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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7章·空白
“那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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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是谁?”
白衣女子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
“我叫云曦。”
这个名字落进木屋,苏北冥胸口忽然缩紧。他没有看见任何画面,身体却先记住了疼。那阵痛从心口一直牵到左臂,像旧伤被人隔着皮肉按住。
他抬手压住胸口。“我们认识?”
“认识。”
“多久?”
云曦垂下眼。“很久。”
“我为什么会忘?”
“你答应过一场赌局。对方封住了你的记忆,期限是三个月。”
苏北冥看向桌上的猎弓。弓身有新磨过的痕迹,弦却旧了,握把的宽窄刚好合手。他下床拿起弓,拇指压过弓臂,又去检查门闩、窗缝和屋后唯一能翻出去的小窗。
“谁把我送来?”
“设下赌局的人。”
“你和他一伙?”
“不。”
“为什么守在这里?”
云曦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他握弓的手,那只手仍会先探弦口,再摸箭袋底部,动作与过去没有一点差别。可他的目光停在她身上时,里面只剩审视。
“我来确认你平安。”她说,“也来告诉你一句真话。我认识你,但我不会替你定义过去。你可以让我留下,也可以让我走。”
苏北冥盯着她。“你知道我叫什么?”
“知道。”
“不能说?”
“赌约不许。”
“我若逼你呢?”
“我会走。”
苏北冥把猎弓放回桌面。窗外的河水拍着石岸,几只鸭子从柳树下游过去,岸边有人吆喝卖豆腐。这个镇子醒得很早,木轮碾过青石路,一声接一声,和屋里的安静隔着一层薄窗纸。
“赌什么?”他问。
“你的选择。”
“关于你?”
云曦没有否认。
苏北冥低头看着掌心。虎口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食指指腹有弓弦勒出的硬皮,右臂靠近肩头的地方残着一阵深麻。他知道怎样拉弓、怎样从兽粪判断踪迹、怎样在雨前加固屋顶,却不知道这些本事是谁教的。
眼前这个人知道。
他本能地想留下她,逼她把空白填满。可赌约像一圈看不见的绳,显然也绑住了她。继续问下去,只会让她选择撒谎,或让那场尚不清楚代价的赌局立刻破裂。
“你先走。”他说。
云曦的睫毛颤了一下。“好。”
她起身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又回头看他。
“我住在镇东的客栈。你若需要大夫,可以让人去找云大夫。”
“你是大夫?”
“会一点。”
“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云曦握住门闩的手停住了。她背对着他,过了两息才说:“这是我不能替你回答的事。”
门开了,又合上。
苏北冥站在屋里,听她的脚步沿石路远去。脚步很轻,走到第三十七步时停了一次,随后才继续。
他记住了这个停顿。
木屋里能用的东西很少。两套粗布衣,一袋铜钱,一把猎弓,十二支箭,一柄寻常短刀。灶边放着半袋米和三块腌肉,墙上挂着洛河镇附近的山图。图中没有一个地名能让他想起什么,只有最北边那块空白让他看了很久。
北冥这个声音仍在脑中,却找不到来处。
苏北冥翻遍木屋,没有发现信件、宗门令牌和能证明身份的旧物。身份木牌背面刻着洛河镇的临时户籍,只写了两个字,阿默。
他把木牌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门外恰好有人敲门。
“阿默,醒了没有?”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瘦汉,左脚有些跛,肩上挑着两只竹筐。见苏北冥开门,他先松了口气。
“昨晚有人说你在河边晕倒,我和老周把你抬回来的。你脸白得吓人,我还当你活不过今早。”
“谁付的钱?”
瘦汉愣了一下。“什么钱?”
“屋子和米。”
“这屋空了半年。镇公所说你是北边来的流民,先住着。米是街坊凑的,那三块肉是我媳妇腌坏了,送你尝尝咸淡。”
苏北冥回头看了一眼灶边。“谢谢。”
“你还记得我?”
“不记得。”
瘦汉挠了挠头。“云大夫说你撞了头,忘事也正常。你会打猎吗?镇西山里最近野獐多,皮行收得贵。”
“会。”
这个字出口,连苏北冥自己都觉得太快。
瘦汉咧嘴笑了。“那就饿不死。叫我李瘸子,住河对面染坊后头。缺盐缺火,来找我。”
他挑着竹筐走了。苏北冥把门关上,注意到其中一只筐底在滴水。水滴落在石路上,向东连成一条浅痕,正是云曦离开的方向。
他没有跟。
午前,苏北冥去了镇西山林。
春雪刚化,林中泥软。普通人的脚印、野狗的爪印、獐子细长的蹄印混在一起,他几乎不需思考便能分清。走到山腰,他在背风坡找到一串新鲜兔迹,抬手搭箭时,右肩那阵麻意忽然加重。
箭尖偏了半寸。
兔子钻进灌木,惊起几只灰雀。
苏北冥没有强拉第二箭。他放下弓,摸了摸右肩,再用左手试着拉弦。弓力比想象中轻,左手却也熟悉。他调整站姿,等灌木里的动静重新安静,才沿着兔子逃走的方向绕到下风处。
半个时辰后,他提着一只野兔下山。
右肩仍麻,但没有恶化。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准备晚上去找镇上的大夫。至于要不要去找云曦,要看镇里还有没有第二个大夫。
走到洛河上游时,河面忽然传来木头断裂的声音。
春汛冲开了山里的融雪,原本清浅的河水涨到桥墩一半。镇北木桥下挤着断枝和草捆,水势被堵得向两岸翻。一辆驴车刚走到桥中央,左侧桥板便塌了下去。
驴子前腿陷进断口,车厢侧翻,半边悬在河上。
一个老妇人从车上滚下来,被赶车人拽住。车厢里还有孩子的哭声,声音被水盖住,断断续续。
岸边已经围了十几个人。有人去找绳,有人想冲上桥,又被晃动的桥板逼回来。桥下草捆越堵越厚,水面很快涨过第二道横梁。
苏北冥把野兔丢到岸边,抽出猎弓上的弦。
“粗绳在哪里?”
