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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小屋 云曦拉 ...


  •   云曦拉着他的手往回走。冰面在脚下渐渐变薄,岸边的碎石被海水打湿,泛着深灰色的光泽。苏北冥以为她会带他回那片雪原,或者回青石镇,但她没有往南拐。
      她带他往东走。沿着海岸线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绕过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一小片海湾出现在眼前。湾里的水面没有结冰,深蓝色的海水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一整块被磨光的宝石。岸边的高地上立着一间小木屋。屋前有一棵枯树,树枝上挂着几片残破的贝壳,风一吹就轻轻碰响。
      云曦推开木门。屋里没有灯,她指尖蹿出几丝金色的细线,顺着墙壁绕了一圈,四壁便亮起一层淡淡的暖光。陈设很少。靠窗一张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屋子正中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面铜镜和一把琴。琴弦是松的,琴身上落了灰,像是很久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苏北冥的目光停在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纸已经黄得发脆,边角卷起来,用一枚贝壳压着。画上是一片黑色的海,一尾大鱼从水中跃起。鱼的身体占了画面的大半,鳞片是用深蓝色的矿石粉末调的色,在暖光下隐隐发亮。海面上站着一个白衣女子,很小,小得像个点,但她的头发垂到了脚踝上,每一根发丝都是用针尖蘸了银粉画上去的。
      “这是你画的?”苏北冥问。
      “三万年前画的,”云曦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有点不好意思,“那时候我还不会画画。”
      她走到床边坐下,把铜镜拿过来,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发根已经全黑了,发尾还剩一层很薄的银,像霜还没化干净的草尖。她把镜子放回桌上,拍了拍身边的床沿。
      苏北冥坐过去。床很窄,两个人坐着膝盖能碰到。她的膝盖没有移开。
      “你想知道什么。”她说,“问吧。”
      “混沌海。”苏北冥说,“从头开始。”
      云曦低下头。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叉,又松开,又交叉。很久没有开口。
      “混沌海在最北边。比这里还北。最早一批天神都是从那里诞生的。每一个灵识诞生出来都有自己的路,有的化为山川,有的选择被我引导,那些被我引导领取了自己的职责的就是天神。为了给他们一个地方呆着,我先造了天界。那是我的第一件作品。
      造天界真的很累,我每天要弹很久的琴,一天下来,什么力气都没了。
      我忘了是哪一天,我累极了,坐在一块礁石上看海。海水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然后底下忽然冒出来一个影子。很大。大到我觉得整个海面都要被他顶翻了。他从水里跳出来,摔回去,砸起的水花溅了我一脸。然后他漂到我脚边,翻起白肚皮,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又翻过来,用尾巴拍了一下水面,又拍一下。反反复复。后来我才知道他在跟我打招呼。他不会说话。他不知道打招呼应该怎么打。”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一直翻了大半天的白肚皮。后来翻累了,他就漂在我脚边,用脑门蹭了蹭我的光脚。那是整个混沌海中诞生的第一个灵识。”
      苏北冥没有笑。他在听。他的脚底忽然涌过一阵温热的触感,像踩进了一大片被阳光泡了很久的浅水。很轻,一掠而过。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什么都没发生。
      “后来呢。”他说。
      “后来他每天都这样。我每天去那块礁石上坐着,他每次都用同样的动作打招呼,跳起来,砸回去,翻肚皮。当时我想,这大怪物怎么每次都一样的开场,也不换点花样。”她笑了一下。“现在我知道了。他不会换花样。他只会那么几样。”
      她把手里的贝壳翻了个面,指尖摸着贝壳内侧的纹路。
      “后来我给他起了个名字。他没名字,混沌海就我们两个人,不需要名字。但我总不能一直叫他大怪物。我试了好几个。巨鱼,他翻了个身,溅我一身水。海兽,他沉到水底去了,半天不理我。”她笑了一下,“后来有一天我坐在礁石上,把脚泡在水里,自言自语说北边这片海光秃秃的,除了黑水什么都没有,叫混沌都嫌多,北冥海就差不多。他忽然从水底浮上来,慢慢漂到我手边,用脑门蹭了蹭我的手心。”
      她把贝壳放回桌上。“从那以后,他就叫北冥。”她说,“可能他只是喜欢那个字的音。也可能他知道,以后所有的海都是从这个名字开始的。”
      她顿了一下。“那时候有一件事我花了很久才发现。混沌海那么冷,只有我坐的那块礁石下面,那片浅水是暖的。”
      苏北冥的锁骨忽然烫了一下。鳞纹的位置。那片深蓝色的鳞纹在衣服下面微微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动了动。
      云曦没有注意到。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我以为那片浅水天然是暖的,水温比别处高。后来天界建成,众神就位,有一次天界有事,我两天没有下来。等到第三天我再去的时候,礁石下面的水凉了。像从来没有暖过一样。我站在水里愣了很长时间。水底有个影子,悬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在等我摸他。”
