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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西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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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崖上的棚子漏风。
苏北冥砍了六根松木,最粗的两根压住棚顶,剩下四根斜插进石缝。他用藤条把旧蓑衣绑在迎风面,又搬来几块扁石垒成矮墙。忙到日头偏西,棚子总算能挡住海上吹来的湿气。
从这里往下看,小屋只有巴掌大。
院里的石桌、门前的灶棚、礁石边那架旧琴都缩在一片灰蓝里。云曦若站在檐下,他只能看见一抹很淡的白。她知道他在这里,也知道每天子时前,会有一声刀鸣从崖上落下。
苏北冥把背篓靠在石墙边,从里面取出弓、火石和两天的干粮。北冥刃横放在腿上,刀背那道深蓝细线仍朝极北亮着。
小屋的门直到天黑也没有开。
他坐在棚外,盯着那扇门看了许久。檐下的灯终于亮起时,他用拇指弹了一下北冥刃的刀背。深蓝刀鸣沿着山壁落下,过了几息,一声极轻的琴音从海边传回来。
一次,平安。
他紧绷的肩背才松了一点。
第一夜,灯亮到丑时。
第二天清晨,云曦去了礁石边。她没有结印,只抱着琴坐了一会儿。断弦还空着,剩下的琴音传不到山崖,苏北冥只能看见她的手指在弦上缓慢移动。
午后,她进屋熬粥。灶烟起得很直,过了一会儿又乱成一团。苏北冥几乎能闻到米糊在锅底的焦味。他站起来半步,想起她说的“离我远一点”,又坐回原处。
傍晚,云曦把那锅粥端到门槛上。她只吃了两口,便把碗放在一旁。海风越来越冷,碗里的热气很快散尽。临近子时,她把檐灯挑亮,先弹了一声琴。
这一次,她先报了平安。
第五天,白泽来了。
它从棚顶落下时还是一只白猫,四爪踩得蓑衣往下陷了一块。苏北冥抬手托住棚梁,等它跳到石墙上才松开。
“你这棚子再多住两日,风还没把你吹走,屋顶先砸死你。”白泽扫了一眼那几根藤条,“猎户手艺退了。”
“山上没有趁手的木头。”
“山下有屋。”
苏北冥把一截松枝丢进火堆。“她让我别靠近。”
白泽蹲下来舔了舔前爪。“她还让你回太初宗。”
“我没答应。”
“你答应离远一点。”
“这里够远。”
白泽抬头看他。那双猫眼在火光里眯成两条细线,半晌才说:“羲和既然知道你在这里,怎么没让你再退一座山?”
“这是我们定下的距离。”
“她看不见你,你就在这里守着。她若一直不叫你呢?”
苏北冥望向山下。小屋的灯已经亮了,窗纸上偶尔掠过一道白影。
“那就一直守着。”
白泽尾巴尖拍了一下石面。“你真没想过,她推开你,也许正盼着你走?”
苏北冥捡起一块木头,用短刀慢慢削去湿皮。“想过。”
“还留?”
“她想让我活着,也想让我别再替她死。”苏北冥低头削木,木屑一片片落进火里,“我听了。她不想看见我,我也听了。”
“你听得很会挑。”
短刀停了一下。
“她没说不许我确认她还活着。”
白泽看了他很久,像是想骂一句什么,最后只抬爪压住一片快被风吹走的木屑。
“你爹把你养得比从前更难劝。”
苏北冥的手指收紧。短刀刃口切进木头,在原本平滑的地方留下一个深槽。
“你知道川?”
“见过几次。”白泽说,“神殿外守河桥的小神侍。话少,站得直,众神议论鲲时,他从不跟着笑。”
“诛鲲那天,他在。”
“在外围。”白泽垂下眼,“缚神阵起后,他想往海里去,被嘉音的人拦住。等众神散开,他捞走了一片鳞。我那时以为他要拿去邀功。”
苏北冥抬起头。
“你为什么没拦?”
“我已经沉默过一次。”白泽的爪尖慢慢缩进肉垫,“后面那许多事,我当时都没有拦。”
火堆里的松脂爆开,溅出一颗火星。
白泽跳下石墙,落地时化作白衣书生。它站在崖边,衣袖被风吹得贴紧手臂,眉心星纹比上次见时又暗了一层。
“川带着北冥刃下界,此后从天界史册里消失。我循着残魂找过他几次,每次快追到,气息便断了。他藏你藏得很干净,连我都只看见几道假影。”
“他知道你在找我?”
“应当知道。”
苏北冥看着膝上的刀。“他为什么躲你?”
“你问过云曦,她怎么答?”
“她说不替死人编答案。”
白泽轻轻哼了一声。“这一点,她总算学会了。”
苏北冥没有再追问。他把削好的木头横在棚顶下,又添了一根藤条。白泽也没有走,只靠着石壁坐下来,陪他看了半夜的灯。
临近天亮时,白泽忽然开口:“她的神格撑不了多久。”
“多久?”
“照昨日那种反噬,再来三次。”
苏北冥的手按到北冥刃上。
“你下去,也阻止不了神格开裂。”白泽说,“她的神力与三界相连,私心越重,神格承担的撕扯越大。她爱一人,也要护苍生,两股力量同时往相反的方向拽她。”
“总有办法。”
“有。”
“说。”
白泽抬眼看向极北。“杀了玄渊,封住幽冥渊,再让她把散在人间界的本源收回一部分。”
“收回本源,人间界会怎样?”
