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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朝夕(上) 焦 ...


  •   焦味钻进鼻子时,苏北冥先以为北冥海边的枯木着了火。他从床上坐起来,外衣都没来得及披,便看见云曦蹲在灶台前,双手捧着锅盖,正很认真地把它往那口冒黑烟的陶锅上扣。
      锅盖还没落稳,里面便传来一声闷响,黑气从缝里挤出来,直扑屋梁。
      苏北冥快步过去,先把灶膛里的柴抽出来,又推开窗。冷风卷进屋,黑烟散开了一些。他回头时,云曦仍蹲在原处,白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沾了一点灰,手里的木勺握得很端正,仿佛只要姿势足够稳当,这口粥就会自己恢复原样。
      “我本来已经把火压小了。”她说。
      苏北冥掀开锅盖。锅底那层焦糊的米粘得很牢,黑得发亮,木勺一碰便发出硬响。他抬眼看她,云曦也正看着锅,耳尖在清晨的冷光里泛着一点薄红。
      “相认后的第三天,你起这么早,就为了同这口锅打架?”
      “我想煮粥。”她把勺子往他手里递了一寸,又像觉得这样太快,指尖停在半空,“昨夜……我睡不着。”
      苏北冥没有追问。他记得半夜里醒过一回,窗边立着一道白影。云曦背对着床,手搭在窗框上,许久没有动。他当时以为她在看海,翻身时也没有叫她。现在想来,她大约是在听他的呼吸。
      “那就再煮一锅。”他接过木勺,把那口糊锅端到水缸边,“这次你学着做。”
      云曦抬起头。
      米倒进陶盆时,发出细碎的声响。苏北冥舀了水,手指伸进去缓缓搅开,白色的米浆很快浮起来。云曦坐在矮凳上,膝头抵着桌沿,盯着他的手看了半晌。
      “为什么要洗两次?”
      “第一遍去沙,第二遍去涩。”
      “苏远山教你的?”
      “嗯。”苏北冥把浑水倒掉,换上清水,“他说人吃的东西,不能嫌麻烦。”
      云曦伸手试了试水,学着他的样子搅米。她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米粒便总贴在盆边不肯下来。苏北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把袖口挽高些。她的手背碰到他的指节,没有躲,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
      第二次添水时,她多舀了半瓢。苏北冥看见了,没有拦。她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又按他说的添柴、看火。灶膛里的火苗从橘红慢慢缩成一圈温柔的光,屋里渐渐有了米香。
      等粥熬开,云曦抢先拿过木勺,盛了两碗。她把碗端到苏北冥面前,碗沿上还冒着热气,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却没有松手。
      “你先尝。”
      苏北冥吹了两下,喝了一口。粥比他平日熬得稀些,米粒却开得很软,入口时带着一点淡淡的甜。他把碗放下,点了点头。
      云曦这才去端自己的那碗。她先小口试探,随后又喝了一口,原本紧着的肩背一点点松开。晨光从窗外落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和碗沿蒸起的白雾上。
      “原来这就是热得正好。”她说。
      苏北冥把最不烫的那半碗推到她手边。“锅底那层焦的,明天再刮。”
      云曦抿着唇,似乎想反驳,最后却只把那半碗粥端过去。她喝得很慢,喝完后用手指抹掉他额前不知何时落上的一粒米灰。那粒米被她捻在指腹间,白得很小,她看了看,笑意才露出来一点。
      饭后两人沿着海边往北走。冰化以后,浅湾露出一层被潮水洗亮的黑石,海鸟落在远处礁顶,叫声被风拉得很长。苏北冥走在前面,靴底刚踩进一片浅水,水下原本相互咬着的暗流忽然静了。
      那静得太干净,像有人从水底抚平了一张皱纸。
      他停住脚。云曦在身后半步外,手已经收回袖中,神色平静得很。
      “顺手?”苏北冥问。
      “那里的流会拽人。”
      “我知道。”他低头看着水面,过了片刻才道,“下次动手前,叫我一声。”
      云曦没有立刻答应。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角,她抬手拨开,指尖有一缕极淡的金光刚刚熄下去。
      绕过岩壁时,一棵枯树横倒在路上。树干被海风吹得发脆,苏北冥正要抬腿跨过去,耳边先响起一声轻响。云曦的指尖动了动,枯枝沿着裂纹断成数段,碎木屑被风卷走,只剩一截带着盐霜的枝头落在他脚边。
      苏北冥弯腰捡起那截枝头,递给她。“这个没碎干净。”
      云曦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下次先喊我。”他又说,“我能搬开。”
      “我知道。”
      她说得很轻,掌心却慢慢收紧,把那段枯枝攥出一声细小的裂响。苏北冥看见她手指发凉,便把枝头从她掌心拿走,随手插进岸边的石缝里。
      傍晚练刀时,第三次事情来得更明显。猎刀破风而出,刀势扫起碎石,几块拳头大的石头被震向礁边。苏北冥尚未收招,半空便亮起一层极薄的金光。碎石落下时连一粒沙都没有溅到他身上。
      他收刀回头。云曦坐在小屋檐下,膝上横着那把旧琴,仿佛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琴弦。她只低着头调弦,琴音从指下缓缓流出来。
      苏北冥走到她面前,把猎刀靠在廊柱上。
      “你要护到什么时候?”