      “他每次知道你要来,就先把水焐热。”苏北冥说。
      云曦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这句话的。他只是觉得脚底的热和锁骨的烫,好像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云曦过了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枚压画的贝壳拿下来,放在掌心里翻了翻。
      “后来天界建成了。我待在天上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不喜欢天界,他上不去。每次我走的时候他就把水搅出漩涡,在底下打转,像是在闹脾气。我回来的时间没准。有时候去半天,有时候去三天。有一次我隔了七天才下来。到礁石边的时候,海面是平的,石子不翻,潮不动。我以为他不在。我把鞋脱了,把脚踩进水里。水底忽然涌上来一个浪,把我从头浇到脚。那条蠢鱼在水下翻了整整一圈,把整片海湾搅得翻江倒海,然后又缩回我脚边,拿尾巴尖一下一下地划我的脚踝,像在数数。数我几天没来。”
      “不过后来他能上去了。”云曦想起了什么,突然笑了起来。她一边摇头,一边慢慢继续说:“有一回我在天界多喝了几杯,醉了,回到混沌海躺在礁石上就睡着了。等我睁开眼,海面上空飞着一只大鸟。我从没见过那么大的鸟,翅膀展开来比整片礁石滩还宽,影子盖在海上,把水都压黑了。我还在愣神,那只鸟忽然收了翅膀,直直往海面坠下来。我坐起来,正要去细看,它已经落进水里,转眼变回那条鱼,漂在我脚边,尾巴尖指向岸边。我低头一看,好家伙,身边整整齐齐摆了一排天界的东西。宴席上的玉盏,墙上的星辉果,连玄渊案上那枚从不离身的聚灵塔都在里头。”
      当年的场景大概给她印象实在太深,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把这些东西按大小摆好,大的在左边,小的在右边。星辉果滚得到处都是,他用尾巴一个一个拢回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我他会飞了。他不会说话。所以他先飞给我看,再让我看他飞上去拿了什么。那条笨鱼。”
      她抬起头看着苏北冥。“他能飞到任何地方去。混沌海困了他那么多年,他有了翅膀,先飞上九重天给我拿东西,又飞下来在我面前变回鱼。他以为我会高兴,我却先沉了脸,让他把东西送回去。第二天我亲自带他把玉盏、星辉果和聚灵塔一件件还了。众神看见我只罚他不许再上天,私下里还是说我偏心。”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他哪里知道,他那天真正的惊喜在于飞起来的样子。混沌海里养了那么多年的鱼,他能飞了。他第一个告诉我。”
      她的声音停下来。手里的贝壳被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后来,他越来变得越沉默了。以前每次我来,他都甩尾巴、翻浪花、溅我一身水。后来他不会了。他就漂在那里,在我脚边。有时候整整一天,他一动不动。”
      苏北冥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众神给他脸色看?”他问。
      云曦没有正面回答。她把贝壳放回桌上,声音压得很轻。“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我不想让你听完以后觉得难受。”
      “这些事我以后会知道的。”苏北冥说,“我不怕以后知道。我怕以后才知道,那时候我又不在你身边。”
      云曦的手压在铜镜上,压得镜面微微晃动。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他们不敢当我的面骂他,但那些天神的排挤会变成伤落在他的身上。”
      苏北冥没有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后来我丢了一只耳坠。”云曦说。她抬手摸了摸耳垂。耳垂是空的,只有一个很小的洞,几乎看不出来。“米粒大的一粒银。他说掉在大殿的玉石缝里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的。玉石大殿十六重檐,九千九百道玉石缝。他翻了许多重天,找到那颗米粒大的银耳坠,含在嘴里带回混沌海。我接过来的时候,坠子还是温的。他含了不知道多久。他的嘴那么大,牙齿比我的手掌都宽。那粒耳坠放在他嘴里,连一粒灰尘都算不上。他没弄丢。”
      苏北冥的手腕忽然一凉,像有冷风从陌生的缝隙里灌进骨头。他眼前掠过一片发白的玉石,又立刻散了,连形状都没能抓住。
      云曦继续说。
      “有一回,一个上神骂了他一句,畜生。他当时没动。我看了看他,他浮在我脚边,尾巴很安静地垂着,连水纹都没打一个。我以为他听不懂。那天半夜混沌海翻了一整夜。我跑出来看的时候浪已经把半个天界都浇湿了。我叫他名字,第一声还没喊完,浪停了。他从水底浮上来,绕着我游了一圈。游得很慢,尾巴拖在水里,又心虚又倔。”
      她停了一下。“他没有冲出来,也没有上天的意思,只把混沌海搅翻,用让自己难受的法子忍着。骂他他不顶,疼了他不叫,就只在水里翻。那一次我才知道,他也会发脾气,只是把脾气压在水底下,压了不知道多少年。每次他想发火,就把海搅翻,等浪平了再浮上来。从我认识他第一天到那一天,他没有在我面前发过一次脾气。”
      苏北冥的手攥紧了。膝上的布料被他攥出深深的褶皱。他的脑子里的碎片在动,像一股气压压在胸口下面。他知道那种感觉,他在青石镇修琴的时候,有人骂他没爹没娘,他不说话,回去把猎刀磨了一整夜。
      “弹琴是怎么回事。”他说。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
      云曦转过身。她看着桌上的琴,那把落了灰的、琴弦松了的、很久很久没有人碰过的琴。
      “我造天界是用琴音。他诞生以后,每天浮在我膝边听。起初是我弹,他听。后来他发现哪根弦不准,就用鳍拍一拍我的手背,又用尾巴尖去指那根弦。我跟他说了几百次,让他别碰琴弦,那是鲛绡的,他的尾巴一划就断。他不听,下一回照样拍。拍到第十回我才明白,是我错了。每次他碰我的那根弦,都是音不准的那一根。”
