好我就会信你’。他怕我对他好是有目的的。但如果我对他连好都算不上——我就是单纯听着听着睡着了——”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些还没铲完的彩绘。

      “他大概会觉得,我是真的没把他当回事。”

      “那不是更糟吗?”

      “不,”他说,嘴角微微弯起来,“不把他当回事,比把他当回事安全。他不用防着我,不用猜我的心思,因为我对他的态度就是这么随便——随便到可以听他说着说着就睡着。这种随便,比刻意的温柔更让人放松。”

      系统沉默了很久。

      “宿主,”系统终于说,“您到底是在折磨他,还是在治愈他?”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莫淮说“那条狗是黄色的,土狗,很笨”时的表情——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墙角,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柴房的墙壁说话。

      莫淮以为他在听。

      其实他真的在听。只是听到了最后,困了而已。

      “明天,”他在心里说,“明天让他说快一点。”

      系统:“……您还想让他说啊?”

      “剧情要求的,一百句,还差五十六句。”

      系统彻底无语了。

      他在那片还没铲完的花里胡哨的彩绘下,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桂花的香味从窗外飘进来,混着新刷的白灰味儿,有一种奇怪的安宁。

      睡着之前,他模模糊糊地想:那个主角说的黄狗,到底有多黄?像秋天的银杏叶那么黄,还是像他今天早上让人搬走的那对青花瓷瓶上的釉色那么黄?

      算了。

      明天再问他。

      第四十六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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