      云曦的手停在琴弦上。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起一角琴谱。她把那张纸压住,半天没有抬头。
      “我不知道。”
      苏北冥在她身边坐下,没有再逼她。他把掌心摊在两人之间,握刀留下的茧被斜阳照得很清楚。云曦看了一会儿,指尖慢慢落在他掌侧,没有扣紧,只轻轻碰着。
      第二天逢集,云曦换了一身粗布衣裙。衣裙很合身,只是被她穿得太过齐整,领口平得没有一丝褶皱,木簪也挽得一丝不乱。苏北冥看了两眼,抬手替她把簪尾扶正些。云曦没躲,抬眼问:“歪了吗?”
      “现在没有。”
      渔村的集市沿着海湾铺开,油锅里炸鱼的声音、货郎的吆喝声、晒网的腥咸气混在一起。苏北冥走进人群便慢下来,眼睛却比在海边亮得多。他先在木匠摊前蹲下,看老木匠用框锯剖木头。锯齿一左一右地岔着,锯末随着推拉落成一小堆。
      “为什么要岔开?”他问。
      老木匠没有抬头。“锯缝宽些,锯条才拔得出来。”
      苏北冥又看见木板上的墨线。“线呢?”
      “线在前,锯在后。心里没线,锯往哪走。”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站起来时才发现云曦一直站在旁边。她手上多了一小包干贝,油纸袋被捏得很平整。
      经过染坊时,靛蓝色从白布上慢慢往上爬。云曦原本只站在门边,后来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挂在竹竿上的湿布。染坊娘子见她衣着素净,笑着说那布还要晾两日。云曦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寻常的话也认真记住了。
      吹糖人的摊子前围着几个孩子。老匠人从铜锅里挑起一团金黄糖稀,吹气、转竹签、剪尾巴,糖团在他手里慢慢长出鱼身。苏北冥蹲在最前面,看得肩膀都往前倾。
      “冷了就不能动了。”老人把一只糖鸟递给孩子时说,“所以得快。”
      云曦手里的纸袋轻轻响了一下。
      苏北冥转头看她。她已把目光移开,像在看远处卖贝壳的小摊。他没有当场问,只回头同老人道:“阿伯,会吹鱼吗?从水里跳出来的那种,尾巴翻着,嘴巴朝天。”
      老人笑着应下。
      糖稀被吹成一尾琥珀色的鱼,鱼尾高高翘起,肚里缠着细细的糖丝。苏北冥接过来,小心举到云曦面前。
      “像不像?”
      云曦看了很久。风把她鬓边的发丝吹到糖鱼旁边,糖壳映出一点暖金色,落在她的眼睛里。终于,她低低应了一声:“像。”
      苏北冥又向老人要了一尾小的。他把两尾糖鱼并排放进掌心,没有急着说话。云曦先伸手取走小的那尾,放到大的旁边,让它们的鱼尾碰在一起。
      “这样更像。”她说。
      她咬了一口小糖鱼。糖壳在齿间裂开,发出细微的脆响。云曦停了一下,慢慢把那口甜咽下去,眼眶却被海风吹得有些发红。
      “甜的。”
      苏北冥把大糖鱼递过去。云曦没有接,只伸手替他擦掉指尖上拉出的糖丝。“你拿着。”她说,“我在你旁边看着就行。”
      回去时,夕阳把海水染成浅金。云曦走在他身旁,比来时慢一些,手里仍攥着那只干贝纸袋。苏北冥看见纸袋上多了几道折痕,便伸手把它接过来。
      云曦没有松,纸袋在两人手里停了一会儿,才被他一点点抽走。他把纸袋折好,收进自己袖中。
      “今晚还熬粥吗?”
      云曦刚要答,屋里的琴弦忽然响了一下。
      那一声很轻,像有人隔着很远的水面拨了一根线。两人同时回头。
      北冥海没有风,最北边的海面却缓缓向下凹了一寸。云曦站在原地,脸上的暖意还没来得及退尽,手指已经在袖中攥紧。
      苏北冥把纸袋收好,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先回去。”他说。
      云曦看了他一眼,终于点头。两人并肩往小屋走,身后的琴弦静了,北边那层海色却比方才更暗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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