      她走到桌边,把手按在琴上。琴弦微微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到后来他不用拍了,也不用尾巴尖去指弦针了。他会在每根弦上停一停,哪根不准就停在哪儿,停到我调准为止。一千年。我们合了三百多首曲子。他一个音没弹过,每首都是他调的。调完了就在水面上游一圈。游得很快。他在高兴。”
      苏北冥的手指按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又按一下。按的是琴弦的位置。他自己不知道。他的指腹在膝上压出一个一个的白印。
      云曦看着他的手。她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她才把视线移开,重新坐回床沿。这次她坐得比刚才近了一点。她的膝盖碰到了他的腿侧,没有再移开。
      “我叫他走的那天晚上,他还在帮我焐水。”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慢,像走在一条很窄的冰面上,每一步都在往下沉。
      “那天晚上的水比平时都暖。我脱了鞋站在里面,他就在我脚边。我说,你走吧。走远一点。走得越远越好,这几天都不要过来。他看着我。很久。然后他沉下去了一点,又浮上来,把脑门顶在我膝盖上。不重,就碰了一下,像在确认我是否当真要他走。那时候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只是觉得玄渊这几天不对。天界的符文变密了,地脉的封印也加固了,我护不住整片混沌海。我说,走。走远一点。他不动。我说第二遍,走。他说什么都不听。第三遍我不说了。我蹲下来,把脸贴在他脑门上。他的鳞片是湿的,凉的,带着海水的咸味。他就那么贴着我,一动不动。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我看见他了。他没走。他浮在那里,等天亮。阵法发动的时候,他挡在我前面。那时候,我背对着海面,是浪的声音变了,我才回头的。那时候已经晚了。”
      她停了很久。久到苏北冥以为她不说了。然后她的手抬起来,摸了摸小臂内侧那片深蓝色的印记。
      “那件事之后,我在这间屋里住了很久。每天起来坐在窗边,看海。看到海水从黑变蓝,从蓝变黑。有一天我在桌边坐下,铺了纸,拿了笔,画了那幅画。”
      苏北冥站起来。他走到墙边,对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画上的鱼跃在海面上,水花溅得很高。白衣女子的头发飘在风里,每一根都是银的。
      “你明天回天界,还是留在这里。”他说。
      云曦没有回答。
      苏北冥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外面的天正在亮起来。北冥海的冰面上铺着一层灰蓝色的晨光,冰层下面的那点蓝光还在,比夜里浅了很多,但还在。
      他走回来,拉住她的手。“跟我出来。”
      云曦被他拉出小屋。冰面的寒气迎面扑来,她的呼吸在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苏北冥牵着她往冰面上走。冰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那道光从水底透上来,一团一团在他们脚边绽开。
      走到冰面正中间的时候,他松开了她的手。他转过身,面对着她,后退了一步。踩出一声闷响。又退一步,再退一步。退到她快要看不清他脸上表情的距离。晨光从他的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了一圈模糊的金色。
      然后他停下来。往她这边走。
      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冰层把他的脚步声传到她脚底,低沉而缓慢,一下接一下。苏北冥走到她面前。没有停得太近,一臂的距离。
      “你看。”他说,“就这么几步。”
      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热,和冰面上零下不知多少度的风截然不同。
      “以前他等你去找他。现在不用了。以后你站在原地就行。我来找你。每次都是。你不用等。”
      云曦低下头。她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他的拇指压在她手腕那枚深蓝色的印记上。冰面下的蓝光忽然亮了,亮到把整个冰面从下往上照透了一瞬。光从他们两个人的脚底穿过,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苏北冥。”她抬起头。她的眼睛是湿的,但没有掉下来。“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那条鱼做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什么关系。”
      苏北冥看着她。他眼底也亮着光,那光只属于他自己。
      “我不知道。”他说,“你讲那些事的时候,我的身体在记。脚底、手腕、锁骨。它记得比脑子多。”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覆在她颊边。没有擦。只是覆在那里。
      “我没想起来。”他说,“但你讲的那些地方。混沌海,天界,你坐的那块礁石,你蹲过的泥滩,还有他翻浪花的那片浅湾。以后你带我去。这一次,我和你一起去看。”
      天完全亮了。北冥海上很安静。没有浪,没有风,只有冰面下的那道光与他们两个人中间那半臂的距离。
      云曦抬手握住了他覆在她颊边的手。握了一会儿。然后把他的手拉下来,放在膝上。
      冰面下的蓝光一明一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跟三万年以前翻的那个姿势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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