“山河失去支撑,先乱三年。若收得多,凡人的四季会停。”
苏北冥的指节一点点松开。“她不会收。”
“所以她只剩前两条路。”
太阳从海面升起时,白泽离开了山崖。它没有说去哪里,只留下一枚灰白鳞片。鳞片贴在掌心没有温度,若幽冥军再动,会先变黑。
苏北冥把它系在棚顶。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他清晨下山打水,绕开小屋能看见的那条路;白天在崖后练刀,把每一式的灵力压到刀身以内,不让深蓝刀光惊动海面;傍晚回到棚外,等檐下那盏灯亮起来。
第九天,云曦去过望北花田。她蹲在花间很久,起身时扶了一下木篱。入夜后,她仍回了一声琴音。
第十二天,她弹琴弹到一半,右手忽然垂下去。过了半炷香,才又抬起来。
第十七天,院里下了一场很短的雨。云曦没有进屋,只站在雨里仰头看。白发湿透后贴着她的背,金纹隔着衣领亮了两次。苏北冥把指甲掐进掌心,直到灯在屋里重新亮起,才把手松开。
第二十三天的夜里,北冥刃忽然惊醒。
刀身在鞘中撞出一声锐响。苏北冥冲出棚子,看见小屋院内炸开一团白光。海面像被无形的手压下去,礁石周围的水齐齐退开,露出大片漆黑的海床。
云曦跪在院中。
金色裂纹从她身上透出来,白光一阵阵撞向木篱。篱笆上的望北花被吹得伏倒,花瓣卷进风里,贴着地面打转。她一只手撑着石板,另一只手紧紧按住胸口,肩膀抖得几乎撑不住身体。
苏北冥已经踏到崖边。他拔出北冥刃,用指节在刀背上连叩两次。
刀鸣落向小屋。
脚下就是下山的路。以他的速度,二十息便能赶到她身边。第一遍没有回答,他又鸣了一次刀。
过了很久,一声破碎的琴音从白光里传出来。
一次。她还清醒,也让他留在原地。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云曦曾说,看见他,她会先选他。
此刻他冲下去,她也许会立刻收拢外泄的神力,先护住他。那些裂纹会再深一层。
苏北冥站在崖上,胸口起伏得很重。山风灌进衣领,他按着两人一起定下的界线,只能看着那道白色身影在院里一点点蜷下去。若第三次刀鸣仍得不到回应,他就会下山。
“云曦。”
声音离得太远,落不到她耳边。
他抓住棚边的松木,掌心被毛刺划破。血顺着木纹渗下去,他仍没有松手。
院里的白光持续了很久。云曦最后侧倒在石板上,手指还扣着胸口。又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撑起身体,扶着门框进屋。
灯亮了。
苏北冥靠着松木坐下,手心全是血。他从衣襟里摸出那枚刻着“太初”的旧玉坠,握进掌中。玉石边缘硌住伤口,疼得很清楚。
“你让我远一点。”他看着山下那盏灯,“我就在这里。”
第三十天,白泽带着风雪落在棚外。
它没有嫌棚子歪,也没有先看山下。那枚系在棚顶的灰白鳞片已经黑了一半。
苏北冥站起来。“哪里?”
“极北。”白泽说,“三支幽冥军在旧裂隙外集结,停在军誓线以北。三十日一过,它们就会同时南下。”
“玄渊露面了吗?”
“没有。”白泽看向北方,“鼓阵和军令都在,只有他没有再走出幽冥渊。”
苏北冥想起初战最后那道暗红金光。玄渊隔着七十里击中北冥刃,随即收兵,整齐得像早已算好退路。那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想试探寒关,如今回头看,那场退兵快得有些反常。
“云曦知道吗?”
“知道。”白泽停了一息,“她昨夜试着起阵,没能站起来。”
苏北冥抓起北冥刃,走出棚子。
“你要下去?”
“她让我离远,是我和她的事。”他把刀扣回腰间,“玄渊南下,是三界的事。”
山路被夜雪盖住,苏北冥走得很快。到了小屋前,他先停了一息,抬手敲门。
屋里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才推开门。
云曦坐在窗边,白发披散到地上。她脸色苍白,指间还捏着一枚没有结完的神印。看见苏北冥,她眼眶骤然红了。
“约定还差两个时辰。”
“我离了一个月。”苏北冥在她面前蹲下来,仍与她隔着一臂,“西崖。没进小屋,也没下山。”
云曦望向窗外。这个角度看不见崖顶,只看得见一线沉黑的山影。
“你一直在那里?”
“嗯。”
“为什么?”
苏北冥没有回答。他把已经变黑的鳞片放到她面前。
“玄渊又动了。”
云曦看着鳞片,闭上眼。指间那枚残缺神印轻轻散开,金光落在膝上,很快熄灭。
“我知道。”
“这次一起定。”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他手心那道已经结痂的伤上。
“你还愿意和我一起定?”
“约定还在。”苏北冥说,“你也还在。”
窗外的北冥海忽然退了一层潮。
远处,第一声战鼓穿过群山,沉沉落在小屋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