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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秘境(下)
水蟒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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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蟒沉入池底以后,石窟里安静了很久。石壁上那些被震碎的矿石碎片还浮在水面上,发着淡淡的冷青色微光,随水波慢慢转。石头把铁锤从泥里拔出来,看了看自己虎口上那道已经凝了血的裂口,又看了看苏北冥左肩和后背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我觉得它不会再上来了。"
孟云起靠在石壁上,右手还攥着一团没打出去的备用火球,火苗在他掌心里跳了两下灭了。"你凭什么觉得?"
"因为它跑的时候在怕。"石头把铁锤立在地上,用袖子擦掉了锤柄上的血,"它怕他。"他朝苏北冥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沈辞蹲在池边,把手伸进水里闭眼感受了片刻。"水底的灵力波动在减弱。刚才那一下消耗了它不少力量,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浮上来。"他站起来,从袖口里掏出一小截干枯的藤蔓,放在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苏北冥注意到他的嘴唇有点发白,是用灵力过度之后的虚象。
孟云起把火球收了,长长地吐了口气。"所以这就算过了?那个水蟒就是最后一关?"
"苍梧秘境的试炼等级是炼气期。水蟒作为最终守卫,已经是这片秘境能承载的最强活物了。"沈辞把嚼碎的藤蔓咽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青木峰的藏经阁里有一卷《苍梧异兽录》,上面记载过这头水蟒,'苍梧水蟒,上古遗种,其瞳如金,其鳍如刀。秘境初设时被用于镇守池心。有守卫之职,无杀生之好',也就是说,它只是看守,不是屠夫。打败它或者绕过它,就能拿到通关信物。"
"信物在哪?"石头拍了拍铁锤。
"应该是池底的通行玉石。"沈辞指了指水面,"和第一关一样,触碰就行。水蟒退走了,现在下水应该很安全。"
孟云起笑了。那种打完一架发现对面没自己想象中那么强的笑,嘴角翘得老高,右手把备用火球搓灭了往石壁上一靠。"你们听见了吗?通关信物在池底。我们四个人,就他一个是水灵根。"他指着苏北冥,"这一路全是水关,前面水幕他一个人穿过去的,水蟒他一个人吓跑的。我就想问一句,"他顿了顿,"你是在哪条河里泡大的?"
苏北冥没有回答。他把猎刀插回刀鞘,走到池边。池水已经恢复了平静,那层镜面一样的水纹底下能隐约看见池底有一团淡青色的光在闪烁,是通行玉石。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下水。
水面忽然炸了。
整片池水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开了,水面碎裂成无数道白色水柱。成千上万条巴掌大的银鳞鱼从水底弹射出来,像一把银子做的□□从水面底下朝四面八方扫射。鱼群撞在石壁上发出密密麻麻的闷响,整片石窟被它们鳞片上反射的冷青色光芒塞满了。那些鱼没有攻击任何人,它们只是逃。逃向远离池底的方向。池底最深最暗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一只。暗金色的,有整座石窟的入口那么大,像一扇通往地底熔岩层的竖窗,竖瞳在正中间缓缓收缩。它在看着池边的四个人。它在看着那个灰袍被血浸透、左手还攥着猎刀的少年。
沈辞的脸忽然白了一个色阶。"玄水蛟。"
"你不是说水蟒是最后一关吗,"孟云起的声音劈成了两半。
"《苍梧异兽录》上说它在秘境初设时被封印在池底,那时它已经沉睡了。卷上写的是'永世不醒'。"沈辞盯着那只眼睛,声音从嗓子缝里挤出来,"我以为那只是修辞。"
"我以为那只是修辞。没有人能让它醒来,直到今天。"
那只眼睛往上升了。整片池水被它升起的身体往两边挤压,暗青色的蛟身从水底拔起来的时候带起了几千年沉积在池底的淤泥,黑色的泥浆混着池水往外翻,吞没了池面上所有的冷青色矿石碎片。它的脊背撞碎了石窟的穹顶,岩石碎片从极高处往下坠落,砸在池面上溅起的水柱比石头手里的铁锤还高。它的身体把整座石窟挤满了,蛟头贴着东壁,尾巴还卷在西壁的水底。每一片鳞片都有人脸那么大,鳞片之间的缝隙里渗出暗金色的光,熔岩的颜色。它的呼吸带着几千年来没有出过声带的沙哑,每呼一次池水就往后退一尺,每吸一次池水就往前进一尺。