李瘸子正从染坊方向跑来,怀里抱着一捆湿绳。“这里只有这个!”
苏北冥摸了一下绳股。“能用。两个人去上游二十步,把绳绕树三圈。别打死结,留一段能放。”
他声音不高,围在桥边的人却都停了下来。
“剩下的人把岸边那根晒布木抬来。车厢再往下沉,就用木头顶住桥栏。谁会水?”
三个年轻人举手。
“在下游等,别靠桥墩。人掉下去,只从侧面抓衣领。”
李瘸子把绳递给他。“你要上桥?”
“孩子在车里。”
“桥要塌了。”
苏北冥把绳在腰间绕了两圈,打出一个活扣。他看着自己手指完成那个结,动作快得像已经做过无数次。
“所以得快。”
他踩上第一块桥板。
桥身随着河水颤动。每往前一步,脚下便响一声湿木呻吟。苏北冥把重心压低,左手抓住桥栏,右手拖着绳。走到驴车后方,车厢又向河面倾了一寸,老妇人尖叫起来。
“别动。”苏北冥看着赶车人,“你一松手,她会掉。把脚卡进车轮,继续拉。”
孩子还在哭。
车门被压在桥板下,只剩靠河的一扇窗。苏北冥俯身抓住窗框,木刺扎进掌心。他把短刀插进窗栓缝隙,向上一撬。窗栓断开时,车厢猛地一沉。
腰间绳索瞬间绷紧。
岸上两棵柳树被拉得枝叶乱颤。李瘸子和几个汉子抱住绳尾,脚底在泥里滑出长痕。
苏北冥半边身体悬到河上。他一手扣住窗框,一手探进车厢,摸到一条细瘦胳膊。
“抓紧我。”
孩子哭得喘不过气,手指在他腕上滑了两次。苏北冥把短刀咬在齿间,腾出手扣住孩子腋下,将人从窗口一点点拖出来。
车厢底板在这时裂开。
浑水冲进车里,木屑和被褥一齐涌出。孩子尖叫着抱住苏北冥的脖子,他右肩被这股重量猛地一扯,麻意瞬间变成刺痛。
“放绳半丈!”他朝岸上喊。
李瘸子听见了,立刻让绳从树后滑过一段。苏北冥借着绳索下沉的力道荡向桥墩,靴底蹬住一根横梁,再把孩子举上尚未折断的桥栏。
赶车人伸出一只手,抓住孩子后衣领。
“先送他回岸。”苏北冥说。
“你呢?”
“车底还有声音。”
哭声已经停了,水里却有两下很轻的撞击。苏北冥低头看见车厢底部卡着一只竹篮,篮盖被水冲开,里面蜷着一只黄狗。它的后腿被木条压住,嘴巴刚露出水面。
他拔出短刀,割断木条上的布带。黄狗从篮里窜出来,踩着他的肩膀跃上桥面,甩了他满脸水。
岸边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苏北冥也笑了笑。他把绳索重新收紧,踩着桥墩回到桥面。最后一个人离开木桥时,中央两段桥板彻底坠进河里,驴车被水卷走,只剩一只车轮卡在断口处飞快转动。
孩子的母亲从镇里赶来,跪在泥地里抱住孩子。老妇人坐在一旁哭,赶车人蹲着给受伤的驴包腿。那只黄狗围着苏北冥转了两圈,最后趴在他湿透的靴子上。
李瘸子拍了拍他肩膀,刚好拍中右侧伤处。
苏北冥脸色一白,肩膀向下沉了一下。
“伤着了?”
“旧伤。”他没有把痛压回去,“右肩麻,刚才扯了一下。镇里还有别的大夫吗?”
“就云大夫。她今日在东街义诊。”
苏北冥看向东边。
他早上才让她走。
“换个问题。”李瘸子盯着他,“你到底叫什么?阿默是镇公所随手写的,总不能一直这么叫。”
苏北冥想起脑中那个没有来处的声音。
“北冥。”
“姓北?”
“不知道。”
“那就先叫北冥?”
苏北冥摇头。这个名字太重,像压着一整片他看不见的海。他暂时还担不起。
“叫阿默吧。”他说。
李瘸子点头,拽着湿绳往回走。“行。阿默,去看伤。”
东街临河搭着一排布棚。云曦坐在最里面,正给一个发热的孩子擦手。她穿的仍是早上那件白衣,袖口卷到手肘,桌边摆着十几包分好的药。排队的人很多,她低头问诊,没有看向街口。
苏北冥站在雨棚外,没有立刻进去。
云曦像是察觉了什么,抬起头。
两人隔着一排病人对视。她眼底先亮了一下,随即又把那点光压回去,只像一个寻常大夫那样问:“哪里受伤?”
苏北冥托住右臂,走到她桌前。
“肩膀。”他说,“劳烦云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