它是囚徒。它被锁在这片秘境最深的水底太久了,久到自己已经不记得当初是谁把它锁在这里的。它只记得一件事,那个把它锁在这里的人,身上有一种它永远忘不了的气息。那个气息现在又出现了。从池边那个少年胸口的蓝光里来的,从他的血液里来的,从他每一次心跳和它的心跳撞在同一拍上时来的。
蛟头俯了下来。它的嘴张开了。那条喉管深不见底,呼出来的气带着几千年来窝在胸口没烧干净的热。它要复仇。要撕碎这个带着锁它之人的气息站在它面前的东西。
石头第一个冲上去。铁锤灌满了土黄色灵力砸在蛟吻的侧面。锤面和鳞片之间爆出一团土屑,鳞片没有碎,连刮痕都没留下。蛟的尾巴从池底弹起来,侧鳍刮过石头的胸口,把他整个人抡飞出去撞在石壁上。铁锤脱手,在地上转了几圈掉进了水里。
石头没有停。他从石壁上撑起来,嘴角挂着一道血,奔进水里把铁锤捞出来,锤面上的水还没滴干就又灌满了灵力。这一次他不砸鳞片,他砸关节。锤头对着蛟左前爪的关节窝砸下去,土黄色的灵力在锤面上聚成了一团极浓的光核。关节窝的鳞片比背上的薄,锤面撞上去的时候蛟的左前腿往下弯了一寸。只弯了一寸。蛟的脖子反拧过来,蛟吻撞在石头的铁锤上,把他连着锤子一起又撞回了石壁上,锤柄在他手里震出了三道裂纹。
孟云起双手并排搓出一团他从来没有搓出来过的火球,比他的头还大,橙红色的火焰把石窟照成了一半冷青一半暖红。他对准蛟的眼睛砸了出去。火球撞在蛟的竖瞳前面两尺的地方,被它眼皮上那层透明的瞬膜弹开了,炸在对面的石壁上散成一地火星。
"打它眼皮,!它闭眼的时候瞬膜会收!"孟云起又搓了一团,这次比上一个小了一圈但火焰的颜色从橙红变成了纯白。他在等。等着蛟下一次眨眼的瞬间。蛟的瞬膜从左往右扫过去那半息之间,他把白火球甩进了瞬膜和眼睑之间那道比纸还薄的缝隙里。火球在蛟的眼球表面炸开了。蛟发出一声极沉极哑的嘶吼,那只暗金色的竖瞳周围烧焦了一圈鳞缘。它甩了一下头,蛟尾反扫过来,尾鳍边缘的骨刺划过了孟云起的左腿,把他整个人从石壁边扫出去滑进了浅水里。
沈辞把袖口里所有的种子全倒进了水里。藤蔓、荆棘、还有那种会从断口处喷出麻痹花粉的灯笼草。藤蔓缠住了蛟的两根利爪,荆棘从鳞片缝隙钻进去扎它的皮肉,灯笼草对准它鼻孔喷花粉。蛟甩了一下头。不到一息之间,藤蔓断了,荆棘碎成了粉,灯笼草被它鼻孔里呼出来那股滚烫的气流烧得连灰都不剩。沈辞跪倒在水中,额头抵在石面上,十根手指的指尖同时往外渗血。
然后他看见了石头锤柄上那道裂纹。他从水里爬起来,踉跄了两步走到石头身边,从袖口最深处掏出一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墨绿色种子。他的手指还在发抖,把种子按进石头锤柄上的裂纹里。种子入缝的瞬间就发了芽,一条极细极韧的墨绿色藤蔓从裂纹里长出来,沿着锤柄缠了三圈,把整把铁锤箍成了一个整体。石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重新握紧了锤柄。
苏北冥拔出了猎刀。
他对着蛟冲了过去。左脚踩稳石面,猎刀从下往上挑,专门找它鳞片的缝隙。刀尖从脊背侧面的两片大鳞之间捅进去半截,他使出全身的力往深了推,刀锋卡在了鳞根上。蛟吃痛甩了一下身体,蛟身的侧力把他连刀带人扇飞了出去。他的后背撞在刚才被蛟头撞碎的巨石上,石头碎片的断口戳进了他的右肋。他倒在水里的时候能感觉到肋骨的碎块在体内互相摩擦,触感告诉他,身体里某个重要的结构不在了。
他没等自己站起来。右手撑在碎石上,把身体从水里撑起来,左手拔出腰间的猎刀,刀尖还带着蛟鳞缝隙里的暗金色血迹。他踩稳左腿,又冲了过去。这一次不从脊背下手。他滑进蛟腹下方的水面,仰面朝上,猎刀对着蛟腹部最软的那片鳞,那块鳞片的颜色比别的鳞浅一个度,随着蛟的呼吸一鼓一收。刀尖刺进去半寸,蛟腹的肌肉猛然收紧,把他的刀锋夹住了。蛟低下头,蛟吻从他头顶扫过去,他没有后退的角度。蛟的尾巴从侧面横扫过来,尾鳍的骨刺击中了他的左臂,把他从蛟腹下方打飞出去。猎刀第二次脱手。
蛟的头压下来。它的嘴合上了,蛟吻对着他左肩那道还在往外渗蓝光的伤口,鼻孔剧烈地一张一合。它在辨认。认出了这个味道。这个味道和当年把它锁在这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它没有像水蟒一样退后,而是猛地张开了嘴,狠狠咬了下去。
苏北冥看着那条喉管从上往下压过来。他伸手去够猎刀,手指离刀柄还差一掌。他听见孟云起在喊他的名字。他自己的心跳和那声从池底深处传来的极低沉的闷响撞在了同一拍上。
他可以看见刀柄上自己虎口磨出来的那块亮面在矿石的冷光里反着一小片淡蓝色的光斑。那些银鳞鱼还在水面上乱窜,它们的鳞片把石窟的穹顶映成了一面破碎的镜子,他从镜子里看见了蛛的嘴正在合拢,那条喉管里已经没有了光,只剩下被他自己的血吸引过去的黑暗。他忽然想起寒潭底下那两个字,北冥。那个刻字的人,是不是也曾经被什么东西咬过。还差一点,他的手指就能碰到猎刀的刀柄了。
但好像,来不及了。